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咬着下唇,泫然欲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入学开始,张蕊珠虽然看起来友善,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种对自己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那种优越。
七娘却恨恨地跺了跺脚:“她聪明,她懂事,她什么都厉害,我们为什么要等她?我才不想等她!”
四娘犹豫了一下,从这里穿过内花园,是人最多的丙班课舍,再出去是外二门,到南角门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这会儿她也确实不想看见九娘的小脸。
孟家的牛车在南角门足足等了一刻钟,四娘和七娘也不见九娘出来。倒看见连翘捧着九娘的书袋匆匆跑出来问:“九娘子在车上吗?”
四娘摇头:“你不是在庑廊下等着的吗?”
连翘说:“我看九娘子如厕了许久还不出来,就忍不住去找她了,结果也没看到人。”
“你们会不会正好走岔了呢?”
七娘气得拍着车里的小案喊道:“就算她要掉进恭桶里!那么胖也会卡住的!不等了。我们先回去。连翘你在这里守着吧。回头再让燕伯来接你们。我饿死了!!”她和四娘都没用上午饭,又被打被罚站,早就饥肠辘辘了。
这时四娘看到张蕊珠正带着女使出来了,赶紧远远地招手问:“张家姐姐,看到我家九娘了吗?”
张蕊珠皱起眉摇摇头,旁边经过的一位小娘子却答道:“是一个胖胖矮矮的小娘子吗?我好像看到她早就朝那边去了啊。”她手朝第一甜水巷路口一指。
连翘赶紧问四娘:“四娘子我们怎么办?”
七娘没好气地说:“扫把星!还能怎么办!快点去追呗。”
孟家的牛车和随行的女使侍女们渐渐去得远了。张蕊珠纳闷地问那个小娘子:“你是丙班的吧?”
她在学里很有盛名,那位小娘子一脸仰慕地点着头:“是啊。”
女使一惊:“啊呀,那你怎么会见过孟家的九娘呢!”
“孟家的?不是啊,我们班那个小娘子明明姓钱啊。”小娘子一脸茫然:“你们刚才说的九娘,矮矮胖胖的,不是她吗?”
张蕊珠叹了口气,摇摇头。唉,这事!
九娘回课舍的半路上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蹲下身笑着问她:“小九娘饿不饿?”
真饿!在家好歹还有些点心垫着,学里却没有点心可吃。
李先生笑着牵了她的手:“来,先生那里有些西川乳糖,给你拿一些路上吃。”
等她小心翼翼捧着帕子里的西川乳糖回到课室时,已经空无一人,桌上的书袋也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书袋,连翘也不见了。九娘到了南角门时,车马处已经空荡荡。
九娘看看天色,还早,她捏捏自己小荷包里早上问慈姑要的几十文钱,得意了一下,有钱在手,心中不愁嘛,想到观音院门口汴京城最有名的凌家馄饨摊,口水直流,感觉更饿了,不免雀跃起来。
***
这一日酉时一刻,林氏和慈姑就等在了木樨院外间的二门处,眼看着前面乌压压回来一拨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立到一旁,看着四娘七娘携手过去,道了福,却看不到九娘,只有连翘一个人跟在女使们后头。
慈姑大惊:“连翘!小娘子呢?”
连翘眼神虚闪,低声说:“正要回禀娘子去,不知怎地,九娘子不见了。就先送四娘七娘回来,再回学里找。”
片刻静默后,林氏嗷的一声扑了上来,揪住连翘的发髻,劈头盖脸地抽她:“你个黑心的死婢子!敢将小娘子都丢了!你竟敢不去找她!你竟敢一个人回来!要死了你!”
旁边几个女使和侍女们赶紧拦住她,好不容易拉扯开。连翘发髻也散了,脸上被抓花了好几道,哭得不行。前头的四娘和七娘又返转回来,七娘脸上还带着气:“姨娘!你打连翘做什么?九娘自己乱走,谁知道那个傻瓜是不是闯了祸害怕,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我们这才急着回来看的!”
林氏一呆:“闯祸?”
四娘指指七娘的褙子:“今日九娘在学堂把墨都弄在七娘的新褙子上了。”
林氏一看,七娘身上的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胸腹处一片墨黑,正是一只胖胖的手掌印,不由得眼前也一黑。
七娘气呼呼地说:“看见了没有?这件新褙子还是我外祖母从眉州托人给我捎来的!气死我了,扫把星!到了学里也害我!害死我了!”
四娘一脸的焦急:“怎么?九妹竟然还没回来?那可怎么得了!”
林氏已经一坐在地上啕大哭起来:“老夫人!娘子!郎君!我的九娘啊——”
慈姑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出门的对牌,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婆子,对林氏说:“老奴已经禀告过娘子了。我们先去学里找,姨娘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氏看着慈姑远去的身影,看看躲在七娘身后目光闪烁的连翘,想起昨夜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儿的女孩儿,不过上了一天学,人竟丢了。悲从中来,又气又怒又恨,却又无处可诉,扑地大哭起来。
***
贴着族学北角门,就是观音院。从早晨起,各路摊贩就依次占据了院门口和路侧。卖香的,卖各色护身符的,卖饮食茶果的,卖日用器具的,各司其职,按照朝廷规定穿着各行各业规定服饰鞋帽。
那卖饮食的尤其多,小小的车檐都很奇巧,一边装着干净的盘子和器皿,一边是所卖之物。车上悬挂着长长青白布,放眼望去,“钱家干果”、“戈家蜜枣儿”、“凌家馄饨”、“王道人蜜煎”几家小车子前人最多。不少学里出来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嘴馋下人们前来排队买了带在路上吃。
在凌家馄饨摊后的小矮桌前,坐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娘子,正埋头苦吃。凌家娘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将长柄汤勺交给她汉子,过去轻声问:“小娘子,你家里人呢?怎么还不来?”
九娘闪烁着大眼睛,抬起头来,从小荷包里摸出十文钱:“嫂嫂,麻烦再给我下一碗馄饨。家里人一会儿就来。”她朝北面孟府方向指指。
凌娘子看看,她指的方向,钱家干果摊子前排满了人,就笑着收下钱:“要不,等她们来了再煮?”
九娘一笑:“这碗还是我吃,她们来了要吃,自己买。”她缺了门牙的模样逗得凌娘子也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人还小,吃不了一碗,我看再吃半碗就够了。”凌娘子数出五文钱放回那胖嘟嘟的小手掌里,替她捏起来:“收好了哦。”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从九娘手里掏出那五文钱,递回给凌娘子:“不用收,这一碗哥哥我吃,她要是不够,吃完了再买!”
凌娘子一怔,小矮桌边已站了两个光彩夺目的少年郎。那把铜钱塞回来的,长得十分好看,却一副泼皮德性,一只脚踩在小杌凳上,叉着手,横眉竖目地瞪着小娘子问:“你竟敢偷偷一个人溜来吃馄饨?果然狗胆包天啊。”
另一个少年郎一拱手,温声道:“我家妹妹叨扰了。我们兄弟找不见她有些着急。无事无事,有劳凌娘子去下两碗馄饨。”他又递上十文钱。
凌娘子看看小娘子貌似的确认识他们,将信将疑地收下铜钱,去到摊边,叮嘱自家汉子:“看着点那小娘子,莫给坏人骗走了。”那汉子看了一眼笑道:“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坏人?要我也情愿被他们骗走呢。”被凌娘子笑着啐了一口。
九娘笑着仰头喊:“太初表哥,你家小厮弄脏了凌娘子的小杌凳,好不粗鲁!”
陈太初叹了口气,拉着赵栩坐下,柔声问她:“九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知道有多危险了吗?”
赵栩冷笑道:“这个淘气的祸害,必然是逃了学偷偷来的。”
九娘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太初说:“今日下学,人太多了,姐姐们把我给落下了。我等了半天,饿,就来吃碗馄饨。”她抻长脖子朝路上看,又猛地缩了回来,低下头说:“一会儿慈姑肯定回来接我的。”
凌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汤清葱绿小白船的馄饨:“啊呀,亏得我一直看着你,小娘子以后切莫一个人落单跑出来,你姐姐们怎么这么糊涂!”
赵栩接过碗,吓唬她道:“哼!今日我就拐了你卖到秦州去。”
九娘扔下筷子,扑进凌娘子怀里,低声说:“嫂嫂救我,这是个坏人,上次来我家偷东西,绑了我,现在又一路跟着我,要拐了我去卖,嫂嫂快带我去报官!”
凌娘子看着怀里泪眼婆娑的小娘子,还有对面那个已经七窍冒烟涨红了面皮的小泼皮,顿时脑子发晕,说不出话来。
陈太初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家妹妹说笑话呢。我——我真的是她表哥!”
凌娘子默默地走开了。她汉子笑着问:“怎么?你也遇到坏人了不成?”
凌娘子叹了口气:“她还怕什么坏人啊,坏人怕她才是!”
九娘却伸出手朝陈太初说:“表哥,你家小厮那碗馄饨是我出的钱,我看他是个穷光蛋,只能找你这个主人家讨债了。”
陈太初默默点了十文钱放进那小手掌中,转头对赵栩说:“快吃吧,吃完我们送九娘回去。”
九娘数出五文放到赵栩碗边上:“这个给你做跑腿费吧。下次买馄饨记得自己带钱哦。人穷难免志短,只能抢小孩子的钱,可怜!”那跑腿费,漏风成了跑腿晦。
赵栩活了整十年,第一次生出要将眼前这胖丫头揪过来狠狠揍一顿的心思。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五文钱,听见陈太初幽幽地说:“六郎,她才七岁呢。”
九娘撇撇嘴:“看那么仔细,铜钱也生不出钱子儿。”
陈太初看着赵栩手中的竹箸啪地断成两截,实在有些不忍心。想起刚刚在观音院求的护身符,便取了出来递给他:“你还是挂上这个吧。”
九娘想着时辰差不多,孟府该乱起来了,也觉得再欺负下去,这少年郎恐怕会砸了馄饨碗,便笑着将头埋入白瓷青边大海碗里,慢慢地喝起汤来。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包包头。这是他第二回看见赵栩被气成这样,也蛮有趣的。《汴京春深》仅代表小麦s的观点,如发现其有违国家法律相抵触的作删除处理,的立场仅健康绿色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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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二十一章防盗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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