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初和孟彦弼一见如故,两兄弟好些天一起混迹勾栏瓦舍夜市茶坊。孟彦弼十一月底的婚礼又多了一位“御”。杜氏高兴得不行,全汴京城娶新妇的都没有比她更有面子的了。只看看陈元初陈太初苏昉和赵栩四位“御”,谁家能有这样的阵仗?
陈元初又跟着魏氏陈太初去苏家。苏家愁云密布了几十天,只半天就被陈元初照得阳光灿烂起来。苏老夫人被他逗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直流。史氏这么端方的人,听他说起他和太初的儿时趣事也忍俊不禁。苏昉和苏昕的两位兄长更是钦佩他上得战场、入得厅堂,哄得住婆婆逗得笑老娘。
等探望苏昕时,陈元初大大方方地提出见一见苏昕。史氏也不避嫌,引他进了屏风里。
陈元初规规矩矩地问候过苏昕了罪,亲自在她肩膀、背部和手臂各关节处查验了一番,取出自己早准备好的牛筋做的宽带,替她绑在雕花衣架上面,细细教给苏昕一套动作,如何利用这宽带,练习握拳、平举、上举、下拉、侧拉,又细心地让女使学着如何帮助苏昕。
反复教了几次,陈元初才笑道:“妹妹不要着急,这套动作你每日三次,练上半年,手臂就会渐渐听话。若是它敢不听话,你写信来秦州,我日行八百里来替你收拾它。”
苏昕心中感激,也坦然笑道:“多谢元初大哥,阿昕这些日子都在练习用左手,若是右手不听话,我先让左手收拾它,若是再不老实,还有阿昉哥哥和自家兄长能收拾它,实在不行,就只好再请大哥您出马了!”
陈元初早听母亲说过苏昕和陈太初、孟九娘、赵栩之间的糊涂官司,却想不到苏昕一个宰相家的小娘子这么乐观风趣,倒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哈哈大笑道:“好,你放心,我陈元初出马,一个就顶你三个哥哥。”
陈太初在屏风外面,含笑听着哥哥和苏昕说话。他知道苏昕现在行走已经自如,在学着用左手拿箸执笔。他之前特地送了一些竹箸、木箸给苏昕用,比家里用的要粗糙些,不易滑动。那牛筋宽带也是他去赵栩库房里找的做弓用的极好材料做的,那套复原手臂的动作,也是他请教了好些医官,和方绍朴仔细斟酌后定下来的。他特地请哥哥教苏昕,也是让苏昕更自在一些。这些日子苏昕虽然并未刻意疏远他,但他明白苏昕不想他对她有歉疚。
回去的路上,陈元初笑眯眯地拍拍陈太初:“二弟,幸不辱命。”他伸出手掌。陈太初叹息一声笑着摇头,往兄长手中放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娘,我去买些好酒——您放心,少不了您一坛子!”陈元初哈哈大笑,策马慢慢地往杨楼街方向去了。
魏氏看着长子远去的身影,那张扬的红色发带在初冬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唉,这个元初啊,才是她最操心的!
***
九月底伴着渭州大捷同时传来的还有两浙路大捷。
燕王赵栩率领招安来的六千京东东路厢军,日行百里,一路南下,连接攻下婺州、衢州,全歼房十三余党。只这日行百里,就已经令朝野震动。
大赵立国以来,大军行军速度最快的记录是太尉陈青,当年奇袭兰州时的日夜兼行六十里。这几千人的辎重、搭营、埋锅造饭种种,早上卯时出发,走到申时大军必定要扎营安寨,就是当年太宗亲征,大军也不过日行一舍三十里而已。连带着枢密院和兵部因为这日行百里个个脸上生光步履带风。
随着两场战争的结束,十月底女真忽然出兵,占领了宁江州,大败契丹渤海部。契丹求助大赵共同对付女真,愿请大赵派遣使者接回今上的三弟崇王殿下,还承诺一旦剿灭女真各部,愿以瀛州、莫州、涿州三州为酬劳。
这秋冬之际,大赵可谓喜事连连,坊间也传出了“蔡佑倒,大赵好”的俚语。
一进十一月,今上身体全然康复,太后撤帘还政。又是一大喜事。朝廷定下明年改元为“皇佑”。
若要论当下最炙手可热之人,自然是燕王赵栩。他十月里得胜归来后,被加官为开封府尹。跟着吴王迁出皇宫,开府,行了冠礼。燕王却还留在宫中。
紧跟着又是朝中重臣的一系列大变动。
陈青辞去了枢密院副使的官职和殿帅太尉的官职,封了齐国公,在官家的再三挽留下,留在京城。张子厚因为招安和剿匪有功,升为枢密院副使,终于官拜使相。另一位和赵栩也算表亲的永兴军承宣使孟在,也进了枢密院,眼看几年后必然也是要拜相了。
这些退和进,稍有些见识的士庶百姓都明白官家这是要立燕王为皇太子。谁能想到往日那性子乖戾,不解风情的燕王赵栩有朝一日会当皇太子?等到宫中赵婕妤也升为赵德妃后,连市井里的卖菜的菜农都知道六皇子要往上走了。人人眼睛都盯着燕王,连着十一月头上三公主赵璎珞嫁给了开封豪富帽子田家的嫡长孙,都没什么人留意。
等到十一月冬至节前,正逢三年一次的南郊祭天。这日天不亮,官家御驾返回,不停地有快马奔回禀报官家已经到了哪里。御街几十里路的黄色帐幕步障后挤满了士庶百姓。
赵栩和陈太初双骑并肩,刚缓缓进了南薰门,两侧的百姓已经欢呼雷动。陈太初身披玄色披风,温和从容。赵栩却还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不过这当下,再没人会议论这位汴京城最不解风情的郎君多么无礼多么乖张了。稍微长着脑子的百姓都知道,大赵皇太子,非燕王殿下莫属。这位殿下不苟言笑眼高于顶,真好,可不能给西夏契丹什么好脸色!
“对了,元初大哥今日会在哪里?”赵栩随御驾往南郊祭天,已经五六日没见到陈元初,很是挂念。
陈太初想了想:“大哥若不是在孟家,就应该和阿昉在田庄里。”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颇不是滋味,都苦笑起来。现在人人眼里似乎只有陈元初了,就连九娘也对他推崇备至,称元初大哥“真性情,真风流,真豪杰”。陈元初索性自称起“三真散人”来。
不远处匆匆奔来两个赵栩的部下,到了马前低声禀报起来。
赵栩和陈太初面色凝重起来。
“如何得知是阮玉郎的尸体?”赵栩皱起眉。阮玉郎此人狡诈无比,虽然多方通缉,和他相关的人却都踪影全无。
“是蔡佑的儿子蔡涛亲自告发,玉郎班的班主做了指认。”
赵栩和陈太初对视了一眼,留了人去后面报信,策马往西城而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禁足很快接近尾声了,一闲才生百愁,我身为大周第一花美男,绝对不会有时间去咀嚼失宠、失友、失兄的三失苦难的。我每天都笑眯眯,吃得好,睡得足,抱着我的宠物伴侣安安在坤宁殿里转悠,甚至短短二十天就胖了一圈。
重阳节即将到来。我虽然足不出宫,坤宁殿依然门庭若市,人人忙得快要飞起来。内酒坊的都知商议重阳节夜宴的用酒,我并不喜欢菊酒,口味淡出鸟来,但废柴圣人除了开挂的颜值,并没穿越主角常见的金手指可以酿造高度白酒或者葡萄酒,只能多安排一些果酒。另外茱萸酒也要多多的,洒遍宫门和各殿门窗,我特地交待多洒洒坤宁殿和勤德殿,尤其是净房。
每年重阳节,女皇陛下还要办赏菊会,花草司的几位司务成天要来请示菊山的设计,菊花的品种,女皇喜欢桃红菊、万龄菊、喜荣菊。还有不少宫君请求今年多放一些木香菊金铃菊。自然一一批准。
这些日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唯缺烦恼。
看上去而已,实际上我糟糕透了。自从那天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以后,二十多天,高淳和往常一样,平均三天进一次宫,还参加了一次蹴鞠比赛。但一次都没来过坤宁殿。
重阳每次眼皮都不抬地轻声汇报时,我就摸摸安安的后脖颈,它会舒服得就地打滚,把肚皮也露出来。
小东西,肚皮可不能随便露出来,随时会被人踩一脚。我的心态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从一开始的羞惭不已无地自容自惭形秽,慢慢的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怨受心态:你不娶何撩?就算我对你的真的有不轨之心,我是有妇之夫,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何至于比兔子窜得还快,当我洪水猛兽一般躲着呢?发生事,不能商量着解决吗?这么大的人,就知道逃避。能逃避我一辈子吗?
悲催的是:还真能。
怨了几天,我开始愤怒的状态,简直是由爱生恨恼羞成怒的教材版。我有错吗那是我能控制的吗?如果这也可以人为控制,还要割去内侍们的宝贝做什么?看上去很成熟的你不应该安慰吓坏的我吗?竟然那样看着我,我是**型病毒还是爱死病毒呢?完全不考虑我会有应激创伤心理啊。
再后来,我也想学习林青霞女士的名言“拿起,放下,舍得。”可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没拿起也放不下舍不得,几乎夜夜做梦,夜夜哭。只能靠暴饮暴食补回来。
还有两天我的禁足就结束了。我吃完午餐抱着安安消食。角门晃过一个身影。
看上去像秦妈妈。
我悄悄地跟着她,看着她进了后罩房的一个杂物间。
嗯,主角光环一定包含偷听啊。秦妈妈也有秘密?我大吃一惊,依然抱着安安躲在廊下。
一个声音哽咽着问:“妈妈,为什么你总不让重阳对圣人说实话?”我不费力地就听出来是谷雨的声音。果然有惊天秘密!
秦妈妈的声音有点烦躁:“谷雨!这样的话你再也不要提了,我都替你害臊!”
谷雨哭着:“可是妈妈,只有圣人能救秦安,你明明知道的,只有圣人能救秦安啊。求求你重阳告诉圣人吧,圣人绝对不会视若无睹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我大气都不敢出,我就知道,这些人告诉我的一贯报喜不报忧!
秦妈妈叹了一口气:“谷雨,我知道你对秦安的心思。”
谷雨呜呜的哭。
靠!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你不知道,我和秦安对圣人是什么心思。当年我家乡遭盗匪,只有我躲在猪圈的草堆里没死,是路过的先夫人救了我,给我吃给我穿,还让我做了她的丫鬟,还把我许配给了秦安的爹爹。我答应过先夫人,就是我死,也要护着圣人。秦安从两岁就做了圣人的伴当,看着他喝奶,学吃饭,学走路。圣人就是我们的眼珠子。秦安成了陛下的男人,就是打了圣人的脸,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活该,他应得的。我怎么可能这个孽畜再给圣人添烦恼?你看不出圣人这些日子多难过吗?”
里面噗通一声。谷雨哭着说:“妈妈!可是秦安是你的亲生儿子啊!秦安也是人他也是人啊!他堂堂七尺男儿,圣人被皇上□□,现在天天被人辱骂,被人吐口水丢鸡蛋,饮食里下泻药,茶水里放苦参,昨天被推下明月湖,现在还被逼要参加重阳节的马球赛。妈妈!你忘记去年马球赛上死去的林美男了吗?!妈妈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圣人——圣人从来没有把秦安当成奴仆看的,你让圣人知道秦安的处境,圣人肯定有法子——”
啪的一声脆响传来,我吓了一跳。
秦妈妈厉声喝道:“谷雨,你听好了,你再有这种心思,别怪妈妈心狠手辣,对不起你。”
怪不得最近每天谷雨给我梳头的时候,秦妈妈都在一旁看着我们。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竟敢这么对秦安!陛下你是吃…屎的吗!你竟然护不住你的男人!还什么爱妃宠妃的,你还算什么皇帝!
我抱着安安冲回正殿,召来重阳,冷冷地盯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说,别被打了板子赶出宫去,本圣人可没时间听你废话!”
重阳怔了怔,跪了下来:“宫里纷纷扬传说秦安背主爬床的事,他们各种羞辱秦昭武,并扬言是为圣人打抱不平,愿为圣人两肋插刀,必定要秦昭武无地自容负荆请罪甚至——。”
我一拍桌子,手疼:“甚至什么?!”
“甚至要他知羞自绝于世。”重阳的声音更低了。
“这帮狗东西!!造谣!放屁!王八蛋!”我一抬手就要桌上的玉貔貅摔出去。
“你试试!”一声断喝响起。
幸亏我反应快,立刻松手,自由落体的玉貔貅,亲吻上了我娇嫩的小脚趾。我龇牙咧嘴地捂脚乱跳。
许久不见的高淳走到我面前,皱着眉:“你看看你!德言容功,你除了一张脸拿得出手,哪一样能父仪天下?听见风就是雨,慌不择路乱七八糟!若有一日需你领军出征护卫我女皇捍卫我大周疆土,你如何是好?!”他总是恨我不成钢。
哼,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老子现在很不爽!
我不看他,只看着重阳:“所来何人?怎么不禀告一声就闯入殿内?”
重阳的头垂得更低了:“禀圣人!所来者,高太尉是也。自入宫第一天,圣人就明令凡高太尉入宫,无需内禀,速速请入——”
我刚要开口,高淳已经跪了下来:“臣高淳参见圣人!圣人万福金安。臣乃粗鄙武将,虽身兼圣人的师傅一职,也不该口出恶言,有辱圣人。还请圣人宽恕一个。”
我刚要开口,高淳又接着说:“本朝太—祖登基之前,乃宋朝仁宗皇帝的皇后,为后宫妃嫔所陷害,仁宗皇帝以无子无德善妒的理由废黜,令她出家瑶华宫。圣人您的先祖是仁宗朝安北侯的嫡次子秦重,任禁军统领,秦家郭家乃通家之好,秦重怜惜郭皇后,两人击掌为誓,若郭皇后脱困,就改嫁秦重为妻。”
这段大周朝发家史和我秦国公府发家史,从我会记事就听得滚瓜烂熟了。有什么好说的。
“后来,郭皇后的父亲平卢军节度使从代北起兵,清君侧,洗奇冤,一路杀进汴梁。蒙秦重的鼎力相助,不费一兵一卒,得了这锦绣江山。仁宗无子,秦重与赵家宗室、中书令、六部推举郭皇后为女帝,因此,太—祖女帝登基后,嫁给了圣人的先祖。秦重做了我大周朝的第一任圣人,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