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一直在旁边观望,此时见势不对便也走了过来,两下里一看便也有些无奈,只能劝和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作甚?我想着韦皇后也不至于在今日生事罢?皇家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要不要?当然是不要了,她连自己儿子的大婚都能生事!
程曦的嘴角一撇,到底是没有说出来,只走到程铮身边,伸手抱住程铮的小腿,整个人都贴上去蹭了一蹭:“爹爹别生气,曦儿说话没有过脑子的,大好的节日若是因为曦儿而不快就不好了。”
程铮便是一叹,弯腰将程曦抱起来,摩挲了一下她的小脸:“孤怎么会怪你?孤孤是——”只是到底不能将对皇帝的不满说出来,便只能无奈道:“罢罢罢,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了。”
只是话虽是这样说,到底不开脸,而程曦知错,便也闷闷的。
徐氏又左右看看,着实找不出什么能说的了,便试探道:“殿下既已准备好了,不若我们现下便去乾清宫罢?虽是早了些,但正好显得殿下纯孝呢。”
程铮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于是便由他抱了程曦,身侧是徐氏,再跟了一众从人,一行人逶迤出了清宁宫。
此时的乾清宫却还未热闹起来,太阳尚未落山,距离开宴还有些时辰,故而人数便有些寥寥,多是低位的妃嫔和早就正装以待的大学士们。
当然,来往穿梭的宫女太监是不计的。
因着中秋望月的习俗,席面是摆在室外的,故而程铮一行人远远便被人瞧见了,当即宴会桌上便再没有能够坐的住的人了,众人皆尽起身与程铮见礼。
程铮没怎么看那些妃嫔们,毕竟是他爹的小老婆,他总盯着算是什么事儿?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大学士身上。
看到这几个人,程铮的心中着实是腻味的。
本朝的大学士共五人,皆为皇帝心腹,所谓的心腹便是指此次的潘承徽事件他们的心中也是门儿清的,只是程铮却着实没有想到这五位大人竟然在这样大的事件上也能够保持沉默,这也委实委实辜负了他们的辅臣之名!
因此看着这五人在自己面前躬身,神色便有些淡淡的,许久了也不叫起。
看着程铮这样,程曦不由得有些急了,前世的身份使然,她看到这些内阁大臣们向来都只有敬重的份——你敢看不起国家主席的秘书吗?
只是她又是知道程铮的身份的——这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国家主席,委实是不用看现任以外的任何人的脸色的
个屁啦!
都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这些大学士不大不小也算是五个小鬼了,今日你得罪了他们,明日你可能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此她也顾不得了,只扒着程铮的衣襟:“爹爹,这五位老大人就这样躬着身子吗?看着多难受啊!”
程铮一撇嘴:这就难受了?他心里比他们更难受!
程曦登时更急了些:“爹爹,都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孟子),爹爹可是要违背圣人之言?”
其实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有些不怎么合情宜,只是程曦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好在程铮也知她年幼,并不会多加苛刻,此时见她竟知道孟子便也欢喜无限了,便也将心头的不快稍去几分:“几位大人请起罢,孤一时被风迷了眼,也没看清几位,大人们不会怪吧?”
怪?
便是怪也不能当众说啊。
当即五位大学便打着哈哈,又因实在找不到话题——近日朝堂上最大的事情便是三司会审案了——因此只能没头没脑的夸奖程曦了:“小郡主好俊的人品,这样小便只晓圣人之言了,长大了必定是一位才女!”
而听到内阁学士们夸奖程曦,程铮的眼睛便也亮了一亮,对于程曦他着实是再满意不过了,因此也愿意听别人说程曦的好话,当即便由这个话题和大学士们攀谈起来,你夸我女儿我便夸你的孙子孙女,直夸奖得程曦云山雾罩不明所以,但那几个大秀了一把女儿孙子孙女的人却尽是一副心满意足状,连告辞的话语都真心了几分。
如此便各自分头入席。
中秋宴会因是家宴,讲究的便是一个团圆之意,因此使用得也是圆桌,皇帝皇后带着妃嫔们开了三桌,皇子与皇子妃各开一桌,此外皇室宗亲勉强也凑了两桌,大学士们额外又是一桌。
桌上并没有什么大菜,多是果饼一类的小食,因着团圆之意,便每一个都圆圆滚滚的好不可爱,值得一提的是装在碧玉盘里的西瓜,切成错落的一瓣瓣,恍眼看去好像莲花一样。瓜果之下皆垫着月光纸,纸上绘制有明月、桂殿及玉兔等造型。
二皇子妃甄氏已是在席上坐了,见徐氏过来便起身见礼,又听得程曦缩在徐氏怀里脆生生的向她问好,便是一笑,拿着白玉的筷架来逗程曦:“小郡主快看,这可是小小兔,小郡主喜欢不喜欢?”
那却是一个白玉雕琢的玉兔,躬着身子做前扑状,程曦委实没什么兴趣,只是甄氏也是好心,便接了筷架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谢谢婶婶!曦儿喜欢。”
甄氏便又是一笑,自和徐氏闲话,只是近日来宫中着实没有发生什么好事情,便也只有将安嫔的孕事拿出来反反复复的嚼。
如此两人都是有些无趣,却又不能冷落了对方,好容易席上稀稀拉拉的坐满了,三皇子妃侯氏也来了,三人又是相互见礼。
正在此时,便听得太监尖着嗓音道:“皇上到!”
只是众人正待起身,便听到太监似乎顿了一顿,又赶紧追加了一句:“皇后娘娘到!”
这情形委实有些稀奇,程曦便在下跪的时候大胆的抬头看了一眼,却见皇帝卤簿顺着龙道缓缓而行,而皇后仪驾却是从斜后方追上来的,看样子颇有几分迫切的意思。
这是?
程曦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是皇帝和皇后掰了?
但是不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徐氏便轻轻的用手在程曦的腰侧一拧,于是程曦便只有将头低了下来做恭顺状。
一时帝后先后入座了,众人叩拜起身,再三谢过之后方入座。
如此皇帝身边的戴权便宣布开宴了,待得众人坐定之后歌舞即起,皇家乐曲向来都是大气磅礴的,只是今日乃是团圆之夜,便多了几分靡丽婉转,听上去甚是悠扬。
酒过三巡,气氛也活泛了,皇帝端着酒杯起身,众人皆不敢坐,忙忙的站起来了,便听到皇帝道:“今日”
只是两个字之后皇帝便又不说话了,只目光阴翳的望着天空。
便有活络的人反应过来,急急的抬头望天,却见一丝乌云遮蔽了晴朗的天空,那轮满月也因此半掩了容颜,乍看之下竟是有了几分郁郁之色,也难怪皇帝面露不快了。
当即众人的心思急转,便有一位大学士叩拜而出,朗声道:“姮娥面,今夜圆,下云帘,不着臣见。拼今宵倚阑不去眠,看谁过广寒宫殿。”(解缙风落梅)
皇帝一愣,正在细细品味间,便见那丝乌云竟是应声而散,不由抚掌大笑道:“恒广啊恒广,都说朕金口玉言,却原来你真真是个锦口秀心的,今日朕可算知道你的能耐了!”
那大学士姓方名正则,表字恒广,皇帝此时唤他表字,想是开心至极,于是他也做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不敢当皇上如此说,臣下的能耐不如诸位大人多矣!”
于是席间重又热闹起来,不但大学士们,连皇子宗亲都绞尽脑汁,很是咛了几首诗词来应景,皇帝也是赏脸,很是赞赏了几个人。
正在君臣和乐之间,皇后忽然挽了挽鬓发:“陛下,今日既然如此畅怀,陛下何不移步御花园观灯赏月?”
踏月赏灯太监撞鬼()
38
皇后遽然的提议让皇帝愣了一愣:“御花园?”
“不错,”韦皇后微微一笑,笑容谦和顺婉,在她略略上了年纪的圆润脸上又另有一种慈祥的意味:“陛下恐怕不知,每逢中秋,不但乾清宫中要为陛下准备御宴,便是御花园中也要为众位妹妹们准备祭月的场所呢。”
“哦?”皇帝的声音轻轻一扬,似乎有些兴趣了:“祭月不是由礼部专员在月坛进行吗?怎么?在御花园里也能祭月?如此草率便不怕对月神不敬?”
韦皇后便捂了嘴:“陛下说的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的小兴趣自然不比礼部的大人们,只是却颇有些野趣说起来臣妾还记得自己幼时在家,母亲大抵也是这样祭月的,这一晃都快三十年了”
说到这里韦后微微颔首,仿若欲说还羞:“这一晃眼儿,臣妾都老啦”
这话却使得皇帝也是诸多感慨:韦皇后老了?他的年纪比韦皇后还大上两岁呢!目光在妻子的脸上微微一梭,不由又想起她初入宫廷时仿佛也是这样的羞怯,只是时光恍然,在让他们坐上了这帝国最尊贵的位置的同时却已不复当年的青春。
这一感慨便使得皇帝更加的回忆起过往的好来,越想越是入迷,在岁月的拉扯下那些年少的青春被加倍的放大,大到使得韦后这些日子的作为也不由得模糊了几分——人这辈子又哪里不会做错事呢?她在这个位子,纵使有那样的想法也
想到这里皇帝微微的抿了一口酒,止住了思绪。
而这时韦皇后的声音已经有些迫切了:“陛下何不去御花园里走走呢?便是有着‘男不拜月’的说法,但是陛下也可去看看园中的姐妹,今日为了月神娘娘大家可都是尽心打扮了,必定能让陛下耳目一新。”
韦皇后这话一出,在场的各位嫔妃竟是再也忍不住了,便是克制着眼神,那眼风也不断的往韦后的身上扫:‘今日为了月神娘娘大家可都是尽心打扮了,必定能让陛下耳目一新’?
她们也是刻意打扮过了的!难道还不能令皇帝耳目一新吗?
皇宫里的男女比例已经不能用僧多粥少来形容了,皇帝就一个,便是也只能宠幸那么多的人,有了你的份便没有我的份,在座的各位妃嫔都是苦熬了多年才熬到今日能够坐到中秋节宴上刷脸卡的机会,可现在皇后一句话却要将皇帝往那些低等嫔妃处引?
当下,不止贤妃淑妃等宫中老人,便是宁妃这样尚且年轻貌美的也变了颜色。
而不远处,在皇子妃们的那一桌上,程曦也是微微皱了眉。
她并不担心皇帝宠那个妃子,皇帝的口味问题与她无关,便是爱好啃韦皇后这种已经泛黄的老草,程曦也不过会啧一声罢了。
她担心的是皇后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程曦现在对韦皇后已经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关注,她相信不止她,程铮和徐氏应该也是同样的警惕,韦皇后现在已然是撕破脸皮了不,不止是撕破脸皮,她甚至是拿着刀直直的戳下来的——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身后还站着皇帝!
是的,皇帝,这才是程曦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皇帝会偏帮韦皇后,为什么在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的情况下皇帝依旧选择了一切如故?他就不担心吗?不担心这把日夜悬挂在程铮头顶的利刃?他就不在意自己的血脉是否安好吗?
在极度的震惊之下,程曦甚至于生出了一种绝无可能的错觉——会不会程铮就不是皇帝的儿子?
不,这不会。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能够成功给皇帝戴上绿帽子还带出成果来程曦并不认为自己的祖母有这个能耐。
但是不等程曦想一个所以然出来,皇帝已是停箸起身:“梓童既是这般说,朕少不得前去一观了,说不定真能得月里嫦娥的一个回眸呢?”
他的话使得皇后娇声笑了起来:“陛下说哪里话?若是陛下,也只能是月里嫦娥盼着您的一个回眸罢了——只是今儿怕是有不少的月宫仙子,陛下可别挑花了眼。”
皇帝便朗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竟是亲自执着皇后的手走了下来,在他们身后,妃嫔们各自对视了一眼,也只有磨磨蹭蹭起身了。
而帝后既然动了,其余各桌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坐着不动,当下妃嫔和皇子皇子妃们在行过一礼之后便默默的跟随在帝后的队伍之后,而大学士和梨园子弟却无诏不得入后宫,只能跪在地上恭送皇家人庞大的队伍。
中秋的御花园中亦是张灯结彩,虽然不如元宵时节热闹,但是亭台楼阁和树枝垂柳之上亦挂着不少精致的彩灯,或状如瓜果,或形如玉兔,或绘着吴刚伐木,或绣有嫦娥奔月。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不少彩灯是由蔬果制成,或用柚子,或用南瓜,掏空了内瓤,在皮面上镂空了花纹,内里点着一根小小的红烛,看上去颇有些乡野趣味。
而皇帝亦被这样的彩灯吸引,他抛下了那些堆金砌银的华丽灯笼,只捧着一个镂刻有小兔子形状的桔子灯在手中轻轻把玩:“这倒有趣,朕怎么往年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当下淑妃便站了出来:“回陛下,这是妾身家乡流行的小玩意儿,臣妾想着这东西不费功不耗物,所需的不过是些膳房剩下的边角料罢了,因此臣妾便让他们做了些挂在树上,以备宫中姐妹们玩赏。”
只是话虽这样说,但是要完整的将柚子、南瓜、桔子等物的皮剥下来,用的可不会是边角料,甚至于会为了这张皮使得整个蔬果都废掉。
但是淑妃自是不会这样说,而皇帝也不会明白这些小事,因此他微微一点头,看着淑妃温和道:“这样很好,每逢年节,宫中都是一大笔开销,若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用巧思,行节俭,那年年节省下来的银子便蔚为可观了!”
淑妃便低了头,她身上是一件枣红的绫罗褙子,绣的也是金黄的团菊纹,看上去很是富贵奢侈的模样,只是她嘴里却道:“谢陛下的夸奖,臣妾接手宫务的这段日子也在思虑这件事,宫中的姐妹们,下人也多,光是每日的嚼用就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呢,因此臣妾便想着可有什么法子能够稍稍节省一二,那多余出的银子便能陛下分忧了,无论是北上援军还是南下救济水患,想来都是极好的——若是因此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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