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无法反驳。
凝视着他的双眼,像是完全看穿了他的灵魂一般。
“爱德华先生,我讨厌被人背叛。您违反了与我的约定,在这之上还偷走了我的东西。不过嘛,您似乎已经得到了与之相称的惩罚。我很满意。”
我很满意。
这四个字最大限度的展现了海瑟的冷酷。爱德华除了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海瑟无疑拥有报复爱德华的“正当理由”。亲身体验了农夫与蛇的故事,海瑟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妙?
为什么?为什么!?
爱德华在心中无声地嘶吼着。
“妙,妙她是无辜的啊……”
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种无力的抗辩。
“是的。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海瑟淡淡地回应,完全无视了爱德华无意义的抗争,“您追求着过去的幻影,为此背信弃义,甚至出卖灵魂。在这之上,还恬不知耻地贪图片刻的安逸,最终将身边的人卷入血腥的争斗,导致了最为凄惨的结局。事到如今,您还要将这归咎于遭受您的背叛的我吗?”
“我,我……”
对于海瑟的言论,爱德华完全无法反驳。他很清楚,将所有人拉进泥潭的正是他自己。导致这一切的,也都是他自己。
但是,但是!如果海瑟没有对妙下暗示的话,说不定——
“您想要沉浸在无谓的幻想中的话,还请之后一个人慢慢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瑟微微俯下身子,直视着爱德华的眼睛。
“书,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爱德华突然开始疯狂地大笑起来。因为疲劳和精神紧张,声音极度嘶哑,然而他还是放肆地大笑着,简直就像是要将余下生命中所有的大笑一口气释放出来一般。
“……请问,有什么好笑的?”
海瑟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感情起伏,但是表情明显因为愠怒而微微扭曲。
“到头来你还是没法把我怎么样!我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根本不会怕你的。书已经被我藏起来,你不可能找到的,哈哈哈哈哈哈!!!”
海瑟静静俯视着一边咳嗽一边大笑的爱德华的疯狂姿态,并没有为其所动。
“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海瑟的声音散发着永久冻土的冰冷气息。这是以她来说极其罕见的,没有使用敬语的一句话。
“…………”
爱德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回瞪着海瑟。
“精神操作的魔法是我擅长的领域之一。在您的脑中搅动一番,然后找出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是一具尸体,我也有办法令他对我开口说话。”
爱德华对海瑟的能力并不清楚,但是她的口气并没有任何说笑的成分——以爱德华对她的印象来说,海瑟也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爱德华紧咬嘴唇。本以为在她有求于自己的状况下,可以报一箭之仇,没想到这在她的眼中也只是不起眼的小动作。
由爱德华的背叛开始的,两人的互相伤害,海瑟现在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爱德华别说还以颜色,连口头上的威风都已经逞不了了。
“但是,这样就太无趣了。”
然而,海瑟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难得在这里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并没有急着离开的必要。我可以给您时间考虑清楚,是继续固执己见,还是乖乖认错。”
海瑟的语气就像是在教谕不听话的晚辈。尽管外表甚至可以称为幼女,但是这种语气竟完全没有产生任何违和感。
爱德华的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对方却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从一开始两人就不是对等的关系。海瑟可以很轻松地让爱德华品尝到极大的痛苦,而爱德华的“背叛”,除了令海瑟有一定程度的不悦之外,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爱德华并不是想在这互相伤害的程度上争些什么,但他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感。
然而更令他感到吃惊的,是海瑟所说的“有趣的东西”。
无独有偶,在伊斯卡蕾雅的口中,也听到了相似的说法。
爱德华本以为伊斯卡蕾雅的另一个目标是海瑟,但是现在看来恐怕并非如此。两个怀着不同目的,一路追着自己来到日本的两个规格外的恐怖存在,到底是什么能令她们这样的人同时产生兴趣?
爱德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失败了。一心追求的目的终究功亏一篑,周围的状况也完全没有好好观察。
“是的,您什么都没看见。”海瑟仿佛看穿了爱德华的心中所想,接着他的心声说了下去,“您的双眼已经完全被不切实际的妄想所遮蔽。您脚下的道路,路边的景色,还有笼罩在天空的阴云,您都没有注意到。所以您注定会失去这一切。比如说——”
海瑟的视线移向了爱德华的右手。他下意识想要伸出左手挡住,但是在被海瑟踩住的姿势下,这显然是无法做到的。爱德华只能随着海瑟将视线一起移了过去。
………………
爱德华呆住了。
这真的是自己的手吗?
右手从掌缘开始,已经有一小半开始溃烂,淡淡的腐臭气息不时传来。而且,在腐烂处竟然还歪歪扭扭地长出了些许墨绿色的鳞片——这色泽爱德华并非没有印象。
最为可怕的,不是右手已经有点迟钝和麻痹,而是在中指的指根处,深深地嵌入了一只粗大的金色指环。表明斑斑驳驳,似乎还有刻着什么的痕迹。
爱德华这才完全回忆起来。
自己在万念俱灰之下,靠着将自己完全献祭的方式召唤了魔龙的完全体。
这样的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比如说您呼唤出来的那个恶心的家伙。”
海瑟完全无视爱德华内心的恐惧与混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想要如何作践自己,是您自己的事情。但是召唤出这种污染环境的东西,我会很困扰。想必您完全没有发现,在这个国度,有自诩‘守护神’的家伙存在着。一两只蚂蚁爬进来并不会发生什么,但是如果是大些的野猫,他亲自动手排除掉。那个偷偷溜进来的格里高利的麻烦女人姑且不论,我可是事先打过招呼,被迫答应了一大堆奇怪的条件才得以留在这里呢。”
爱德华努力想要理解着海瑟的话。然而有些奇怪的比喻还是让他楞了一下。如果海瑟是将爱德华比作蚂蚁,那岂不是把自己比作野猫了?
抛开这一点,爱德华想起,伊斯卡蕾雅似乎也有过类似的表述。但是爱德华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从海瑟的语气看来,这甚至可能是比她或者格里高利的暴君还要强大的存在……这已经完全超乎他的想象。难道真的如她们所说,自己太过渺小,到了别人根本不屑一顾的程度了吗?
“是的,您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海瑟嘴下毫不留情,“像您这样的人还要一一处理的话,那位‘守护神’先生恐怕早就过劳死了吧。但是,您所召唤出的东西已经到了足以引起他注意的程度。不幸的是,您惹出的麻烦会被算在我的头上。我很可能会因此被他驱逐出去。”
嗯?
听到这里,爱德华那浅薄的报复心又被点燃了。虽然某种意义上被当做海瑟的附属物令他很不舒服,但是如果能因此让她吃点苦头的话……
“劝您还是别动这些歪脑筋了。”
爱德华还没转过念头,就被海瑟出言打断。
……不管她是否具有其余的能力,擅长精神操作这一点,恐怕真的如其所言。爱德华心想。
“那么麻烦的东西,我肯定在第一时间就封印起来了。不然的话,您现在也无法保持人类的姿态与我交谈。”
听到这里,爱德华心中不禁涌起了失落感,以及与其等同的安心感。
“但是很不幸,连结已经建立,封印也只能起到一时的效果。早晚有一天,您会被从冥界重返的那条大蜥蜴完全吞噬掉的。在这之前,请好好品味余下的人生吧。”
说完,海瑟终于移开了踩在爱德华胸口的左脚。
“我已经在您身上刻下了魔法印记,如果想清楚了愿意把书还回来的话,只需要默念我的名字就可以。不过依我愚见,那一天恐怕是很难到来了。”
海瑟后退两步,对着依然躺在地上的爱德华微微躬身行礼。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那么,愿您能够珍惜自己的生命。”
随后,皮鞋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海瑟干脆地转过身,独自一人悠然离去。
——————————————
“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爱德华注视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地重复着。
他依稀记得,在黑森林中被海瑟带走时,也曾听到过这句话。
爱德华不禁苦笑起来。
自己真的还有值得珍惜的生命吗?
他举起右臂,观察着已经难以称之为人手的肢体。
海瑟的忠告还在耳边萦绕,但是初闻时的恐惧感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就像是听着别人的事情一样,毫无真实感。
爱德华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相当苟且的人。
怀念过去,贪恋现下,唯独不会规划未来。唯一有的,恐怕就只是模糊的幻想。
会因为一时冲动而选择轻生,也会因为简单的理由而继续活着,唯独不会浮现出关于未来的具体印象。
因此他只能茫然地留存在这世界上,盲目地追求着过去的幻影。
这大概就是海瑟所说的,“不珍惜生命”吧。
然而,就算认识到这一点,爱德华也没有回头的力气了。
一度陷入绝望的泥潭,就再也无法爬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苦苦追寻的“过去”,已经成为爱德华无法卸除的重担。
现在,这重担,又加重了一倍。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挪动着僵硬的肢体,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未来,从来无法拥有,也不再需要了。
这残破的身躯,就让它冻结在过去时光的幻影之中吧。
爱德华用衣袖遮住已经开始异化的右手,缓缓迈出一步。
——既然是即将燃尽的生命,那就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好了。撬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模糊生与死的境界,在这短暂的“当下”,重现已不可触及的“过去”吧。
——————————————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呢,真是无药可救啊。随便您吧,凭借‘伪典’所能做到的挣扎,也已经十分有限。永别了——可怜的人。”
阴影中,传出了低声的轻叹。然而这叹息与道别还未传达到那人的耳中,就已经消逝于黑暗。
铅色的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Chapter 22…1 伤痛()
Side_Himeno
最近似乎经常有这种坐立不安的时候。
虽然原因多种多样,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大部分都与飞鸟有关。
我重重叹了口气。本来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一句“自从认识她以后总是被卷进奇怪的事情”之类的话来着。
但是只有这一次……恐怕是她被我给卷进来了。
我回想着昨天深夜,或者说是今天凌晨听到的一系列消息。
实在是相当缺乏真实感。
虽然当时说服自己接受了,可是后来越想越觉得离谱。
躺在床上,各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还是在脑子里不停闪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入睡。托这奇怪的休息时间的福,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不仅睡过了优雅的早餐时间,连午饭都差点没有赶上。而且到下午两三点的现在,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我能够使用魔法……或者说是超能力——总而言之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大概只会出现在小说漫画里的异能。然后,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其实都是围绕着这一点精心设计过的。我没什么自由度的生活也好,小早川家远离本家大宅的深居简出也好,现在似乎都能找到理由。
与飞鸟的相遇……大概确实是命运使然。但是飞鸟成为我的护卫,却是父亲的算计。
想到这一点,心中总会产生不适的感觉。似乎我与飞鸟的关系中间掺入了不纯的杂质。
对了,说到飞鸟,她的状况也很令人担心。
昨晚见到她的时候,那副样子真是令人心痛。好在靠着我那奇怪的力量得以快速恢复,但是似乎并没有完全治愈。
就这样普通的回去了,不会有事吗?
当然,比起身体上的伤势,飞鸟的精神状态更令人担忧。
她很在意那个麻烦的异端……这也没办法。那个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对飞鸟来说可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和朋友。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还有,她对那个叫格里高利之剑的组织似乎也有不大妙的个人感情。
在现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飞鸟一定很不好受吧。
尤其是在父亲禁止她行动的情况下,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结局来临。
这对她来讲有些过于残酷了。
不对,按照飞鸟的性格,恐怕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吧。
父亲的命令也只是禁止与格里高利之剑再接触,可没有禁止她接触那个爱德华。咬文嚼字的话也是有空子可钻的——飞鸟会不会有这么机灵就不好说了。
………………
仔细想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考虑飞鸟的事情。
比起我这微妙的处境来,我似乎更加在意她的状况。
这,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嘛。毕竟是好,好朋友……
咳咳,总而言之,那家伙昨天分别的时候表情就不大好看,让人担心也是没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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