按照惯例,赤水卫城中原有屯兵之处,但一则是蛮子占据日久,早就把那些屋舍糟蹋得不成样子,二则黔兵到赤水较川兵早得多,纵然还有一二能住人的房子,也早叫黔兵占据,川兵懒得争执,因此自侯良柱以下全体,干脆占了原先的校兵场和附近一带,搭了帐篷住下。
兵士们自去休息不提,军官们却被陈显达叫进营里中军帐,各自安坐下来,又吩咐亲兵送来茶水,有几个机灵的,赶紧跑到伙夫处,拿来些咸肉大头菜并干饼等物,军官们走了半日,走就饥肠辘辘,陈显达看一个个的视线凝在吃食都快黏在上头,不由笑骂一句道:“在本官这里还要装样!赶紧趁热吃!”又扭头吩咐亲兵叫伙夫送些肉汤来。
待军官们甩开腮帮子大嚼一顿,撑得肚圆,陈显达方才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冲着他们笑道:“可吃饱了?要不要叫人再送来些?”
李永仲算是最早放下筷子的人之一,此时陈显达发问,军官们都朝他看,便是往日嘴巴最快的周谦也不例外。他轻轻一笑道:“千总这里好饭食,兄弟们这餐总算吃得称心如意。”
“那就好,那就好。”陈显达笑眯眯地道,显是心情极好,他整一整脸色,开口道:“虽说往日送信回来,但信中寥寥几句,只晓得大概。好不容易你们回来,本官便要问一问路上详细,这便好生说来罢。”
李永仲应了个是,便将自与大军分开之后的情形娓娓道来。他条理分明,轻重得当,也不遮掩,坦坦荡荡地说了个究竟,哪怕军官们都是当事人,也不免听得入迷。当听到翔字营无故寻衅之时陈显达气得险些就要将茶盅一把掼在地上!
“早先我便听说侯永贵那厮是个跋扈的,没成想翔字营里跋扈的却不止他一个!”陈显达咬着后槽牙道,“这事情必然不能就此算了!你们忍耐下来,是你们晓得大局为重,却不是我显字营怕了他!”
陈显达自年轻时起这一类的事便遇上不少,当初他在辽东也是为着类似的事心灰意冷,这才带着全家还有麾下家将兵丁调回故乡四川。因此也格外听不得这类无故作践人的事情。没成想临到老了,自家女婿竟然也让人欺到头上!
“现下大战将即,此事说了也是白搭,不过翔字营若觉得如此轻轻放过就是打错算盘!”陈显达哼了一声,面色愠然道:“翔字营姓刘的且还没死呢,轮不到他一个毛头小子做主!”说完朝李永仲抬抬下巴,“李队官,你继续往下说。”
拷问关老二,夜袭白撒所,奔袭小坪山——这些种种,非是当事人不能知晓其中险恶。就是队官们,此刻坐在营帐之中听李永仲声音低沉地徐徐道来,想到途中险恶,提心吊胆,纠心挂肠之处,心下亦是唏嘘不已。
“贼匪叫大火烧死大半,短时间里那山谷怕是住不得人了。”李永仲叹了口气,“不过此战亦有遗憾,审讯俘虏,才晓得原来那镇川东竟然逃脱了!”他说到此处不免也为此人的运气惊讶——在当晚的大火之中竟然还能当机立断带人突围,除了本事,不得不说,运气实在太好。(。)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赤水(3)()
陈显达摇摇头。om他老于军伍,看事比年轻军官们毒辣不知凡几。“纵然是逃,你以为他能逃到哪里?”千户官皱着眉头一针见血地道:“现下西南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他镇川东的根基就在这里,若是离了,便如活鱼上岸,飞鸟落地,总是讨不到甚么好。看着吧,说不得,你不去寻他,此人就自己蹦到面前来了!”
既然陈显达开口,众人无不信服。李永仲讲了小半个时辰,早已口干舌燥,端起面前小杌子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喉咙,方正容道:“千户说得在理。再有,镇川东此人,咱们虽说所知不多,但他不过是个不足一提的小角色,现在安邦彦并奢崇明两人进逼赤水,谁还耐烦和他纠纠缠缠!”
军官们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这件事上。周谦听了半天,心里早就仿如蚂蚁在爬,喉咙作痒,好不容易抓到机会,立刻大着嗓门咋呼呼地开口道:“那甚么镇川东,手下有些贼匪,便自以为了不起,待大军剿灭蛮子,再去寻他的晦气!不过眼下到底是个甚么决断?上头有甚说法下来没有?”
陈显达瞪他一眼,不过看众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好奇面色,因此将涌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只摇摇头,竖眉毛瞪眼睛地喝道:“军略一事,上官自来心里有数!你们操的哪门子的心!?有这点心思,不如好生回去准备,兵士也要抓紧操练起来!若是到了战阵上头却拉稀摆带,本官能饶得了你,军法须不容情!”
将原本热血上头的军官们搓圆搓扁地收拾一通,叫几个眼睛快要顶到头盖上头的军官好生冷静下来,陈显达便让军官们先行离开,止留了李永仲:“李队官,你且站一站,本官还有些事要同你商量,若你队里有事,先交代下去罢。”
李永仲一怔,立刻答了个是,叫过曹金亮——其实现在丁队的杂事早不用他过问,不过是循例即可——说了几句,也是让兵士们好生休息一类,待军官们自帐篷里走得一个不剩,他方又在陈显达身前马扎上落座,伸手从火塘上提了水壶,默默地给陈显达的茶碗中续水。
乳白的热气袅袅升起,将沉默的两个人隔在两端。陈显达干咳一声,终究打破安静,他看着李永仲,先前刻意作出的一脸严肃模样终究还是缓和不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仲官儿,出去一趟,没有受伤罢?”
“明江兄长将我护得严严实实,女婿又怎么能受伤?”听陈显达叫了仲官儿,李永仲便也顺着他的意思,说话间没有再称呼官职:“他此番作战亦是英勇,单是有数的,便有五个首级,指挥也很得力。”他注意到陈显达眼中浮起一层不甚明显的笑意,低咳一声,放缓声音道:“女婿原想着,丁队规矩严,明江兄长怕不适应,但看他现在这样子,恐怕还是更愿意下去带兵。om”
“明江这孩子十来岁就跟着老夫的亲兵往来,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也不晓得怎样松快。”陈显达叹了口气,眉目间隐有一丝嗔怪,但谈起陈明江更多的却是骄傲:“个性也板正,先前好几个队官听闻他要去带兵,巴巴地跑来要他,我却虑着他这个不讨喜的性子,一直没有松口,还好后来有你,不然明江就得耽误了。”
三两句说完家常,陈显达沉默下来,伸手端起茶碗将残茶泼到火塘里,“呲”的一声,激起一阵白雾。八月的天气,尽管贵州天气凉爽,但此时点起火塘也委实太早,幸好营官帐篷老大,倒不憋气,不然简直呆不下人。
但明显火塘就是为了陈显达所设,他摩挲着膝盖,半晌终是叹了一声,低低地感叹道:“搁在三五年前,这天气我穿裋褐还热得流汗,夜间要叫亲兵打扇,吃食贪凉;但现下,你也瞧见啦,九月不到,就畏寒得厉害,太阳底下还成,进了屋子,那骨头缝里就跟针刺一般!”陈显达重重地叹了一声,中间心酸无法历数:“一辈子劳于军伍,却仍是没能敌过年老!”
李永仲唯有默然以对。陈显达的年岁放在几百年后,只能称为壮年,但在明末,却是人近暮年。他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甚么安慰之词——李永仲确定陈显达并不想听这些,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没等他想到说什么,陈显达自嘲地一笑,豁达道:“算啦,人生自古谁无死,我这一辈子,纵然有许多不如意,但总算老天待我不薄,又有甚么好抱怨的?真是老了老了,却也变得聒噪起来,没得惹人厌烦。”他看向李永仲,笑道:“倒是辛苦仲官儿听我说这些。”
“岳父年岁上也并不很大。”李永仲言辞诚恳地道:“现下不过是病痛折磨,方才一时丧气罢了。待转过寒天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想必西南安定,到时候岳父就能好生修养将息。”
“你这话说得倒让人心生欢喜。”陈显达悠然道:“不过,自家事,自家明。现下不说这个啦,不过,我要跟你说的事,跟这些也不算没有关系——仲官儿,前些时日你们走后,老夫想了一阵,去寻了刘心武指挥使,交卸了显字营的差事。”
不防陈显达突然说出这话,李永仲诧异地抬头,直直地看向陈显达,谨慎地开口劝道:“岳父怎地突然起了这个主意?或许是病痛中容易颓丧的关系吧?女婿觉得,还是再想想为好。毕竟岳父还未至知天命的年纪!”
陈显达摇摇头,此时他面色坦然,显然不是一时的主意,恐怕不止是前几天,而是很早之前便起了此念。“老夫打了一辈子仗,纵然皆是杀敌,但毕竟造下杀孽无数。年岁大了,心肠易生古怪,又易固执,在战阵之上都是要命的毛病。”他对着李永仲平静地道:“知进退的人方有福报。不错,先前老夫也确实犹豫得厉害,但病了这一阵,反倒清醒过来——病痛年岁不饶人,万一打仗时候犯了毛病,怎么了得!?不如趁现在,博个体面!”
他摆摆手,止住李永仲,慈爱地看着他继续道:“你年轻,不晓得这军伍里头的路数——”陈显达不知想起什么,眯起眼睛冷哼一声,道:“现下老夫若退下来,显字营的事还尽可关起门来自家说得,但若是突然病发,那时候只能由得上官拿捏!到时候老夫辛苦一辈子攒下的这点东西,就要全数便宜旁人!”
李永仲心中一跳。
“这回你暂任营官,既是考验,也是应急,但仲官儿你的反应却让老夫深感满意。”许是要说到正题上头,陈显达面色严肃不少:“你虽不是军户里头出来的,却是天生的武人种子,这年月,那些个纨绔膏粱都能做官为将的,如何你就不成?”千户官意有所指道:“人哪,要紧的第一条,便是要守住本分!有些人,自以为与众不同,却不晓得众怒难犯的道理!”
他不待李永仲深思,紧接着道:“此番你出战白撒所,胜战而归,这是实打实的军功!也是晋升的梯子,千万攀住!先前老夫同指挥使通过气,现下你又新立一功,和先前阿落密的战功一并算上,功劳非小!”
“明日,你就和老夫去见刘心武,将此事定下。”陈显达紧紧盯着李永仲,强硬地不容拒绝道:“显字营是老夫一手一脚拉扯出来的,老弟兄们都是辽人子弟,同川人本不相同,咱们的名号也不甚好听,”——陈显达对自己的“好名声”还是有充分的认识——“显字营的事,还是咱们营里头的人说了才算!”
陈显达加重语气:“仲官儿,你莫有顾虑!既然入了这杀伐场中,就得奋力向上!不然只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老夫将显字营交给你,自此往后,你既是它的靠山,它也是你的依仗!你须记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营中军回来,李永仲的脸上便没有一星半点的笑意。平日还敢跟他说笑两句的亲兵秦勇,看他脸色,连出气都不敢高声,唯恐惹来李永仲不悦。他将晚饭——不过是一个干饼,一碗杂粮粥,最后还有一碟子大头菜——放在帐篷里的小杌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快到帐门,忽听见里头李永仲问了一句:“曹金亮在哪里?”
“先前属下看曹副官同刘哨官一同吃饭,现在看时辰是夜课,多半去给什长们上课去了。”秦勇看李永仲脸色尚可,鼓起勇气试探地问了一句:“队官太忙许是忘了,让曹副官去上课,还是您亲自吩咐下来的。”
是有这么回事。李永仲心里默了一句。他忽地起了兴致,几口将晚饭吃饭,随手抓起饭盒出了帐篷——丁队规定不论官兵,自己的饭盒自己负责清洗——到外头拿葫芦冲了冲水,他倒不必担心干净与否,无论粥饼都没有一丝油星子,饭盒用凉水一冲,就连是否用过饭都看不出来。
“走,咱们去看看曹副官上课。”李永仲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放了饭盒转身出了帐篷,秦勇赶紧跟上,怕李永仲不知道地方,还特意提醒一句:“今晚的夜课轮到乙哨上,现在应该在陈哨官的帐篷里。”
几万大军挤在赤水城里,还得留出校阅,通道等等地方,可想而知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地盘得有多小,原本一什一帐,到了赤水,就不得不两个什挤到一起,平时关系还好的倒好说,彼此关系恶劣的,这些天的鸡飞狗跳可想而知。
不过在丁队当中,这类的事情还没有发生,或者说,这里没有发生此类事件的土壤。接到合帐的命令之后,几个什按照顺序住到了一起,又一起动手,将原本的帐篷改得更大了些——他们的帐篷原就和一般明军不同,每一片苫布都打了圆孔,用结实的皮绳锁边,只要将两片苫布的边缘相叠,再用绳子穿孔绑紧,就能变成一顶比原本大出一倍的帐篷,却又没有占地太多。
也因此,不过是几个什长加一个哨官和一个副官,帐篷里头容纳完全绰绰有余。
夜课的制度理所当然的来源于曾经的李家护卫队。经历过几百年后完整基础教育的某人想当然地认为能读会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原谅一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迅速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蜕化到连心算两位数加减都会卡壳的人——李永仲完全不知道,在漫长的世界历史上,读书识字不仅是一种少数人的特权,还是一种少数人垄断的特权,他必须感谢自己回到的是几百年前的明末而不是同时期的欧洲——某个国王藏书五本,还被认为是藏书最多的人。
于是,成为李家护卫最早的那一批人在很长一段时间的不敢相信中,过上了堪称梦幻的生活——有吃又喝,有住有穿,最后东家居然还教他们读书认字!不过穷不过了,索性想贱卖一条性命,没成想却落进了福窝里头!至于训练——其中的某人用诧异的语气反问当年还是太年少天真的李永仲:“这哪里算得上苦!?能敞开肚子吃饱,便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苦!”以至于后来要招收第二批护卫时,这些人很是惊惶不安了很长时间——唯恐东家不满意他们的表现,所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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