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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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 第1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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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这是本文第二十章用来防盗。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喃喃道:“张子厚,张子厚!张子厚”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我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竟然也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三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都算他家的客户。钱五查了当时的户籍和路引,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那家客户男丁姓阮,查看丁帐和租税薄,只有他一个男丁,看不出什么。结果从他家以前坊郭户的记录上,才发现这家应该就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道:“钱五亲自领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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