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这些后,他便还转过头来和郭圣通姐弟俩说笑。
他比郭圣通大两岁,将将有了些少年的味道。
眉目英武,轮廓分明,像极了大舅。
笑起来时,却又更像大舅母一点。
想起大舅母,郭圣通便有些耐不住性子,她想回碧玉轩去看看。
到了飞鸿阁后没一会,便来了四五个年纪相仿的李氏小女孩,总算是先把叶子牌玩起来了。
郭圣通勉强着玩了三四局后,便借口去东净房起身走出。
好在郭况同刘得正玩在兴头来,又有人替补她的位置,也都没当回事。
郭圣通出了飞鸿阁自然是不会去东净房的,她走到一半便借口要问舅母拿东西而径直往碧玉轩去。
常夏和羽年落后一步跟着她,心下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做声。
郭圣通走的飞快,束结成环平垂在两侧的发丝和珠玉步摇高高荡起,好似飞蝶。
等着终于到了碧玉轩外面,郭圣通的脚步才慢慢停下来,珠玉步摇依着惯性继续前后摇晃着。
大舅母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进耳朵里来:“……你还这般年轻,何苦这样呢?难道你不守着,妹夫就不知道你待他的心吗?……”
郭圣通身形立时滞住,果然大舅母又借着寿宴来劝说母亲。
碧玉轩里间似乎安静的很,并不像往常大舅母话音一落,旁人就接上话来。
郭圣通心念一转,便侧身低声吩咐常夏道:“去问问是不是旁的亲戚都去宴席上了。”
常夏应了是,蹑手蹑脚而去。
须臾的功夫便转回来,小声回道:“听说只有真定王、王后、临邑侯及翁主在里间。”
临邑侯说的是郭圣通的二舅刘让。
郭圣通点点头,心下刚想是不是大舅几个有了确切的人选在为母亲说和,就听见大舅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大嫂说的是,你还正青春年少就这般苦守着。
我这个为长兄的,将来见了父王同母后怎么好意思说看顾好你了?
你大嫂说的娘家从兄,我也见过,倒的确是仪表堂堂,气度非凡。
…………”
郭圣通心下一沉,大舅母出身赵郡李氏,真真正正的名门望族之后。
她的从兄,也是名门贵公子,倒真配得起真定翁主。
郭圣通不由有些紧张起来,母亲会怎么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母亲轻柔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桐儿和况儿都还小……”
又是这个说烂了的理由,便是郭圣通都有些想笑。
大舅显然也是听够了,没等母亲说几句就打断了她。
“你大嫂从兄是个良善人,断不会苛待了孩子。
再说了,我们兄妹几个都血脉稀薄,桐儿和况儿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我比你都疼他们,哪能害他们?
……不过是心疼你……”
郭圣通点头,大舅和大舅母虽然一直劝母亲改嫁让她心下有些不舒服,但却并不会因此对他们有什么芥蒂。
她知道他们不过是因为可惜母亲年轻守寡,怕她受了苦老了又没伴。
郭圣通想,其实这么说母亲答应也不错。
母亲却还是拒绝,她温柔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
大舅和大舅母见她油盐不进,便都微微带了些火气,到最后竟有些像吵起来一般。
郭圣通站在外面都忍不住想抬脚进去劝母亲,其实父亲就在她心中,何必这般自苦。
大舅和舅母也是怕将来她和弟弟郭况长大后各自成家,母亲一个人孤苦无依。
母亲被逼急了,终于失了温柔软和,“我已经在佛祖跟前许了愿,要为郭郎守一世,来换来世和他的相见。”
里间所有的嘈杂纷扰立时消失,安静得吓人。
郭圣通的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狠狠地砸向地面。
她知道母亲心中放不下父亲,但她不知道母亲的执念这般深。
在这一瞬间,她想父亲一定如母亲所说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否则母亲不会用一世去怀念他。
一直沉默不发一言的二舅,此时却出了声,他玩世不恭地道:“小妹不想嫁就不嫁,难道旁人都改嫁,她便一定也要改嫁才行?”
二舅已经年过三旬,却还未婚配,从前便是外祖心中的一根刺。
他此时一开口,立时便把战火引到了自个身上。
郭圣通听得没有人再劝说母亲,更没有人再提起大舅母娘家的从兄,便知道此次的说亲又失败了。
而且只怕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劝说母亲了,她已经在佛祖跟前立下了誓,其中决心可见一斑。
第6章 先知()
吹面犹寒的春风穿廊而过,刮在慢慢走出碧玉轩的郭圣通脸上,有些像钝刀子割脸,生疼生疼地。
她无意识地在宽大的袍袖中攥紧了双手,心下感动、心酸、不解、彷徨,欣喜全都聚到了一块,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大舅母的寿宴上果然再提了母亲改嫁的事情,母亲拒绝的决心又是如此坚定。
母亲真的很可能这一生都没有再嫁,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她之前的感觉是真的,她真的拥有了先知能力。
但那种莫名其妙的隔世之感又怎么解释?
郭圣通想不明白,或许有些事注定是得不到答案的。
就像那场来得古怪的高烧,到现在真定城中的名医们不还是为其中缘由争得面红耳赤,却还是也没有个定论吗?
郭圣通蓦地顿住脚步,会不会就是那场怪烧给予了她先知能力?
她想起刚醒时心中所冒出天下大乱的念头,不由有些焦虑起来。
在战火连天、兵荒马乱的乱世中,大舅身为手握十万重兵的真定王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偏安一方的真定国将被迫卷入滚滚洪潮中。
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便是她和母亲、弟弟一家人眼下安逸喜乐的日子也将不再。
思及至此,郭圣通急急转身想去同大舅分说,好叫真定国能早做准备。
但刚迈了两三步,她就颓然地止住了脚步。
大舅平素虽然疼她,但这么大的军国大事又岂是能凭她一个黄毛小丫头张嘴一说就能下定论的?
更何况,她如何解释自己的先知?
要是没说中还好,大舅只当她是风寒把脑子烧糊涂了说胡话。
一旦说中,她又没有学过奇门遁甲,她该如何解释这个突来的天赋?旁人又会如何看她?
第一女神相鸣雌亭候——许负幼时便展露了出乎寻常的相面天赋,襁褓中的她有时会笑的天真灿烂,有时又会哭闹不休。
开始人们不以为意,只以为那是婴儿的天然反应。
但当人们渐渐发现,凡是许负笑脸相迎的人家中都会喜事连连,而对之哭泣的人家里则会连遭厄运。
许负天然的相面之能并没有叫她获得众人的喜爱,反而被人看做带着诅咒之力。
那些家中遭祸的,都觉得是许负的哭声诅咒了他们。
人们总是没来由地恐惧未知的神奇能力,尤其是当这种能力是能预知未知的未来时,更叫人恐惧。
许负因为异能而被秦始皇传召,她不愿自己也落到那样的境地。
大舅虽然绝不会把她当做奇货可居的宝贝,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愿成为大家眼中的异类。
所以,她要牢牢地守住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她应当徐徐图之,找到合理的解释理由后再劝说大舅。
这般想着,她便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慢慢地往飞鸿阁去。
蓝天之下,重重宫阙隐没在茂盛葱茏的花木间望也望不到头,赤金的瓦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随风隐隐传来。
来往的宫人侍女面容姣好,仪态优雅,见着她来恭谨地俯身拜下。
她轻轻点头,拾阶而上。
心下却半是苦涩半是感慨地想,从她生下过的便是这般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而这样的日子表面上看去似乎还能维持许久许久。
是以,她从来不担心以后。
但当她猛然发现眼下的富贵安逸就像烈阳下的一层薄冰一晒即融后,她又如何不心焦?
如何还能像从前一样做一个不知世事、专心于玩乐的贵女?
回到飞鸿阁后,郭况问她是不是走丢了,她也没心思逗他,只是敷衍了两句就坐下玩叶子戏。
是心中存着事,哪又还能玩好叶子戏?
她牌拿在手里总是忘了出不说,还一直犯低级错误。
没一会功夫,就输了一袋子银裸子。
刘得看不过眼,抽了她手中的牌。
郭圣通还以为走神被发现了,没想到他轻轻一笑,温柔地劝她道:“不舒服就去歇着,看你玩的跟受罪一样,回头我母后又要骂我没照顾你。”
郭况也扑过来问她:“姊姊哪不舒服?”
他声音稚嫩甜糯,清澈纯净的双眸中满是关切。
郭圣通怎么还好意思说自己只是心不在焉,她僵硬地笑了笑:“我没有不舒服……可能是昨晚睡的不好……精神不济……没事……”
郭况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把手里的牌丢下,起身拉她:“姊姊,去睡吧。”
见拉不动郭圣通,嘴里就开始嘀咕:“要是病了就得喝那种好苦好苦的药……我每次不喝阿母都骂我……姊姊你不想喝就要听话……”
郭况这般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了一阁人,纷纷都说他懂事可爱。
郭圣通也笑了,连声说“好”顺着弟弟的意思站起身来。
但望着弟弟的笑脸,她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心酸。
她才是姊姊,但弟弟许多时候却表现的像她兄长一般。
母亲总嫌弟弟皮猴子一般顽皮,又不肯好好读书,怕他将来大了跟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没有两样。
就总是跟弟弟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儿,要快快长大保护阿母和姊姊。
她伸出手摸摸弟弟的头,“好,姊姊听你的。那你就在这跟表哥玩,一会开宴了来叫姊姊好吗?”
她抬手间宽大的袍袖缓缓地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纤弱的手臂,似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泛着柔光。
唇边泛着柔和温婉的笑意,整个人如庭中梨花般清丽动人。
刘得望着她,不知怎地竟觉得有某一瞬间被她的笑靥晃花了眼。
他心下微动,第一次好好地打量起自己唯一的表妹。
从前在他心中,表妹和表弟是差不多的。
但今日细细打量下,哪是一样的?
那样白皙柔嫩的肌肤,那样双瞳剪水的双眸,那样娇嫩甜丝丝的声音……
他再看表妹时不知怎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去看着表妹已经有些不大好了。
但是哪里不好,一时间他还真说不上来。
第7章 皇后(长评加更)()
刘得心神恍惚地玩了好几盘叶子戏才渐渐收聚了心神,等着宴席开后,他望着坐在对面的表妹又不由有些骄傲。
他的表妹桐儿,长大了啊。
华灯初上,宾客散尽后,他踟躇了半响终于对母后说:“我想要一个妹妹——就像桐儿那样的——”
真定王后被独子的话逗乐了,“桐儿现在不是你妹妹吗?”
刘得道:“那也只是表妹啊,她现在不就回自己家去了?我想要一个亲妹妹。”
真定王后笑笑,不再说话,心下倒是暗忖得儿都十岁了,也站住了,是该费些心思想想怎么才能再生养一个。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向小腹,这么多年没再生养,她的子嗣上确实也艰难了些。
但望着气度俨然、丰神俊朗的独子,她又大为庆幸:上天到底还是厚待她。
*****
郭圣通这一天也是心神不宁,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时甚至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和大舅、大舅母还有二舅告辞的。
暮色四合中的漆里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生气满满。
见着她回来全都拜伏在地,向她问好。
郭圣通含着淡笑点头而过,夜风微凉吹拂起她的裙摆。
月不知何时就挂在高高的天穹上,清冷皎洁的光辉漫洒下来,屋顶上台阶上都银白一片,远远望去似一层秋霜般。
她忽地平心静气下来,天下大势若是已乱,凭她一己之力也是无力回天的。
纵然是现在就说服了大舅,又能如何?
难道大舅就能力挽狂澜?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能先知,可以对未来做出应变,便已经是万幸。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郭圣通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冽微寒的空气,方才抬脚进去。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再次证实她的先知的确存在,而不是胡思乱想。
郭圣通由着侍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后,就把她们全打发了,只留下常夏和羽年同她说话。
不知为何,她很笃定这两个照顾着她长大的侍女值得她信任。
纵便是从她嘴里吐出什么惊人之语,她们惶恐不解之下也绝不会向旁人吐露半句。
这种自信,就好像她们不止是伴了她八年,而是伴了她一生,已经用漫长的时间证明了她们的忠诚。
青铜连枝灯上烛火摇曳,满室明亮。
蜀锦窗幔已经从银钩上放下去,掐丝鎏金饕餮纹香炉中燃着馥郁甜香的阇提花香,刻漏滴滴哒哒地走着。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觉得分外安心自在。
漆里舍天然就带给她一种安全感,是以她开门见山地问常夏同羽年:“王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圣通记得她怪烧之前曾确确实实听到有人叫“母后”、“太后”的,会不会和王皇后有什么关联?
常夏同羽年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眸中看到了讶然。
女公子病了这一场后,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懂事了不少,像今日在马车上就听了劝乖觉地关了窗。
但又似乎不止那么简单,像今日在碧玉轩外听见真定王和王后劝说翁主改嫁时,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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