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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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归桐- 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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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秀也跟着往帐外走,诸将略作犹豫后纷纷跟上。

    到了远离营帐的空旷地带,兵士们放下红木箱子,自去取了松油点燃的火把来握在手中。

    “烧——”

    刘秀语气坚决,嗓音清冷,洒在诸将心间却如熊熊烈火般烧得许多人红了眼。

    兵士们投了火把进敞开的箱子内,麻纸见火,呼地一声便燃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火苗被风吹得老高。

    刘秀叹了口气后,低声道:“唯有此法,可令反侧子自安,可叫我心下永无隔阂。”

    他谁都没看,这话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告诉那心怀鬼胎暗自忐忑不安的将领:这些书信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说完这话,也不管诸将是依旧默然还是告罪表态,霍然转身就走。

    诸将只得眼看着那道清朗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未到午时,尚书令谢躬便得知了此事。

    明媚的阳光洒在上好的紫檀木书案上,给和田籽玉蒙笔蒙上一层温煦的光影。

    谢躬执笔的手微顿了顿,而后继续运笔如飞。

    这武信侯不光智谋过人,还有武勇,更难得是有这般坚韧沉着的心性,实在是远远胜过长安城中把朝政全权交给赵萌的陛下。

    他心下看得透亮,陛下将来是敌不过这刘秀的。

    他若为前途计,如今投了刘秀定可得重用。

    但他自幼饱读诗书,万不能蒙受失节不忠的恶名。

    所以,这武信侯留不得了。

    他落下最后一笔,待笔墨干透后装进信封中叫人送出,又唤进人来。

    他只有冷冰冰地两个字交待,“动手——”

    …………

    因着刚进邯郸城便起了冲突,虽在一城,但刘秀和邯郸却是分城而居各自为政。

    谢躬自对刘秀起了杀心后,便越发注重为更始帝刘玄施恩于民,希冀以此稳固民心。

    而刘秀在几次遇刺后,肝火大盛,却按捺住怒火对谢躬所部常加慰问,邯郸城内许多不知底细的还真当他们二人和睦融洽地紧。

    *****

    邯郸城内剑拔弩张之时,真定城内因着捷报带来的喜庆气息仍未散去。

    过惯了太平安逸日子的真定人,没一个盼着当什么乱世枭雄的。

    漆里舍内春光本还痴缠在玉兰枝头,不肯离去。

    却不想昨夜里下了场雨,等着次日清晨郭圣通起身时推窗一开,便见落了一地洁白硕大的花瓣。

    灿如金线的阳光漫照在带雨花瓣上,看得叫人心下怪不落忍的。

    郭圣通叹了句“可惜”,唤了侍女们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后,往锦棠院中去。

    母亲起的很早,郭圣通到时她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书了。

    郭圣通常劝母亲睡足些,但母亲总笑说人过三十后便觉少了。

    她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只一时想不知自己到那时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时又疑心是不是母亲每到夜深人静时便念起父亲才睡不着。

    母亲卧室内鎏金博山香炉上徐徐染出轻烟来,氤氲了一室。

    她见郭圣通来,便撂了书卷问她饿不饿,又叫人去看看郭况怎么还没来。

    用过早膳后,母亲理事,郭况念书,只有郭圣通闲得发慌。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请废() 
自成婚后,文讲席和白先生便都不再教她。

    前天,白先生前来辞行,说是要回故乡去。

    郭圣通和母亲苦留不住,只得打发人妥当地送了他走。

    自此,郭圣通便连一起参详医术的人也没有了。

    她素来又不爱女红烹饪,成日里唯有读书。

    可也不知怎地,她这么爱读书的人,如今竟常常走神。

    她想,人也真是奇怪。

    从前盼着休假盼着过节,如今却又怀念起早起晚睡用心于功课的日子了。

    她心下乱糟糟地,这一上午书也看不进去,心头总冒起前不久做的梦境来。

    她的梦境映照着她的未来,可总是反反复复地在重复许多已经说过的事情。

    她习惯了之后,每每自梦境中惊醒过来后不过烦躁片刻便能恢复如常。

    可前不久的梦境中,她梦见自己被废了。

    更准确的说,是她自请废之。

    不知为何,梦中总是在春天里。

    她倚着窗赏庭中灿烂春光,听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语气淡漠地道:“陛下来了——”

    刘秀听她那话中带气,便站住了脚。

    只是也不像从前那般耐心地哄她,沉默许久后方道:“我亏欠她这么多年,实在是良心难安。”

    她闻言冷笑道:“那是你,我心中可并无半点愧疚。“

    刘秀点头,“你本就没有错,错的始终是我。”

    她转过头来,望着薄唇微抿,眸光黯淡的刘秀,忽地粲然一笑:“不,你也没错。

    当时情景,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你也寻不出更好的应对之法。

    她委屈,我无辜,你无奈,我们都是被命运愚弄的人。”

    刘秀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她这般笑过,心下一松正待说些什么又听她冷冰冰地道:“她是让了我,可我并不稀罕。

    何况,她不过是出于大局考虑,可不是当真贤惠大度至此。”

    刘秀听她言语刻薄尖酸,便蹙眉不快。

    她全瞧在眼里,愈发要说个不休,“可如今陛下一句她固辞之,便把我这些年的含辛茹苦贬的一文不值。

    从此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后位之上?”

    刘秀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气怒之下也不欲多说,当即甩袖就走。

    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他停住脚,“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人嗓音明亮,甚至听得出淡淡的笑意来。

    “臣妾请陛下把她早该得到的还给她,下诏废后。”

    他声音中染上了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身后人亦不遑多让,“难道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

    刘秀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她也跟着沉默了半晌。

    清淡的日光漫在白玉地砖上,映得她眼底生凉。

    “我知道,你待我和她一样的有情有义,你希望在我们之间找着一个平衡点。

    可是我和她先后进入你的生命后,便注定了终有一日你要做出抉择来。

    因为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似是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文静贤淑,我骄纵任性,任是谁都不会觉得我们有什么共同点,但这些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从骨子里便透着相像。

    我们一样的善妒,一样的要求自己的夫君只和自己白头不相离。

    只是她比我聪明,知道世俗再开化,也是容不得这样的想法。

    所以,她忍,一忍就是这么多年。

    但是忍,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你看,如今她不就斗败了我吗?”

    刘秀听到此处,实在听不下去了,断喝道:“好了!”

    她笑,“怎么?你不相信?”

    她眸光潋滟,微停了停又道:“也是,这么多年我们便是彼此心底恨不得整死对方,但也仅仅是想想罢了,面上委实什么都没做过。

    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骄纵,都不屑让自己变成面目可憎的人。

    难不成没了你,我们便果真不活了吗?

    人活在这世上,首先是为了自己——”

    “我说了——”刘秀再一次打断她,“我不想听了——”

    她继续笑,“既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

    回头我会叫人上书请陛下废后的,陛下这便回吧。”

    他蓦然回头,定定望着她许久后冷声道:“朕自有主张,不用你多嘴。”

    她平静地道:“那便随陛下高兴——”

    她仰起脸来,丝毫不让地望着他:“可我希望陛下记住,不是你选择了她,而是我终于放弃了你。”

    她双眸中有自信,有骄傲,有心如死灰的寂寥,有看透一切的失望,就是没有强说大话的倔强。

    他深吸了口气,心底有一处地方就此死透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脚大步而去。

    她在他走后许久,仍在白玉地砖上跪得身姿笔直。

    等着终于支撑不住时,才颓然倒地,她的双膝麻木酸痛到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

    她侧躺在地上喃喃道:“你果然是如此打算的,好在我终于保住了最后的一点自尊。”

    她说着说着,泪意便翻滚了上来。

    郭圣通瞧着梦中的自己掩面无声痛哭,她心下也跟着酸楚的不行。

    她用尽浑身力气,在梦中大声问自己:“你嘴中的她是谁?”

    梦中的她似被惊动,四下环顾着。

    郭圣通还欲再说,却不妨霍然受惊自梦中跌醒过来。

    她望着青云流转的帐子顶,捂着激烈跳动的心再也睡不着了。

    她早就料到日后刘秀身边会出现一个举足轻重的女人,可是她想不明白梦中的她和刘秀为什么都要说那女人让了她?

    这话音,竟似那后位早该是她的。

    难不成刘秀在家中早有原配?

    可成婚时那婚书上写的明明白白,她郭圣通才是正妻啊。

    难不成是妾室?

    可什么样的妾能叫她和刘秀都说出一句那早该是她的?

    更何况母亲担忧她,私下里拽着大舅问过刘秀有没有妾室,大舅也是肯定地说没有。

    也不知这个在刘秀心中很是重要的女人,如今在何处?

    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她的命运早被注定?

    南风灌进微敞的轩窗内,拨动得窗前珠帘清脆作响。

    郭圣通长出了口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倦色。

    她想,她日后会被奉为太后,那便说明刘秀终究还是没有废她。

    她定是用足了心机,耍足了手段,才保住了这个名存实亡的后位。

    倘若前世的她肯指点她一二,她也不必这般日夜不安于室了。

    可想到前次心底那鄙夷的冷笑,郭圣通还是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她自己都瞧不起她的一片痴心错付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盼归()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郭圣通手握一卷帛书痴痴地望着窗前被风拨动的珠帘,心下百感交集,却无人可以分说心事,只能独自黯然神伤。

    厅堂内回事的管事们到巳时末便纷纷告退,刘旻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后便吩咐摆午膳。

    扁鹊有言:“安身之本必资于食,救急之速必凭于药。”

    是以,名门望族历来便注重膳食养身。

    而入夏后,万物华实,心火燥热,当以养心为重。

    这日午膳便有清蒸鲈鱼、黄炯鸡炖豆角、虫草花芦笋炒虾仁、糖拌藕、香菇冬瓜鸡汤等清热败火的菜肴,母亲待郭圣通和郭况姊弟落坐在各自食案前后便道:“先喝碗汤再用饭——

    说话间便接过绿萱盛过的汤碗小口小口喝起来,再不说话。

    郭圣通和郭况姊弟也谨守食不言的规矩,默默用完了一碗汤才开始用饭。

    郭况费神念了一上午书,早饿得慌了。

    只是他自觉已经大了,又是男孩子,平素饿时也不愿再拿点心垫,觉得那是女孩子才干的事情。

    母亲实在不懂他这个奇怪的逻辑从哪来的,说了几次也不管他了。

    郭况搁下汤碗后,便就着清蒸鲈鱼和虫草花芦笋炒虾仁大口吃饭。

    他用到第三碗时方才觉得饿劲过去了,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郭圣通却没这般好胃口,她只要一想到蒙着一层浓重阴影却又不得不走向的未来就心烦。

    倘若她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倒也罢了。

    争输了不过拿竹席卷了,就此再不知世间事。

    可她不是,她身后有母亲有弟弟,有大舅二舅,还有郭氏族人。

    她实在输不起。

    她前世失宠后,他们的日子想必难过的紧。

    不知有多少后辈因她而命途多舛,仔细思量起来,他们何错之有?

    只因为生作了皇后族人,便是他们的罪吗?

    而她自己,作为一个身不由己的联姻棋子,又有何错?

    恨生在真定王侯家吗?

    不。

    她不恨。

    她的父母疼她爱她,她的同胞弟弟聪颖出色,能托生在这样的人家,不知道用了几世的福气去抵。

    所以,她不会就此认命。

    哪怕命运的滚轮如泰山压顶般向她袭来,她也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一二的。

    她心下一时烦躁,一时澎湃,哪还有心思用饭?

    等着郭况用完三碗饭后,抬眼看去,便见得自家阿姊端坐在食案前半晌也没有动筷,那一碗饭还是满的。

    他心下纳罕,却也没说话。

    等着漱口净手完毕后,他抓着母亲偷偷问她:“阿姊怎么了?”

    母亲笑,“你倒细心——”待见他满脸愁色丝毫不减,便道:“这邯郸城都打下这许久了,你姊夫不还没回来吗?你姊姊能不挂念?”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阿姊……阿姊哪挂念姊夫了?

    但望着母亲的眼睛,郭况究竟没有勇气说出这个疑问来。

    他噢了一声,不再追问。

    母亲待他走后长出了口气,低声叹了句儿女债啊。

    郭圣通午后起身,便见母亲站在窗前。

    她忙坐起身来,“阿母——”

    母亲转过身来,明亮的光线点亮了她半边身子,她冲郭圣通招手道:“桐儿,你来,母亲有话和你说。”

    郭圣通面上不敢带出情绪来,心下却是一沉。

    她的异常又累得母亲担忧了吗?

    她下地穿了丝履缓步上前,母亲握住她的手,那温热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她心底去。

    望着风采依旧,只是气质愈加婉约柔和的母亲,郭圣通也不知怎地,心下竟莫名酸楚起来,她忙低头咬唇忍住泪意。

    母亲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桐儿,和阿母说句实话,是不是实在厌他?”

    厌他?

    郭圣通想也没想便先摇头,“我告诉过您,我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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