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名声贤良,我也不怕她苛待于你。只是婆婆不是娘,总归会偏着自己儿子的。日久见人心,倘若日后待你也一样好,娘才能放心啊!”
“让母亲替女儿操心,女儿真是不孝。”夏初握着郑氏的手紧了紧,才道。
“老话说儿女都是债,只怕娘和你爹要替你们担一辈子的心。”郑氏不以为然的道。
夏初沉默了一会。
上辈子回门,家中的长辈哪里会同她说这样的话呢?便是母亲,也不过是问了房中事,便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宫里的事儿上……似乎所有人都很羡慕她能嫁给皇子,做高高在上的皇子妃,却没有一个人想过,她这个皇子妃,是不是做的开心。
她以为是当了皇帝的儿媳妇才有所不同,毕竟皇家的事,旁人哪敢置喙?
可后来想一想,却觉得并非如此。
纵然有所忌讳,当母亲的问一声女儿过得好不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过是因为世家大族,认清冷淡罢了。
夏初前世兄弟姐妹众多,母亲也不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纵然她最出色,最亮眼,可最讨她欢心的却并不是自己。她以为足够优秀就可以换来关注,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她越是优秀出色,母亲反而越发的不爱管她的事,每每说起时,也总是道她主意正,不用旁人替她做主。
难道太优秀……也是一种错误?
她不明白,但也只能默默的接受。家族多年的教养让她做不到把自己变成一个满身瑕疵的女子,她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犯错……如今想来,那样的教育,本就是畸形的吧?
她背负着家族的荣辱进宫,成为一个称职的皇子妃,成为完美的皇后,他们却没有问过她是否过得幸福,问过皇帝待她好不好,便是一生无子,也只是换来母亲一声叹息。
‘这就是命。’
这辈子,她看淡了这些,包括亲情。她不想再强求,免得自己日后伤心。
她自小同郑氏不亲,小时候郑氏待她有心结,她心里知道,却也不曾努力去解开。
她在洛子谦身边长大,有曾经的好友相伴,也并不觉得孤单。
但血缘是化不开的。
终究,郑氏还记得她是她的女儿,纵然少时不亲密,她却也依然惦记着她过得好不好。
是她错了,不该将前世的伤,留给今生的人。
“娘。”她抓住郑氏的手,笑容从未有过的真切而亲昵:“你女儿本事大着呢,他们不敢欺负我的,夫君若是敢负我,我便打折他的腿!”
“胡说什么呢!那是你夫君,又不是仇人!”郑氏瞪了女儿一眼,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也真是敢说,姑爷自小练武的人,还能叫你欺负了去不成?”
这还真未必,夏初心道。
她同顾腾过过招,两人算是半斤八两。她学的那些招式,虽只是女子防身之用,可她如今一股怪力,不是杀招也胜是杀招了。而顾腾的武艺,本就是学的杀敌制胜的招数,招招向着人的命门而去,十分凶险,是以她并没有必然取胜的把握。
不过日后就未必了,她同顾腾过招,同时也能从他身上学到新的招式,女武师和男武师终究不同,洪师傅虽然也教的不错,但终究自身也不过是个女子,她那些拳法剑法,柔美有余而刚硬不足。没有比较的时候还不知道,但见过了顾腾打拳,夏初便明白其中不同之处了。
她可没有什么学穆桂英挂帅的想法,只是因着洛子谦的关系,她对习武竟还真的生出了几分喜爱来,加之她这辈子在这上头十分的有天赋,学起来要比旁人轻松百倍,自然就更有兴趣。
练武之道,并没有什么捷径,唯勤而已。
而且顾腾也不反对她练武,这也是她故意在新婚第一天便同他一起晨练的缘由。
若他表现出丁点不喜,她便藏起来不叫人看见,若是他并不介意,自然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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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庆三父子倒是与顾腾相谈甚欢,心中深为讶异。
顾家是京中老牌的家族,本就是以军功起家,几代都不曾没落,可见其在练兵一道上自有独到的方法,可谓是名将世家。
武将在世人的眼中,便是五大三粗的代名词,粗鲁蛮横都是常见的。
顾家倒是要好一些,毕竟是世家,不似那些个草根出身的将领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夏庆同两个儿子再怎么也想不到,顾腾的文采竟也这样好,说话文质彬彬,便是谈起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也是不落人后,十分的博学多才。
这个女婿,抛开家世不谈,夏庆是越瞧越满意了。
顾腾也是有意在自家丈人面前‘露才’的,这一家子的读书人,跟他们谈兵法武艺,岂不是鸡同鸭讲?他上辈子读了那许多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不说文采斐然,要同他们说得上话却还是很容易的。
夏庆父子亦是通情达理之人,本以为女儿妹妹嫁了个粗人,不想竟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儒将,心里头自然越发的高兴了……男人与女人不同,若是郑氏,只怕会更加担心,这般优秀的男子,夏初能否驾驭的住?但夏庆却是深深替女儿觉得高兴,女婿越是优秀,日后自然更有出息,不说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将军夫人,日后没准儿能当成一品夫人呢?
岳父满意了,自然不会与他为难,等到中午四人一道出现在正房时,夏庆已是满口贤婿,夏易和夏修也是同顾腾称兄道弟,一片和睦。
郑氏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她是让丈夫和儿子们好好摸清女婿的心思,同他打好关系,日后再夏初的事情上,也好说话一些,可也没想到进展这么迅速啊!
顾腾面上带着笑意,心里对夏家兄弟的亲近,也很是受用。
别看顾家家族繁茂,旁支众多,好似多大家业一般,实则不过是靠着嫡系这一边支撑罢了,他那些堂兄弟,乃至于远亲,若有二三个顶事的,上辈子将军府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要让妇孺和一个幼儿顶立门户!
这几代,顾家嫡系子息凋零,顾老夫人只顾将军一个嫡子,到了温氏这里,也只顾腾一个儿子。而将军府的爵位,偏偏还只有嫡子方能继承,否则顾腾能不能平安长大,还是个问题。
他一直都知道,顾家内部有很大的问题。尤其是他的几位堂伯父,大堂伯乃是祖父的同胞兄长所出,然而那位堂祖父却是个自幼体弱的,无法继承将军府,这才让给了幼弟,也就是他已过世的祖父。
大堂伯一直认为这个爵位应该是他的,心中早有不满。只不过他寻常掩饰的极好,仿佛只是一位慈爱的长辈,是以上辈子,他竟是从未察觉出来。
别说是他了,便是父亲和母亲,不也从来没想到,一直同他们家十分亲近的大堂伯,骨子里竟然是嫉恨着他们一家的吗?
二堂伯与四叔的嫉妒流于表面,这两家也没什么出彩的子孙,反倒不必过于防范。
像大堂伯这般,表面上两家交好,实则暗地里时时刻刻的虎视眈眈,甚至勾着自己的侄儿吃喝玩乐,抱着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好过’的心态的人,才更可怕!
他前世年幼时,不懂事,觉得大堂伯对自己很好,时不时的再自己面前说些练武太辛苦的话,总是偷偷的带他出去玩乐……如今想来,可不就是刻意而为之么?
若非母亲管的紧,只怕他前世的时候,就成了纨绔子弟了吧?
是以今生重来,他将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他再是信不过那些个堂兄弟,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跳脚小丑一般做戏,心里只觉得好笑。见得多了,连应付都懒得应付,扭头便走。
说是一家人,却还不如军中的兵卒待他诚心。
而这两位大舅子,却是标准的读书人。
看的出来,夏初的这两位哥哥都是有些书呆性的人,夏易许是年长一些,又在国子监多年,勉强算的上是半只脚迈进了官场的人,倒还通透一些。夏修就差的远了,虽然也有些才华,但也死板的多,不过这一板一眼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岳父大人。
他原本也是读书人,自然不会像别的武将那般看不上他们,反而觉得挺亲切的。
见他们愿意与自己交好,顾腾也欣然接受。
这是他妻子的亲人,他们同自己亲近,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待夏初好一些,这些,他心里都明白……只是他也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算得上是好呢?
顾腾有些茫然。
“都来了,那就用饭吧!”洛子谦看着他们翁婿和睦,不禁满意的笑了笑,摆了摆手道。
顾腾和夏初坐在了客席。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娘家人而言,出嫁的女儿回家来,也是做客了。
从主人变成客人,不过是一日之间的事情。
夏初心里有些微微的不知所措,前世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情绪,毕竟作为皇子妃,她连在娘家住对月的资格都没有,回门当日就直接回了皇子府中。之后便是自己的母亲要来看看她,都要递帖子才能上门……
正眼眶微酸的时候,却感觉有一只大手抓住了自己的。
她微怔,扭头看过去,却见顾腾正笑盈盈的望着自己。
“夫君?”
“岳父说你最爱吃虾,”顾腾将一只剥好的虾子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快吃,别发呆了。”
走神被人发现本该是件尴尬事,夏初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她夹起虾子沾了点醋,便送入口中。
鲜美的虾子带着点酸,吃进口中,滋味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甜。
“你也多吃些,”她小声说道:“我娘说,今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多谢岳母费心了。”顾腾向着郑氏笑道。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郑氏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连连给女婿夹菜:“快尝尝咱们府里的手艺,若是喜欢,日后经常回来吃饭……”
夏初噗嗤笑了,顾腾也勾起了笑脸。(。)
176 一直天真,是因为被人宠爱()
回门当日之后,便留下住对月,之前走时,温氏就道让他们小两口多住些日子,陪陪家中的长辈——她知道夏初与洛子谦的感情极好,夏初出嫁的时候,夏老夫人便尤为不舍——
只是再不舍,也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第二日夏初和顾腾去了她大伯家,拜见祖父和大伯父大伯母几位长辈,夏彦留了顾腾再外院说话,夏初则如往日一般,同洛子谦一道回了慈和堂。
慈和堂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便是她的房间,也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只是少了些人气,终究是有些不同了。
相认的时候,不管表面上多么平静淡泊,可内心的激动与欢喜却是无法遮掩的。原以为一世朋友一世祖孙便能长久的相伴,可惜兜兜转转,终究是要分开。
洛子谦卧在榻上,扭头看着窗边正在抄佛经的夏初,仿佛忽然回到了前世还在皇宫里的时候。
那时她还只是贵妃,却能在皇后宫中随意行走,想躺就躺想睡就睡,宫人都习惯了皇后与她相处的模式,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多半时候,她总是如现在这般卧在榻上自顾自的说,而皇后则亦如此时,坐在窗前最明亮的地方,用最端正和虔诚的姿态,默写着佛经。
她曾问过她,为何要抄写这无用的东西,而夏初却笑答,从未经历过,又怎知无用?
如今,洛子谦会忍不住想,她们今生能够有这样的缘分,莫非真是夏初求来得?
“分了家,感觉府里顿时就空了许多。”洛子谦颇有些遗憾的说道,她原本就是个喜动不喜静得性子,否则也不会把几个孙女都要来屋里自己养着。当初看着夏雪一点点的从小孩子长成妙龄少女,从叽叽喳喳的无知小娃长得那般知书达理,心里头很是自得。原以为就是过着一世老封君的日子,看着儿孙满堂平安喜乐的过上一生再闭上眼睛,夏初的到来却解开了她脑海中关于前世的封印。
已经灰暗成黑白的过往,随着她的存在而渐渐变得鲜活,也就是那时她才发现,原来前世,对她来说并不是全然的冷色调,她也曾鲜衣怒马的绚烂过,也曾含笑期待过美好的未来,也曾在最暴躁怨愤的时候得到过一分真正的友谊,得到一个可以生死相许的知己。
她并不曾忘记,只是不想记起。
但是记起之后,却又发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一世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也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孙儿们成家立业,所有曾经的失去都已补全。
“待到蓉姐儿她们长大,就又会觉得吵闹了。”夏初并未回头,手上不停,还能分心回答她:“如今大哥哥已经回京,蓉姐儿也回来了,安姐儿还小,不过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
的确是很快啊,当初瞧着还是小小一个的襁褓,如今已经能跑会跳。
洛子谦忍不住点了点头。
蓉姐儿的性子比起前些年开朗了许多,有父母在身边,再没有往日那般畏缩的惧怕,显得懂事礼貌又有风度。安姐儿身子是早产,身子一直有些瘦弱,小吴氏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精心调养了几年,这才好些了,却是安静内向,不爱说话。单表面上看起来,这两个倒是像极了小时候的夏雪与夏挽秋。
只是……再没有第二个夏初了。
洛子谦并没有把两个太孙女也抱到身边教养,吴氏也是当祖母的人了,总不能把她含饴弄孙的乐趣都剥夺完了去。如今分了家,吴氏也好似想开了一般,将管家的事儿都交给了大儿媳——她明明一向更喜欢小吴氏的,在这事情上头却是半点都不糊涂。
小吴氏的确比安氏跟讨她欢心,可论起做宗妇,她却是怎么都及不上安氏的。
何况,夏轩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比作为次子的夏斌更有前途和天赋,安氏的出身可比小吴氏好上太多,日后嫡长子夫妻总要继承大半家业的,这一点,吴氏还是拎的清的。
吴氏如今也似洛子谦一般,白天身边带着两个孙女儿,入夜后还是送回她们各自的母亲身边。不过她深知在教养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