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了看身侧的顾昭,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广场上满满的人潮,便是秦未央自己也不得不赞同顾昭的评价。
这些人还当真挺像看稀奇物的样子……
不过好在这猴子也不是她一个人当。
这么想着,秦未央又奇异地从容了下来,放慢了脚步走在顾昭身后。
顾昭虽不是小秦师叔肚里的蛔虫,可只看她慢下来的脚步也能将她的想法猜的八九不离十。
与何师姐比起来,小秦师叔当真是天真烂漫得不得了。
十来个宗门弟子很快便到了广场中央的试炼入口。
入口仍旧是那一面方形水镜,样子却比顾昭之前见的要大了许多,比之从前,更像是广场中央凭空悬挂的一道瀑布。
水幕遮掩着入口,让人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
忽然人群惊呼一声,不少人都抬头看去。
天边飞来数个锦衣华服的筑基修士,纷纷落在广场中央。
其中一个白须老头扫了一眼同来的修士,问道:“陆青霄和木贤侄呢?”
一个面若冠玉的年轻男修轻声道:“老祖,他们便在我们后面。”
白须老头点了点头。
几人中有人小声酸道:“老祖又没问你……”
“闭嘴!”却是站在白须老头身边的青衣男修冷声道。
一阵劲风拂过,说话那人闷哼一声,低着头躲在了其他人身后。
白须老头看也未看两人,如鹰一般的眼神落在入口前的宗门弟子身上。
顾昭隐隐地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若有似无的威压感环绕在周身。
秦未央的感觉显然比她更明显,她皱着眉,只觉得神识仿佛被压在了识海之中,动弹不得。
威压之感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有两道遁光落在了众人面前。
青霄从一个茶盏状的飞行法宝里走下来,身后跟着带队的木长老。
顾昭看着那飞行法宝,越看越觉得像是来时青霄喝的那一个。
原来还真有人把茶盏做成法宝的啊……
怪不得师父喝了一路。
先前的一行筑基修士向着两人迎了上去。
白须老头和青霄神色平静地说了几句话,便站在原地,齐齐看向顾昭等人。
负责带领宗门弟子的木长老站在入口一侧叮嘱他们:“……随机传送进去,到了哪里便就在哪里,不可直接干预试炼,有任何问题就捏碎宗门特制的传讯符禀报。”
诸弟子纷纷点头。
在试炼之地,寻常的传讯符都无法使用,不仅无法让参与试炼的弟子互相分享位置,也无法让身处其中的修士与外部的修士交流,坐镇的长老们只在外面看着试炼中的情况,等闲不会入内。
语毕,每个弟子领了一份地图与两张特制的传讯符,站在队首的何双寒看了一眼身后的何芳华,率先走入了水幕中。
何芳华与其他甲队弟子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入口之中。
顾昭与秦未央排在最后,顾昭方要跟着前面的弟子进去。便被秦未央拉住了袖子。
“你进去了就来找我。”秦未央命令道。
顾昭已一脚踏入镜中,闻言哭笑不得。且不说木长老吩咐了传送到哪处便是哪处,就是当真要找她,也不一定就能找得到。
试炼之地,光从地图上来看便不小。
秦未央却只当她是同意了,顺手将她推了一把。
顾昭眼前陡然一暗,人已经入了镜中。
顷刻间,只听见耳边传来扭曲的尖利声响,无数气流飞快地擦过身体,将广袖吹的鼓胀起来,整个人则不断地往下掉,坠进无边的黑暗里,
顾昭快速封闭五识,将虚骨扇捏在手里。
清宁之气震荡开来,心神渐渐稳定下来。
片刻后,顾昭放开五识,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来,无数冰渣夹杂在风里扑在脸上。
她发现自己已经踏在了地面上。可即便是有灵气护罩在身,也能感觉到寒冷之意。
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
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尝试着放出神识。
嘀嗒,嘀嗒的水声充满了整个寂静的黑暗。
神识尚未温养完好,挣扎半晌,意料之中地无法冲出识海中无形的束缚。
顾昭只好放弃,转而从腰间扯下一张爆符,扔在空中。
符箓在空中爆裂的一瞬间,顾昭看清了自己所处之地。
这是一个极深邃的山洞,被一层厚厚的冰霜所覆盖。洞顶结满了冰柱,尖刺一般地垂下来。而在顾昭身后十息开外,有一片湖。
顾昭忍不住握着虚骨扇“咦”了一声。
整个山洞皆被冰霜覆盖,可湖面却并未结冰,湖面上方的冰柱,也显得比其他地方更短一些,甚至不断地在融化。
嘀嗒的水声,便是冰柱融水滴落在湖面的声音。
顾昭运起轻身术,顷刻便站在了湖边。
一阵融暖之意扑面而来。
她伸出手试探地触了触湖面,指尖温热一片。
收回手来,手心除了透明的水渍,并无其他。
结冰的山洞和温热的湖水?这是什么鬼地方?
顾昭陷入了思索。
方才符箓爆裂,山洞亮起的一瞬间,除了让她看清山洞的样子,也让她发现,除了自己,这山洞里空无一人。
也就是说,同进来的十来个师门兄弟姐妹,只有她一人被传送到了这里。
第46章 幻象()
顾昭只好熄了找其他人询问的心思,沿着风进入山洞的方向走去。
炼气修士虽可以自如地在黑暗里行走,却也不比凡人要好多少,顾昭失了神识,更是只能如凡人一般隐隐约约看个大概。
这山洞仿佛没有尽头,连一点远远的光亮都看不到。
莫非这里是考验修士的定力的?
顾昭暗忖。
长时间行走在黑暗里,往常隐匿在心里的种种想法都会悄悄地跑出来,不断地自我放大。书籍中记载许多宗门都以这样的方式考验弟子,希望可以帮助他们找出自身的弱点,巩固道心。
这样看来,确实像是一个考验。
想明白这点,顾昭有点头疼。
本以为已进了宗门便可以不用再接受这样的测试,谁知道因为宗门招收弟子,还是进来走了一遭。
不知走了多久,顾昭竟觉得自己陡然回到了入道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渐渐地变为一个八九岁的小童。
正是她第一次在摄政王的寝宫里见到老道人的年纪。
随着身体的缩小,一些修士该有的感觉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顾昭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灵气护罩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凛冽的寒风与刺骨的冷意,薄薄的衣袍让她冻得直打哆嗦,脚步也迟缓下来。
除此之外,她的五识也不再清明,灵台混沌,好在神志却异常清醒。
她还记得自己是个炼气四层的修士。
可是身体却好像忘了。
“小丫头做不得神仙。”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
顾昭抬起头来看向黑暗里。
“……老神仙,您可看准了?”回答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上位者方有的威仪。
是临安摄政王的声音。
他口中的老神仙,便该是八岁那年姐姐托他替她找来的那个老道。
可她八岁那年,分明没有听过这一段对话。
顾昭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
老道嗤笑了一声:“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老道我又何尝不想……”随着声音的响起,黑暗里渐渐地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修士来。
身上气息隐隐的竟不似寻常炼气修士。
顾昭有些惊讶。她当年见到老道的时候不过是个还未入道的小童,如今入得宗门,又得知了天帐行世,大道断绝,知道筑基修士在当今之世有多难得。
她记忆里这不修边幅的老道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牛鼻子,未曾想却是筑基前辈。
紧接着,老道身侧一个玉冠华服的身影也渐渐地清晰起来。
临安摄政王半晌没有说话。
顾昭蹲了下来,蜷缩在山洞的一侧石壁边,用宽大的袍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两个身影。
“当真一点办法也无?”
老道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他身下,一张床榻随即现了出来。他伸出手摸了摸袒露的肚子,慢慢道:“就是勉强成功了,也走不了多远。”
“可您不也说,”摄政王静静道:“这件事不必看天分。”
“这话是我说的,当然没错。”老道一口肯定道:“可小丫头缺的,却不是资质。”
她缺的不是资质?那是什么?
顾昭紧紧地盯着老道,那两道身影却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地消散了。
原本一片漆黑的山洞里突然出现了一点光芒,便在远远的黑暗尽头。
顾昭眼前又出现了姐姐的样子。
正红朝服,十二冕旒下眉眼温柔,对着她伸出手来,轻轻唤道:“阿昭,来。”
阿昭,来姐姐这里。
顾昭不由地主地站起身来。
“姐姐!是你吗?姐姐!”她大声喊道。
那个声音并不回答,依旧轻轻地、温柔地唤道:“阿昭,来……”
顾昭脚下微微有一些迟疑,很快却又跟上了那道身影,向着和黑暗尽头的光亮走去。
走了许久,那个身影停了下来。
顾越转过身来,对她伸出手,依旧喊道:“阿昭,来,到姐姐这里来……”唇角勾着笑意盈盈的弧度,眼睛里却落下泪来。
顾昭定定地看着,不自觉地往前走,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姐姐的手。
“阿昭……”顾越轻轻地又喊了一遍。
顾昭看见越来越多的眼泪从姐姐的眼睛里流出来,打湿了衣衫。
她猛然停住了脚步,回过神来。
不对。
不对。
见她停下,眼前的人影仍旧哭着,眼里却绽开了微小的笑意。
顾越的身影也凭空消失了。
冷意重新拥了过来,顾昭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陡峭的悬崖边,再往前一步,便要坠下悬崖。
日光照射在冰原上,折射出明晃晃的光。先前身处的黑暗与洞穴,仿佛都是幻境。
可顾昭心里清楚,还没有完。
她虽不再是孩童大小,却依旧无法感觉到灵气的存在。
“顾师侄,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小秦师叔?顾昭转过身去。
身后果然是秦未央,她瞧起来,比先前的人影都要真实许多,不似作伪。
顾昭状似无意地挽起秦未央的手,笑道:“师叔,好巧。”
“是挺巧的。”秦未央赞同道,眼睛却看着两人挽起的手:“你干什么?”
“怎么了?”顾昭讶异道。
秦未央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撇撇嘴:“没什么。”
顾昭收回手。
小秦师叔有看着脚下熠熠生光的冰原抱怨道:“怎么传送来这个地方,运气也太差了!”
顾昭点头赞同道:“是挺差的。”
秦未央白了她一眼:“你也不比我好。”
他们俩此时正站在同一块雪地里,确实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顾昭很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便看见秦未央往前大步走了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回身不耐烦道:“快走,找个舒服点的地方。”
不等顾昭反应,又快速补充道:“你不走我自己走,谁要和你一起!”
说着,竟是一副当真不管她的样子,迈开步子便走。
顾昭跟在她身后,急急喊道:“师叔!我也去!等等我!”
就不等。
秦未央暗自又撇了撇嘴。
第47章 发现()
两人离开悬崖后,便看见满目细长笔直的树木矗立在冰山之上,竟是一片一眼望不见头的树林。树身与冰雪同色,枝丫光秃秃的,形状可怖地伸展着。
秦未央看着身旁的一棵树道了一声“奇怪。”
顾昭也抬头看去。
那棵树上停着一只单足的鸟雀,通体乌黑,却有一根金色的翎毛。
“金羽雀?”待看清那单足鸟雀,她忍不住惊讶道。
秦未央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金羽雀?”
顾昭颔首:“千万年前,凡人与修士混杂而居,凡人中,也曾出现过许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其中一个最负盛名的便是文招。”
“那文招和这怪鸟有关系?”
“文招拥有一身与修士不相上下的能力,却又不是灵力。许多人猜测着他一身能力的来源,一度有个传说甚嚣尘上,有人说,文招是用了阴邪招数夺取了一位修士的元婴,通过秘法炼为己用。文招自己从来不承认,但他死后,他的家人亲眼看见他变作了一只单足鸟雀,结草衔环飞往九天河下游的某一处,一头栽入了汤汤河水之中。”
“所以,金羽雀也被叫做文招鸟。”
小秦师叔听完,不置可否道:“我没看出变成鸟和他夺取修士元婴有什么关联,说不定是因为他受过九天河的恩惠呢?”
她只是觉得这单足的鸟儿很是少见,却一点也不想知道文招是谁,他那身邪门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小秦师叔平身最恨的就是道经与好没意思的传说故事,让她听这些,还不如闭关打坐有意思。
顾昭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小秦师叔心里被打上了无趣的烙印,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仍旧想着那金羽雀。
她与秦未央不同,她清楚地知道,金羽雀是什么。
金羽雀的出现往往代表着一个大能的陨落,可这陨落的大能有时是天资纵横的出色修士,有时却是走旁门左道的阴邪之士,是以人们看到金羽雀,既忧又喜。
而金羽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被看作是天道的显现。
更重要的是,随着天帐出现,天道被阻隔,金羽雀早已在往生大陆消失的干干净净。
至少所有典籍都这么认为。
可是这里却有一只金羽雀。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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