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前爪轻轻推开门,带着满腹委屈转过身,慢慢离开了。
凤姨听到它离开,低着头坐了半响,身躯如同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对红烛像燃不尽似的,半天也没烧去一丁点,她站起来,身段不再柔软,几乎是僵硬地挪动着步子,嘴里念叨,“遗憾,我遗憾着呢。”
她一步步挪到房间左侧,黑幔无风自动轻轻扬起,里面确实是一张床,一张石床,什么东西都没铺,正中央的位置,有一颗拳头大的珠子悬在半空,内里十分通透,能清楚看到里面有一抹白色的光芒在里面转动,珠子散发出萤润的光芒,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一走近,那珠子像认识她似的往她这个方向猛地冲了过来,只是空中不知道设了结界还是什么,珠子压根冲不出来,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就再也动弹不得。
凤姨伸出手,看那样子似乎想去摸它,她的面容被珠子些微的光线照耀,五官逐渐清晰,皮肤白得有些过分,晶莹剔透似的,薄唇秀鼻,一双眼睛如星辰如明月,细长的柳眉像被人细细勾勒过,最奇特之处在于,她额头上竟还有一对龙角。
她痴痴看着那珠子的模样,勾魂慑魄,美得不可方物。
“龙女,你当真要舍弃仙籍?”
“龙四公主,您可要三思啊,为了区区一个人类,您放弃的可是龙女的身份。”
“那个男人穷得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你放着你父王为你选的夫婿不要,怎么偏偏看上他。”
“多少人这辈子都成不了仙,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
她年少气盛,这些劝告又怎么敌得过“真爱”两字,她要什么有什么,呼风唤雨,向来骄纵,无一人能动摇她的决定。
龙女想做人,岂是那么简单,抽龙筋,扒皮拆骨都是最基本的,逆天而行,五雷轰顶,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一意孤行,听天由命。
可在迈出龙宫时,一声不吭的龙王终于开口,“玲珑,你若走,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我们父女情断。”
她脚步一顿,只觉得自己不一定还能活下去,可所有的亲人没一个给她一点鼓舞,她倔性子上来,恼火地说:“不回就不回。”
那时的她,压根没想过,眼睁睁看着捧在掌心的公主去受苦,除了跟她有血海深仇的,谁会鼓舞她去做。
但当时,她还是难过得无以复加,父王在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禁止她再走出房门一步,迅速为她觅了夫婿,她是以死相逼,才有今天的局面。临走了,父王还没有一句软话,等她做了人,怕真是相见无期了。
她转过身,跪了下来,“不孝女玲珑拜别父王。”
她想磕头,身上却被一股力定住,让她不能完全这个动作,只见她父王冷着脸,一字一句,“我已经不是你的父王,没有哪一个做父亲的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去送死,原本我以为,哪怕你死在龙宫,也不能看你做傻事,可人界常说的一句话,世间哪有争赢子女的父母,你执意要去,便是死在外边,我权当看不见罢。”
他说完长袖一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等他一走,玲珑觉得压制自己的那股力量消失,她愣了会神,却还是没改变决定,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上方,连磕了三个响头,就此别过。
她是侥幸活下来的,成为人后,既不能称龙,便自称姓凤,嫁与喜欢的男人之后,人称凤娘,着实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但那光阴实在太短暂,仅仅一年后,婆家因为她无所出,开始冷言冷语,甚至婆婆又托媒人替她丈夫说亲。
她素来骄惯,一听到这消息就去找婆婆理论,闹得不可开交,街坊小娘子都围在她家门外,她婆婆就指着她骂“是只不会下蛋的鸡。”
龙女被说成鸡?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气不过,心知自己因为天刑伤了身体,又着实没有底气,差点呕出血来。
她婆婆却不依不饶,对着街坊邻居哭诉她好吃懒做,除了生做一副好皮相,竟是一无是处,她儿子也不知道倒了几辈子的霉,娶了位祖宗回家
亏她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妇数出了一堆不忠不义,不孝不仁的罪名来。
婆家条件并不好,她也确实没有一技之长,连基本的烧饭织布都做不好,这一年来虽然努力学习,成效却十分有限。
她越听越委屈,自己好好的龙公主不当,受了不知道多少苦才变成人,这些事她心甘情愿做的,倒也不是埋怨,何况对着人类也根本没法说,她也就完全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被婆婆这样羞辱,她满腔的委屈,想到刚嫁进婆家的时候,婆婆对她甚是喜爱,说是十里八乡都没她这么好看的姑娘,给他们家长脸了。
翻脸无情。
婆婆毕竟是婆婆,只要男人对她好,她听听也就算了,谁知到了晚上,丈夫回家听说了白天的事后,对她也突然冷淡下来,说她不懂孝顺父母,无论父母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她不应该顶撞。
她为了他,连自己的父母都放弃了,本来不孝这两字骂她是理所应当,可绝对不能因为婆婆而背这骂名。
凡事还不得讲个理字,她婆婆先无理取闹,她最后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了,怎么错的还是她?
当晚丈夫没回房睡,过了几日,她想着他气应该也消了,主动先赔礼道歉,谁知这一服软,婆婆更是自做主张替她丈夫接了位二房进门。
那女子也是穷苦家的女孩,左手有先天残疾而且脸上有块奇大的胎记,大概是家里说亲没说成,又嫌她在家里吃饭浪费粮食,几乎一分聘礼没要就把人送来了。
玲珑气得当场摔了杯子,二房瑟瑟发抖,若只看完好的那半张脸,竟也有我见犹怜的可怜劲。
她从不服软,脸上是从不曾有这样的神色的,而她目光下意识去看丈夫,他是个老实人,看不得别人受欺负,一脸怜惜,又不敢上前。
她顿觉天旋地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她要失去他了。
晚上丈夫却还是摸回她房里,并再三保证,事情都是他母亲一手操纵的,他压根不知情,也不会动那个女孩,他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
玲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这是她深爱的人许的诺,她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后来她常想,如果她没那么爱他,事情或许也不会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如果她不那么爱,又怎么会一心想成为凡人,与相爱的人厮守一生呢。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丈夫的诺言连一个月都没有,就失信于她了。
当天,她婆婆称家里要置办些东西,拉着她一起去赶集,市集不远不近,走路得花两个时辰,还得背一些食物出门卖了才有钱买其他东西,或者干脆以物换物。
她一贯不爱凑那个热闹,可婆婆执意要求,她只好随行,才走了一半,突然天际一道响雷劈下,顿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109子虚乌有(四)()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玲珑和婆婆缩在破庙里躲雨,到了傍晚,看到婆婆拿出早准备好的窝头充饥,她的心沉到谷底。
她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和婆婆相处了一年多,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这明明是故意支开她,让丈夫和二房单独在家,会发生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顿时她也顾不上大雨了,执意要赶回家去,婆婆却以怕她淋雨发热为由,和她拉扯了半天,到底还是她力气大,挣开人跑了出去,冒着大雨滂沱,满地泥泞匆匆赶了回去。
当时已经是深夜,她浑身湿透,推开大门,见自己住的那间房黑灯瞎火,二房的房间里,虽然也没点灯,但动静不大不小,透过雨幕清晰传到她耳中。
她已为人妇,又岂会听不出这喘息声是什么意思,当下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男人到底还是负了她。
心高气傲、孤注一掷的龙四公主,艳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玲珑,满心欢喜嫁给情郎的凤娘,在天刑面前顶住了,这一刻却仿佛听到心里某个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她走到二房门前,本想推门进去找他理论,却又觉得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原谅。
她在外面站了整整一晚,心里各种情绪翻腾,一时想冲进去杀了这对狗男女,一时又想要不就这么离开,再也不见,后来又想要不要先道个别
想着想着,她就开始回想最初两人相识的情景,她偷溜到人界去玩,对着糖葫芦垂涎三尺却压根没有钱,男人笨拙地用粗糙的手递上两个铜板,“拿去。”
他用洗得发白的帕子擦汗,挡住了脸,等擦完了把帕子随意往怀里一揣,露出一张端正的脸,只是脸上还有些黑黑的东西没擦掉。
玲珑压根不懂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当下取了自己的手帕出来,亲手替他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男人大概从没见过一个天仙似的小姑娘能这么坦然地做这个,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接着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她呼出一口气,露了个甜甜的笑容,“好了,擦干净了。”
他还在愣神,女孩却鬼机灵似的,对他眨了眨眼,把帕子递给他,“我没钱还你,用这个跟你换行吗?”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语调又软软糯糯,他压根没听清她说的什么,还愣着不动,少女“嘻嘻”笑了起来,也不用衣服或者帕子掩面,满脸都是快活,顾盼生辉,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心跳漏了好几拍,接着又心跳如擂鼓,一时都差点忘记呼吸,连脸都憋得通红。
玲珑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呆子,给你你就拿着,我也没带其他东西出门。”
她精灵古怪地把帕子塞进他的手中,用两个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吃一串还拿了一串在手上,欢欢喜喜地走远了。
她那个时候眼中还只有自己,只管自己快活就是,后来又在街头遇上,他拿着两串糖葫芦等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玲珑不解,但还是高高兴兴地从他手中接过糖葫芦。
“心、心有灵犀。”
一旁卖糖葫芦的忍不住说:“少来,你每天来买两个糖葫芦,我还以为你家里有娘子,当你疼老婆呢,原来在等这位姑娘,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你等到了。”
男人腾的一下红了脸,他让卖糖葫芦的小哥到别处去,那小哥一脸了然地走了,边走边吆喝“糖葫芦——甜到心里的糖葫芦,不甜不要钱啦——”
男人看他走远,冷静了下来,他读了几年圣贤书,曾也有考一个功名的想法,可家里顶梁柱父亲因病去世,他只好接替父亲,在家做农活,现在已然是个地道的农民。
他恨自己这几年没再把那几本书再读读,不然也不会忘得只剩这一句话好说,好像还唐突了别人姑娘,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见怪,其实他在她面前,紧张得也压根说不出多的话。
玲珑咬了口糖葫芦,“心有灵犀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读书识字吗?”
她看起来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她比那些千金小姐还要漂亮而且有种说不出来的别致,他有次搬木材进这里张举人的府邸时,有幸见过张府的小姐,还是书香门第,看起来美则美矣,却毫无灵气,大概没见过什么生人,举手投足端着架子,他都替她累得慌。
“读书识字?”玲珑摇摇头,“我不用读书识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又不是人。”
男人无可奈何地看她吃到脸上都沾了糖,心想:我也看出来,你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简直像他曾经看过的一些读物里面的仙女一样。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擦脸,我洗过了,很干净的。”
玲珑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在脸上抹了一通,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你把帕子又还给我,那我把这个分给你吃。”
她递过另一串糖葫芦,生平第一次学会了分享。龙女自然是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的,从来只有别人让着她,或者因为准备太多而剩一堆,还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一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男人犹犹豫豫地问:“我不吃糖葫芦,能、能把帕子再给我吗?”
“啊?还有人不喜欢吃糖葫芦?”玲珑看了一眼手帕,“可这个脏了。”
“我会洗干净。”
“那行吧。”
这种东西她龙宫有一堆,他想要给他便是,男人却紧张得连手都在颤抖,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有种亮晶晶的光彩,凝眸时如波澜不兴的黑海,流动时如空中飞走的星星。
一眼荡魂。
玲珑笑着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答的什么?
他说:“我想请你吃糖葫芦,一辈子。”
玲珑觉得原本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突然之间就只剩甜腻的味道,她没有回应,其实是忘了要回应,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再后来又经历了很多很多事,她觉得世间真有这么一个人相知相守,哪怕仅仅只能过一辈子也是值的,那种甜甜腻腻的味道能支撑着她与家人决裂,支撑着她熬过绝食的岁月,支撑着她义无反顾堕仙成人。
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太短的一辈子,竟然在这一个夜晚显得太长太长,像没有尽头似的
他们连半辈子都没走完。
她嘴里再没有甜味,只觉得异常苦***不是甜甜蜜蜜的吗?怎么能让一个人苦成这样?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晶莹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直到玲珑默数到一千二百一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人边往外走边穿衣,看到她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凤、凤娘你你怎么回来了?”
二房的女人吃力地用一只手穿衣服,走到门口,头发遮住她有胎记的半张脸,又因为初经人事,带着几分羞怯与妩媚,这让她看起来比平常显得美貌,她半躲在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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