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丝竹声声,轻歌曼舞,他来到熟悉的楼子前,托龟公找到了鸨母。
当时皇帝带走情缠时,压根就没想到她的卖身契,现在他要将卖身契买下来还给她,让她彻底摆脱过去。
五十两银子,买一个将死之人的卖身契,鸨母几乎没有犹豫,将情缠的卖身契给了他。
“王知啊,情缠是个骄傲的人,你可,可别逼她。”
王知憨厚的笑了笑道:“连皇帝都不能逼她,我一个杀猪的能怎么样。”
回到家里,情缠做好了饭菜,他却只将刚买的高价红糖和卖身契放在桌子上,然后假装看不见她,倒头就睡。
情缠看着那一小包红糖,她何曾因为这么贫贱的东西热泪盈眶?她收到过千金难得的金钗玉簪,受到过才华横溢的情诗美藻,但,却从没有一个人给她如此暖心的感觉。
再一看那装在信封里,干净的不染纤尘的卖身契,她转头看向背对着她的高大男人,不禁一笑。
她缓缓的撩动衣带,轻轻的躺在他身边,靠在他的身上,轻声问:“你买了我,现在该行使你的权利了。”
“臭婆娘,滚开!”
她咬着下唇,起了身。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故梦咏心()
一眨眼,小半个月过去了,他对她态度依旧冷硬,就仿佛不认识一般,她也已经习以为常。可今日,他让她离开了。
“你说的让我走,你可别后悔。”
王知鼻子一酸,八尺高的大汉,竟然委屈的想要哭,怒气冲冲的回道:“让你走就赶紧走,别磨磨蹭蹭的!”
情缠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竟笑了出来。
“好吧,我天亮就走,我这一走便是山高水远,你和我说说话好吗?”
王知心里一颤,像是斗败的公鸡似的,坐起身子来,道:“你还想说啥?”
“王知,当初是我说错了,不是你不配叫这个名字,是他不配。”
王知一时间红了脸,挠挠头道:“我是个粗人,不该叫这名字,你没说错。”
“不,你比他们都高贵,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你更好。”
“如果这辈子能长久,我真想和你一起去卖猪肉。”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家吗?”
“我真不放心你,你这人太简单,太实诚,那日一看见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迷上我了。”
“如果我死的不明不白,我怕你会再做什么不顾自己的事情。”
“现在看你全然无事,我就真的放心了。”
“王知啊,我问你,你愿意娶我为妻吗?我知道自己身子脏了,但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娶我为妻吗?”她扬唇笑着,眼眸流露柔情,伸出手去,想搭在他肩上。
王知愣愣的看着情缠,身子僵直着微微一侧道:“别,别,我身上脏。”
情缠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喉间哽咽着,又上前一步,那双霜白小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背上。
“好,你是脏的,我也是脏的,我们两个一同在泥里,好不好?”
王知心软成了一滩水,什么脏的!
她才不脏!
他再也装不出冷硬心肠,一边点头,一边道:“愿意!只要你不嫌我低贱,我带你一起离开,我们渡江去北方。我有手艺,走到哪里都能养活的,你愿意吗?”
情缠抿着唇,笑着靠在他怀里道:“自古以来,画本子上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不知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人将你与我的事写到画本子上呢?”
王知摇摇头道:“写画本子的都是书生,他们不会写杀猪的人。”
“你说的对啊。”情缠微笑着闭上眼睛,一双玉白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这一夜,二人就这样抱着对方,说着聊不完的话,直到天亮。
门外的攸宁转眸看向天边的鱼肚白,怅然道:“我真恨自己无能,不能赐他们一世相守。”
陆离平和的道:“世事难全,那些圆满的人生,也不必我们去插手,你要习惯这些。”
“人如何能做到无情,坦然面对一切苦难?”她问。
他答:“离欲,则苦解脱。”
他们相携走近庭院,情缠早已预感到了他们的到来似的,正和王知十指相扣,站在屋子里。
王知懵然不明的问:“你们是谁?宫里来的?”
情缠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去,耐心的道:“这是我的远方亲戚,接我回家的。”
“真的?”
情缠求救似的看着攸宁。
攸宁点头道:“是啊,我来接妹妹回家的。”
情缠给了王知一个“你看”的眼神,然后缓缓的道:“我家在很远的外藩,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今生能与你相识,是我最幸福的事,往后你要娶一个贤惠的妻子,我会在遥远的地方看着你,答应我,好不好?”
“那,那你也会嫁人,也会生子吗?”王知这样问。
情缠微笑着,点点头道:“会的,你会祝福我吗?”她眼泪含在眼眶中,握着他的手更加紧了。
王知点点头道:“会的,只要你过的好。”
陆离拿出一件白色薄如蝉翼的披风,递给了情缠,平和的道:“该走了。”
情缠和王知的手,就那么互相拉扯着,谁也不肯松开。
那只宽厚的大掌,与那玉白的修长的小手,相互交缠着。
“再会。”
她走了,他跌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忽然想起她没有将钱拿走,一骨碌爬了起来,扑到久木箱边,将那些大钱捧在手中追出门去。
“情缠!”
“情缠!”
他捧着钱,跑过大街,跑过小巷,跑到城门外。
望着天边一道白光闪过,似有一滴水珠,滴落在他额头上。
刘媒婆远远的看见王知,笑着迎上来:“哎哟,王家大兄弟,上回我和你说那徐家姑娘怎么样,行不行您倒是给个话啊。”
王知将钱递给刘媒婆,木然的道:“行,都行。”转过头,失魂落魄的看着城门上的大字。
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大字“金陵”。
他苦笑着,没有了情缠的金陵,好像没有颜色了。
见他晃荡着身子走进城去,刘媒婆摇着手帕道:“那成,我明儿就上门去问名啦!”
带着情缠回到了客栈中,昨夜抓到的女鬼已经醒来,正发疯似的死咬着绑在身上的绳索,用力的撞击着榻几的角。
情缠脱下披风,毕恭毕敬的还给陆离,痴笑道:“我死的真难看。”
怎么能不难看。
被太后灌下落子汤,她被乱仗打了三日,整整三日才咽了气。太后怕陛下会因此与她产生隔膜,便假装放出口风,说她逃走了,还派人去抓捕,不过都是给外人看的罢了。
她死之后,牛头马面去勾魂,却被她逃走了一魄,去到了王知身边。
于是,缺了精神智慧的“胎光”之魄的情缠,因为心中的怨气不受控制,在黄泉路上脱逃,残害幽魂。
眼看着胎光融合进魂魄之中,情缠终于静了下来。过了不久,牛头马面登门。
牛头低低的笑着道:“这回又麻烦二位了。”
攸宁眸光一蹙,笑问道:“又,是说我们从前也一同帮地府寻鬼?”
牛头忽然想起酆都大帝降下的旨意,心知自己一时失言,忙作势抽了自己一嘴巴,笑道:“是我说错了话,老板,这回可多谢您帮忙了,怪我一时疏忽,竟没查看清楚她逃了一魄。若是送到地府去免不得又是一顿责骂。今儿就不多说了,我同大哥去交差,回头有空来请你喝酒!”
攸宁微微点点头,平和的笑道:“北真天君的寿辰就到了,等忙完了这几日,我来请你。”
“那敢情儿好。”牛头略一拱手。
马面素来话少,便只侧目看看陆离,轻轻的点点头,二鬼差带着情缠出了门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人间朝暮()
情缠终于安心离去,王知还活在世间。
攸宁轻笑道:“人生来带有无止境的欲望,轮回一世,悟得真相明理,又再次被投入轮回道。于是忘记前尘,重新跌入无边困苦。若真慈悲,何必让他们忘记一切,一世世的轮回,承受永远不休止的苦难呢?”
“你说什么?”陆离问。
攸宁侧脸迎光,转眸看向他,回道:“方才你说的,离欲,则苦解脱。”
陆离微笑道:“你很难过,甚至愤怒?”
攸宁的双眼,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微笑着一展衣袖。
只见那扇山水屏风上出现一副画面。
王知从门外进来,一个不美不丑的女子,怀抱着一个婴儿迎了出来。他不冷不热,她不温不火,只有怀里的女婴正在啼哭,右边额角,赫然有一小块天生的淡色胎记。
攸宁又一挥袖,画面幻作水波纹,又变了。
画上九令高坐在后位上,口吐鲜血,另一边的衡珂正在战场上对此全然不知。
再一转。容瑄生为王皇后之女,怀瑾掌控大权,渐渐不喜王皇后,容瑄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被远嫁外藩。
再一转。宋燕飞心有所爱,却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素未谋面的夫君,而他的夫君与她一样,另有他爱,他们相敬如宾的过着日子,同床异梦的捱着下半生。
攸宁微笑着问:“轮回,真的是希望吗?这样的重复错误的人生,难道不是一轮又一轮的苦痛折磨?”
陆离感觉到,攸宁变了。
从前的她,虽然心中有仇怨,但却从不放弃希望,可现在。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房门突然“嘭嘭嘭”的被敲响,间杂着信芳的喊声:“老板!老板!有个小鬼来捣乱,快帮帮忙!”
陆离习惯性的要挥袖开门,手臂抬到半空中,却见攸宁已经站起身来走去门边,他自讽的微微一笑,然后跟在了她身后。
打开门,信芳一见是攸宁,也是一怔,短短的一瞬间,他马上反应过来,眉心一蹙,道:“快来看看,不知哪儿来了个小捣蛋鬼,楼下闹腾的鸡飞狗跳,砸坏了许多东西。”
正说着话,楼下传来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攸宁眉心一蹙,略微勾起唇角,笑意盈盈的道:“哪儿来的?”
信芳为难的摸摸鼻子,回道:“应该是从黄泉路跑出来的。”
攸宁点点头,笑道:“地府管理真是越来越松懈了,昨夜勾错魂,今儿又放跑了这么个小鬼。”她不屑的轻哼了一声,接着道:“让若华记好账,将打碎的东西打包好,扔到地府门口。”
“那小鬼怎么办?”信芳问。
攸宁眯着眼笑道:“他喜欢砸,那就让他砸个够,我下去看着他砸。”
说着,她缓缓的往下走去。信芳询问似的抬眼看向陆离,耳边不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难道真的就这么由着这小鬼捣蛋?
陆离微微勾唇而笑,道:“愣着做什么,一起下楼看看。”
“呃?是。”
下了楼,正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仿佛小霸王般的在木质柜台上蹦来跳去,一边嬉笑,一边将柜台上面的砚台踢了出来。
那一方砚台,在半空中翻滚着,墨渍飞溅,只听“嗖”的一声,直冲着攸宁身上飞了过去。一旁的众妖纷纷躲闪,也有的惊恐的捂住眼睛,失声叫了出来。
他们不是怕这小孩啊,怕的是攸宁那火爆脾气,生怕她一怒,波及了他们的安生。
攸宁轻挥衣袖,电光火石之间,将砚台接在了手中。那小姑娘一愣,然后欢喜的连蹦带跳,拍着手笑道:“你真厉害,真厉害!”
攸宁凝眸看着那小姑娘,见她小脸蹭的一片黑,两个麻花辫凌乱的搭在肩膀上,上身白色的小背心磨得发毛,黑白灰相交,几乎很难看出颜色,下身穿着刚到膝盖的短裤,也是一样的脏破。
两人互相打量着,小姑娘嘻嘻一笑,蹲下身子,以极快的速度抓了一把书册,朝着攸宁迎面扔去。
攸宁唇角不自觉的一勾,抬手将砚台扔了出去,旋身一伸手,接住了书册,只听“咣当”一声,紧接着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小孩脸上印着一大片墨迹,整个脸都黑了,鼻子间淌下两道血迹。攸宁又是一甩手,书册直接飞到了她脸上。
小孩又是一愣,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一个小妖不禁捂住眼睛,低声议论道:“攸宁女君也太心狠了,那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就是,就是,教训两句也就是了。。。”
“她性情自来就不好,可怜的孩子。”
一听这些议论声,小姑娘仿佛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柜台上,两条小黑腿蹬来踢去,嚎啕大哭,又掉到地上许多东西。
“你那么大的人,欺负个小孩,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呜呜呜!”
“娘娘,爹爹,呜呜。。。”
攸宁勾唇而笑,侧眸看了信芳一眼。
信芳识相的赶紧搬了一把高椅过来,攸宁一掀衣角,坐在高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茶。”她淡然的道。
信芳递上茶来,她接过热茶,慢条斯理的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水。
小孩双手半握成拳头,擦抹着脸上的泪痕,手挡着脸悄悄看向攸宁。这架势,不太对劲啊。若是以往,应该会有人跳出来指责这女人,然后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赖在这店里,若是她真的很厉害,还可以让她帮自己找找爹娘。。。
可是,这个打完了自己,完全不理她是个什么情况,越哭越没了底气。
“瓜子。”攸宁道。
信芳赶紧端来一盘干果,她随手抓了一把,一边嗑瓜子,一边道:“她好像砸够了,问问她,今儿玩的可还满意。”
信芳点点头,将瓜子盘放在榻几上,走上前去,问那小孩:“小姑娘,我们老板问你,今天玩的高不高兴?”
那孩子微微一愣,竟然忘了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信芳等了半刻,转头对攸宁道:“老板,她不回答。”
“恩。”攸宁点点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