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振华第一次经过那家画坊的时候,整个眼睛和心脏都被吸引住了。
之后,温振华每天放学都会去画坊,有时候甚至盯着一幅画就能看上半个小时以上。
那时候温振华的父母为了生活和孩子的学业,忙碌到反而没什么空闲去理会温振华,但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却是很放心的,因为温振华从小就是个品学兼优,不闹腾的懂事孩子。所以那阵子温振华的晚归,也没引起他父母的询问,只以为他是在学校学习到比较晚回罢了。
那一天,温振华跟平时一样看着画坊里新挂上的水彩画出神,画坊的店主第一次走到了他身边。
“小弟弟,你对画画有兴趣吗?”那人的声音很温和,就跟他新画的画一般,温暖的橙色向日葵,像个巨大的笑脸在白纸上灿烂。
温振华抬头看向对他来讲“神一般”的店主,本以为会是传说中络腮胡子的老爷爷,没想到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哥哥。温振华抬着毫不掩饰探究表情的脸,打量着眼前的大哥哥。
那个人穿着很是清爽,普通的白衬衣,普通的休闲裤,在当时算是比较流行的三七分头。
“这些画都是哥哥画的吗?”温振华有些难以相信在自己看来大师级别的画都是这么个哥哥画的。
那人微笑着点点头,一手搭上温振华的肩膀,弯腰俯身凑近他,另一手指向面前那幅画着旋转木马的画。
“是啊,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转啊转啊,仿佛巨大的音乐盒,在旁边看着,无论是木马还是小朋友都是令人陶醉的幸福美景。小弟弟,你觉得呢?”那人说着,话语中就带着他所说的陶醉感觉。
温振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至少听懂了音乐啊幸福啊这样的词汇,歪头想了想,觉得好像蛮有道理的,便十分欢快地重重点了个头,看向那人的眼神愈发的崇拜。
那人一愣,忽然扶着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哥哥怎么了?头疼吗?”
“我没事。小弟弟,你有兴趣学画画吗?我可以教你哦!”
从那天起,温振华和画坊老板哥哥的来往渐渐亲密起来。他还记得,那时候他称老板哥哥为“小鸟哥哥”,是老板哥哥这么教他的。
说到这里,温振华从回忆中停顿,闭了闭眼睛,似乎在逃避接下去的回忆。
唐翔希凑近身去,张开手臂揽住温振华,安抚地轻拍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半响之后,温振华才又重新睁开眼睛,唐翔希的安抚和温暖气息令他感觉到自己至少此时是安全的,就算天塌下来,就算那人又回来了,唐翔希也一定会尽可能地保护他不会受到伤害。
这是长年累月互相扶持,一起生活下来,别人所难以理解的信任。
喝了一口苏明远递上来的水,温振华又继续讲述他本想永远尘封的黑色记忆。
小鸟哥哥对他很好,教他画画的基本功,他发现另外还有几个小男孩,也跟他一样差不多□岁的样子,跟他一样瘦瘦小小,一看就知道在学校里不是默默无闻就是被欺负的存在,这几个小男孩也一样在跟小鸟哥哥学画。
他们相处得不错,他也很喜欢这个温和又有才华的小鸟哥哥。
然后有一天,小鸟哥哥忽然跟他们说,他要出去采风写生,刚好他们放暑假,就问他们是要暂停授课,还是愿意跟他一起去写生,在外地逗留一个星期再回来。
温振华他们毕竟都还是小学生,那时候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是温振华第一次觉得小鸟哥哥有点陌生,因为他们都在为难的时候,他发现小鸟哥哥的眉头皱了起来,连眼神都变冷了。
但或许是小鸟哥哥的魅力太大,在征得父母同意之后,还是有四个学生愿意跟随出门写生。其中包括温振华。
而那却是温振华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小鸟哥哥没有告诉他们要去哪儿采风,所以,当他们被小鸟哥哥带到乡下一个荒凉的小村落,又将他们带进了一间不大的红砖房时,就算是小学生,都开始感到害怕了。
然而,小鸟哥哥仿佛变了个人,从红砖房的门落上锁,开起屋内白炽灯的时候,温和亲切的小鸟哥哥彻底消失了。
红砖房里的东西其实跟画坊里头小鸟哥哥作画的地方很像,画架、画布、各种颜料、石膏像,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看上去就跟还在小县城里一样。
只不过,那儿的墙壁上喷洒上的是斑斑点点五颜六色的颜料,而这里的墙壁上,却只有大片大片鲜红或者暗红的颜色,颜色渗入到棕色的砖块里,不仔细看基本上辨别不出来。
温振华走近那些暗红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市场里杀鸡时候的味道,腥味。年幼的他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还以为是这里窗户开得太高又太小,通风不太好的缘故。
然后,小鸟哥哥不知从哪里拿来了几条铁链,就在几个小学生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四顾着微微害怕的时候,将铁链一人一条地戴到了这四个傻傻跟着他来的小学生手腕上。
“接下来,小鸟哥哥要根据每个人的不同个性来教你们一些不同的技巧咯,薛峰先跟我来,其他人在这里乖乖待着,饿了可以到那边厨房找吃的。”小鸟哥哥说着,就将年纪最小的薛峰首先牵进了红砖房除了开放式的厨房之外,唯一一间有门的房间里,在门轻轻关上的时候,温振华莫名地觉得,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怕生人的弟弟了。
之后的一整天,留在房间外的温振华三人一直听到房间里传出薛峰断断续续的微弱哭声,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小鸟哥哥在教薛峰什么,也没听到小鸟哥哥的声音,按理说也不是在凶薛峰小弟弟。他们在外面越来越害怕,也越来越无助。
温振华尝试过打开那扇通向外界的门,可是门是用锁头落的锁,没有钥匙的话无论从里面还是外面都打不开。温振华也尝试过寻找向外界求助的方法,可是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窗口实在太高,无论如何他们三个小学生都根本够不到。附近很荒凉,他们敲门呼喊都没有人回应,有的只是另一扇门里更加凄厉的薛峰的哭喊,就像是在警告着外面三个人保持安静。更令温振华不安的是他们手上那条铁链,拥有足够自由活动的长度,可最终的延伸都消失在薛峰进去的那个房间的门缝里。
到了晚上,那扇高高的窗变得像一个黑洞时,薛峰的哭声已经从渐渐弱下直到彻底听不到了。
终于在他们三个小学生又饿又不敢找东西吃的时候,小鸟哥哥从房间里出来,温和得仿佛早些时候的冷漠和一整天薛峰的哭喊都是假的。
小鸟哥哥用几床洁白的棉被给他们安置了几个简单的床铺在画室里,小鸟哥哥还给他们做了一顿十分丰盛,全部是小孩子口味的晚餐,最后一遍一遍地给他们哼着摇篮曲,哄到他们抵挡不住睡意,在不安中睡去。
接下来的五天,先是年纪最大的孩子,和小鸟哥哥在房间里头待了整整一天半,他的哭声才在沙哑中彻底消停,然后是一起学画的小孩中跟温振华感情最好的小南,时间也是差不多一天半。
毫无悬念的是,温振华真的没有再看到那几个小朋友从房间里出来过。
小南被带入房间的那一天半,是温振华以为自己最难熬的时候,一个人担惊受怕,没有同伴互相安慰鼓气,还要一直听着好朋友断断续续又凄惨无比的哭声,就算捂住耳朵,也挡不住。
当时的温振华无法想象他还会有更难熬的时候。
小鸟哥哥再次出来时,没有了前几天的温和,就像是演戏的耐性忽然间用完了。温振华似乎听到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唉,又坏了。”
温振华不知道小鸟哥哥是指什么东西坏了,他只知道轮到他了。
那天晚上无论怎样,温振华都没能睡着,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快要断掉,他紧紧闭着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但他清楚地听到小鸟哥哥的轻笑声,他莫名地知道,小鸟哥哥没有被他拙劣的假寐骗过去。
进入红砖房的第五天,温振华看到了那个房间的样子。
房间里的杀鸡的味道比房间外面的还要浓,还有其他不一样的难闻的味道,温振华才呼吸了一口气,便被熏到忍不住呕吐起来。
小鸟哥哥皱眉看着温振华吐了一地秽物,却也不加阻止,等到温振华吐到实在没力气了,才将他抱起来,很是亲切地抽了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柔声道:“振华,我知道你最乖,我也最喜欢你,所以,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帮你打扫干净了,你再进来。”
言语中就像是慈祥的父亲准备要打扫儿子的房间,迎接儿子入住。却不知此时的温柔却令温振华愈加地反胃。
温振华软软地坐在门边,麻木地抬头看着小鸟哥哥进进出出,拖出三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分别放在外面属于他们几个小朋友的临时被窝上,其中一个被随意地丢在石膏像旁边。接着,他提着一桶水拿着拖把进去,出来的时候整一桶水都变成了暗红色,又进进出出了几回,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叠画纸,温振华隐隐看到,画纸上是他在画坊里看到过的那些很逼真的娃娃图。
小鸟哥哥再一次将温振华抱进房间时,尽管房间里还是隐隐有点异味,但基本上已经算是很干净,甚至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怎么样?振华,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呢。”说着,不明意义地在温振华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是小鸟哥哥从一开始都没有对他们做过的事情。一种表示疼爱的亲昵,在此时却更令温振华惧怕。
“小鸟哥哥……我想回家……”温振华小小声地说,即使没什么希望,他还是想让原来的小鸟哥哥带他回家。他总觉得,现在抱着他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小鸟哥哥,即使长相一模一样。
小鸟哥哥眉头又皱起来了,忽然气匆匆地走到房间中央,此时温振华才发现,这个房间还是有不平常的东西,例如房顶上垂下来好多条铁链子,跟他手腕上那条一样,也包括他手腕上那条,再例如,房间里放着许多小孩子的玩意儿,摇摇木马、蹦蹦床什么的,只是都跟温振华印象中的那些玩具不太一样。
小鸟哥哥将温振华放到房间正中央的空地上,温振华注意到面前有一个画架,上面已经架上了一张新画纸。他还愣神着猜想是不是要画自己的时候,小鸟哥哥将他的套头衫T了下来,他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片白花花,然后身体就骤然直接【人工框框】在了空气中。
温振华似乎听到小鸟哥哥喉咙里发出了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兴奋的样子,而小鸟哥哥的眼神也彻底地疯狂起来,瞪圆了的眼睛就像小人书里画的怪兽。
不知道是空气,还是小鸟哥哥的眼神,令得温振华浑身都在颤抖,却还不敢发出声音来。
小鸟哥哥似乎很满意,也许是因为温振华还没有哭。他又接下去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将温振华【人工框框】,而后享受一般将他的手覆上了温振华【人工框框】,一寸一寸地感受着手上小孩子特有的【人工框框】。
就在温振华怕到忍不住快哭了的时候,小鸟哥哥忽然住手了,转身到旁边的一个纸箱子里翻来翻去,再次回到温振华面前时,手上竟拿着一条公主裙。他将公主裙套在了温振华的身上,就跟方才【人工框框】时候一样,又慢慢地将公主裙给温振华穿了上去。
尺寸刚好。
小孩子雌雄莫辩的身躯加上温振华本身就比较秀气的长相,套上公主裙之后竟然真的像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穿着完毕,小鸟哥哥满意地看着他的作品,眼前的温振华十分符合他所画的那些娃娃形象,就差……嫣红的嘴唇。
他似乎忽然有点烦恼,转身拿来了一把美工刀,又拉起温振华的手,干脆利落地在温振华手背上划了一刀。
刀口不深,但骤然的疼痛吓得温振华叫了一声,一瞬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痛到浑身发抖。
却见小鸟哥哥又回头拿了只毛笔,沾着温振华手背上溢出的鲜血,就往温振华疼的发白的嘴唇上涂。
最殷红不过鲜血,他便以鲜血为颜料。
画完了嘴唇,小鸟哥哥惊喜得绕着温振华转,时不时捏两把温振华【人工框框】,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像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小孩。他按着温振华的肩膀PO使他坐下,【人工框框】,摆成娃娃最常见的坐姿,而后就回到画架后面开始奋笔。
温振华咬着唇,嘴巴里全是自己的血的味道,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知道他所闻到的杀鸡的味道,其实就是血腥味。他发抖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想到小南的哭声和小南的结局,温振华很聪明地不敢哭出声来,眼泪也使劲地忍着,到了忍不住的时候才滑落脸颊,堪称楚楚可怜。
那时候的小鸟哥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温振华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两天整整,躺过带刺的蹦蹦床,扎得体无完肤,坐过带势的木马,生生撑列了【人工框框】,险些淹死在一个透明水缸里,又被烧红的木炭烫得脚心都是水泡。小鸟哥哥的画作一幅接着一幅,每完成一幅歇息的时候,小鸟哥哥就会舔舐他身上每一个伤口,又将【人工框框】嘴巴里,直【人工框框】到他差点窒息。
温振华没想到自己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他当时甚至恨不得自己早一些死去。
温振华还记得最后的最后,他熬到第二天晚上第八次昏过去时,隐约听到小鸟哥哥说:“我最棒的振华,我会来接你。”
之后,当温振华再一次醒来,就已经在医院里面,身边只有泣不成声的父母。没有人问过另外三个再也没有回来的小孩,也没有人问过温振华是谁将伤痕累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还高烧的他送回到家门前,不过即使是他的父母问起,也得不到温振华流畅理智的回答。
再之后,他们一家人就搬到了台北。
第 6 章 最新更新:2013…08…06 21:00:00
温振华讲述完这一段经历,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衫。那段回忆是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的黑暗,似乎不仅仅是头脑的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