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语声清淡,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起伏:“还有多久?”
“约莫半日,便能够到了。”迟意浓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捏了捏那张才到手的小纸条,斟酌了一会儿,又道,“方才我接到万花谷羽墨雕传来的消息洛风道长。”她被突然转过身来的谢云流的锐利目光下了一跳,说道:“洛风道长已经到了港口了。”
谢云流沉沉的看着迟意浓,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将这事情告诉风儿的?”
“弟子知错。”迟意浓很干脆的先认了错。
虽然事实上不是自己的锅,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狡辩先扛下来的好――何况,这件事情也不是和她全然的没有关系。
间接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大概也是要付上一些责任的吧?
迟意浓已经做好了被教训的准备,然而事实证明,洛风道长的滤镜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厚,静虚子道长也的的确确的是个好人。虽然气场很有那么一点儿压抑,但是谢云流并没有如迟意浓预料之中的那般,而只是极轻极轻的冷哼了一声,便挥手让迟意浓退下了。
果然静虚子前辈也只是傲气了一些而已。
迟意浓这么想着,听到那位傲气的前辈又补充了一句:“既然离岸边不远了,过一会儿,你便先行一步,去告诉风儿,让他注意一些!”
虽然当年他的真正罪名并没有在江湖上流传出来,但是在天策府定然是有过备案的。何况――
欺师灭祖是江湖上的大忌,昔年因为这个罪名而成为江湖公敌之后的谢云流在中原武林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同时被黑白两道追杀的他一路东逃,直到千里之外的东瀛列岛,这才有了今天的东洋剑魔。而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不少年了,但是谢云流并不认为自己的事情会被遗忘。
还是不要让风儿被牵扯进那些事情里的好。这位虽然依旧如同少年时期一般心高气傲,甚至现在还犹有过之,然而却已经是老年人外表的剑客这样想着。
脸上的表情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怅然。
他的弟子已经因为他这个师尊而受了那么多的不公和异样目光,他这个当师尊的,又怎么能够再去给他雪上加霜?
谢云流重归中原,这种事情――
从来便于洛风无关!
迟意浓低声应了句是,转身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停住了脚步,喊了一声前辈。
“还有何事?”谢云流问道。
“我”迟意浓张了张口,心中半是畏惧半是紧张,脑海之中却是不期然的想到了在一刀流之中的那些时光。
虽然谢云流总是冷着脸,教导她武功的时候也总是以实战教学为主,每次都被揍得只能躺尸,但是――迟意浓得承认,谢云流他真的是个好人。
至少她所感受到的,的确就是这样。
愿意从自己参悟武学的时间之中抽出一些来教导她这个只不过是扯了一点关系就厚着脸皮上门的后辈武功,每一次对战的时候都会挑在她的伤势已经好全的时候,偶尔在闲暇的时候还会有各种的指点,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却能够直接戳中她的迷茫之处那些时光之中的零零种种,迟意浓没法忽略。
分明是宛如高山白雪一样孤傲高洁的人啊,但是在那冰冷的雪色之下,却又有着清水流动,带着脉脉无声的温柔。
这样的长辈――能够得到洛风道长那样的爱重与尊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心中掠过了不知道多少想法,最后还是冲动占了上风。迟意浓鼓足了勇气,看着那转过身来的前辈,大声说道:“上次我同大唐传信,有人跟我说当年的事情,其实只是一场误会而已,不论是李掌门还是纯阳道人,都没有过将您交出去的意思。”
“这些年来,李掌门一直都在为了您的事情而奔走,还有纯阳道人当年也有过行动,已经是颇见成效了。”
“很快,您便能够恢复名誉,重新回到纯阳宫。”
“您依旧是当年的那个静虚子!”
几句话说完,迟意浓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些勇气都用了个干净。她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谢云流的表情,低头转身一系列动作做的无比的流畅,匆匆的跑了。
甚至连轻功都用上了。
谢云流本来倒还真有些询问的心思,只是见迟意浓如此仓皇之态,倒是散了个干净,反而浮现出几分好笑的意味来。
“轻功倒是有些进步了,看起来这些时日也没有荒废”
这么说着的时候,谢云流却是又想起了自己当年收下、当作骨肉一般看待的那个弟子了。
当年他茫茫然的离开纯阳宫,除却牢牢抓住手里的那柄剑之外什么都忘记了,甚至都忘记了带上那个小小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儿又已经长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虽然已经从迟意浓的口中知道了许多关于洛风的事情,但是谢云流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弟子现在是如何的一番模样。
谢云流知道知道洛风少年英才,纯阳功法颇有成就;知道洛风乐于助人,路见不平便会拔刀相助,在江湖上声名甚好,从前还因为这个得了七秀坊那位绮秀的芳心;知道洛风有了喜欢的人,两人纠纠缠缠那么久,虽然未曾正式成婚,却也是江湖上惹人钦羡的一对眷侣他知道的不可谓不多,但是谢云流却并不满意。
归根结底,他所知道的这些也只不过是自别人的口中得知,而非自己亲眼所见。
怎么能够满意?
又如何能够满意?
纯阳宫的静虚首徒,顶着这个名头能够传到外面的不是极好就是极差,而那些无伤大雅的便会被默契的遮掩。而谢云流想要知道的,恰巧便是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他的弟子啊,这么多年,在纯阳,过得如何呢?
这并非是这些年来谢云流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却是他最为回肠的一次。
59。入律之三()
水榭花楹是一门很实用的功夫。om
迟意浓再次的确定了这一点。
这是七秀坊的一门轻功,介绍词是:冰肌玉骨,日冠西天。学到高深处,甚至可以在水上行走,如履平地。
说起来玄乎,但其实秀坊之中,起码有一半以上的弟子能够做到这一点,区别只不过在于能够保持这种状态的时间长短罢了。而在这方面,迟意浓恰巧便是其中翘楚。
这一点从她能够一时冲动为了追杀几个水匪直接踩了水,结果居然一路追到了东瀛这件事情上面,就能够看出一二来。
虽然中间肯定是借助了船只,但是能够跑那么久迟意浓的水榭花楹学的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从这里赶到港口不是什么问题。
迟意浓绝对不承认自己跳船直接踩在水面上先走一步是因为心虚,明明她只是去报信的而已!
“好好好,你只是来报信的!”一身墨紫衣裙,容颜秀美的万花弟子熟练的给自己许久不见的好友灌了杯热茶,她的嘴角噙着些许笑意,“数月不见,好友的武学看起来长进颇多。”
“这是自然!”迟意浓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可没有荒废武学呀祈年。”
“如果是换在之前的话,想来晚晚你虽然不是做不到这种事情,但是也没有现在这么轻松啊。”几乎是在迟意浓话音落下的同时,舒祈年慢悠悠的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
她看着自己的好友,语气之中不期然的便带了一点儿感叹的意味来:“原本只是外出行医,顺便走走,能够遇到晚晚――”对上迟意浓疑惑的目光,舒祈年微微一笑:“我决定了,下次出门的时候,还是再找个纯阳的道长算上一卦好了。”
迟意浓:“噫,祈年你从前不是不相信这个的嘛?”
“但是也不妨碍我现在相信一下啊。”舒祈年说的十分坦荡,“就像是上次洛道长说的,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嘛。”
“说到洛道长”迟意浓沉吟了半秒钟,然后转脸看着自家发小。“祈年呀,我刚才是先去和洛道长说了情况,才和你走的吧?”
舒祈年点头:“的确如此。”她有点儿担忧的伸出手,在迟意浓的额上摸了摸:“晚晚,你怎么了?方才才发生的事情,怎么会这么不确定?”
迟意浓虽然不算是很精明,但也不是什么迷糊的人啊。
“大概是太紧张了?”迟意浓想了想,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毕竟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不想有什么差错。om精神紧绷之下,便难免的紧张了一些。”所以会担心一些事情有没有做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话说的很有道理,然而舒祈年的反应只是她又给迟意浓递了杯热茶。
出自青岩万花谷的杏林弟子笑着给自己理了理繁复的衣袖,眸光温柔的像是秋天月光下荡漾出圈圈涟漪的水波,语气也是十分轻柔的。她笑吟吟的说道:“既然是紧张了,那便缓缓精神吧。晚晚你之前吹了那么久的风,虽然习武之人不惧这些,但是喝点热茶,也能够驱驱寒气。”
“好。”迟意浓很乖巧的应了一声。
按照从前的流程来说,接下来便该是两两沉默,舒祈年在观察迟意浓有没有受伤,迟意浓捧着茶杯开始认认真真的数茶叶。但是现在舒祈年显然的并不想要沉默下去。
她笑着问迟意浓:“晚晚在东瀛那么久,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这个问题完全就是明知故问,事实上,在迟意浓传给舒祈年的信中,这件事情早就被提起过了。迟意浓很乐意和舒祈年分享自己在东瀛的经历,被羽墨雕带回去的信厚度十分可观,其中描绘拿了许多迟意浓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
然而关于其中的某些细节,迟意浓自己大概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舒祈年作为看信的人却是能够发现的。
那个叫做安倍晴明的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虽然没见过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从那些言语的描绘之中――果然他是对晚晚意图不轨吧?舒祈年不怎么愉快的想,自家青梅当真是太没有防人之心了一些。
她这个旁观者――甚至都没有看到现场,只是看到了信都能够看出来那个叫做安倍晴明的人对于迟意浓的心思,就迟意浓自己,还在把安倍晴明当朋友。
舒祈年看着身边的好友,目光之中满是怜爱。
傻孩子,你把他当朋友,可是他可不只是想要当你的朋友啊!
迟意浓喝了口茶水,垂着眼睫思考问题,是而她并没有接收到好友的脑电波。她说道:“我没有乱走。”
舒祈年:“嗯。”
“所以我只认识一个人。”迟意浓说道,“在见到静虚子前辈之前。”
舒祈年挑高了细长的眉毛:“便是你在信中说的那位安倍少侠?”
迟意浓点头:“是他没错。”
“晚晚你怎么会在他家借宿?”舒祈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事实上,这是她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按照她对自家青梅的了解,迟意浓并不是被邀请就会接受的人啊,尤其那还是一个陌生人。舒祈年还是挺想知道,迟意浓同那位安倍少侠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呀”迟意浓想了想,说道,“因为他说要报答我。”
舒祈年:“哈?报答?”
虽然这么说的话的确能够解释安倍晴明是怎么请到迟意浓的,但是听起来怎么这么的奇怪呢?
像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说法,迟意浓点了点头,说道:“晴明是这么说的。”虽然是在住了好几天以后他才扯出来这个理由。“我方到东瀛的时候,不识路途,胡乱行走之中遇到了晴明。正好那时候他被妖物所困,我便顺手帮了他一把。”
好了,舒祈年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原因了。
之前的报答理由,虽然听上去是没什么问题,也很符合迟意浓的性格,但是舒祈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她家青梅从来都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有过多的牵扯,巴不得能够全部两清的好。迟意浓的确是有可能因为报答这个理由而接受那些自己帮助过的人的感谢和一些馈赠,但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借助这种提议。
还一住就是那么久,其中还没有生起过哪怕是一次的,换个住处的念头。
因为想要了断小的牵扯,而让自己缠上了更多的牵扯,这可不是舒祈年所认识的迟意浓会做出来的事情。
简直太傻了。
但如果联系一下刚才迟意浓无意之中说出来的话,便能够说的通了。
被妖物所困什么的――
深知自家青梅的属性,舒祈年很轻易的便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不比阴阳分明的大唐,东瀛那地方据说乱的很,晚晚,大概是被那些东西吓到了吧?
正好迟意浓认识的安倍晴明又是阴阳师,这种职业虽然出身大唐舒祈年是头次听闻没什么了解,熟悉更是无从谈起,但是听名字也知道和阴阳家牵扯甚深,在某些方面完全能够和道家画个等号,想来也的确是有些对付妖物的本事。
和一个阴阳师住在一起,对于八字轻的迟意浓来说,的确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舒祈年心中转了许多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却是另外的一个话题:“晚晚你这次回来以后,还会去东瀛那边吗?”
“当然会的呀。”迟意浓答道,“我已经答应晴明了,我会回去见他的。”
好吧,已经不需要怎么确认了。
迟意浓给自己倒了杯茶,心如止水的想着:晚晚的确是对那个叫做安倍晴明的男人动心了。
只是看迟意浓这样子明显就是心动而不自知。
那么问题来了――她到底要不要装做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迟意浓正在对着茶水发呆想事情,舒祈年则是在很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静之中。
打破这份沉静的是房门被大力推开发出的声音。
推开房门的是一位道袍打扮的少女,她也算是舒祈年与迟意浓的熟人,洛风名下的一个女弟子,被唤作静安的一位。
她平素与大多数纯阳弟子一样,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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