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花自来停顿了下,觉得自已扯远了。
陈年旧事,还扯它做什么?
虽然事隔不过两三月,可也确实是旧事了。
展颜就着那杯被花自来再次添满的酒杯端起,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在桌面磕碰出声音来,他听着都觉得有点儿恍惚,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不过是刚回京,可有人就已经等不及要出手了……”
花自来听着,知道展颜话中所指,可他不知怎么接着,索性沉默着。
“不过是跟在她身边不到半日的丫寰,能有什么用?”展颜说着,不禁又自顾一笑,这笑里含了些许无奈:“对于旁人,确实没什么用,可对于她,却是有用极了。”
这话花自来能接:“他们出手前,总是要先了解了解十七的秉性的,知道她心善,连不相识的人,她都能一路出手相助,为蒙冤者平反,为枉死者平冤。”
展颜道:“这样的性情,单就一个丫寰已然足够,他们也不过是先做一个试探。”
试探过了,才是真格的。
茶又过三巡,花自来往隔壁雅间望了眼,忍不住又问了一回:
“你真不去见见?就在隔壁而已,你出房门左转走三五步,再敲个门……”
“花宵!”展颜听得不耐,也被引得心底直痒痒,他不得不低声叫了一声花自来的真名,制止这种引诱他的行为。
本来无需引诱,他便已经十分在克制自已。
现在他只能忍,忍到时候到了,才是他再见她的时候。
花自来见展颜喊起他的真名来,瞬间坐直了身体,绷得像松树一样直挺,脸色也是正经认真:
“知道了,我不再说就是。”
“现在还不是时候。”展颜叹道。
花自来,也就是花宵听着,看着展颜,半晌道:
“你姓司……我明白还不是时候……”
可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花宵想着,这句话也已冲到他喉咙口,他还是及时制止了脱口而出。
“嗯,我姓司,她却姓阴……”展颜微敛眼帘,盯着桌面的空酒杯:“从前她问我燕京八大世家是哪八大世家,我说了,她觉得八个姓中没有展,我便不在其中,可她那样聪慧,明明知道凡事不可光看表象。”
可她还是说他姓展,自是不在其中。
这是躲着避着的做法,他没有揭穿,顺着她的话说。
她那样敏锐,在那会定然是有想到什么的,可她不说,甚至回避了,他自也不会去说。
那会他只想着能与她单纯的时光并不多,能拥有多少便多少,她珍惜着,他又怎能不珍惜着?
后来双双要离开洪沙县的时候,他想过去告别,甚至想过去告诉她,他其实姓司,全名叫司展颜。
展颜是他的名儿,可他并不姓司。
他叫司展颜,是燕京八大世家中的司家子弟。
他在燕京司家排行第五,他是司家的五爷司展颜,而并非只是她心目中的那个展颜展大哥。
“她说过她胆儿小,临了难免总有临阵退缩的时候,可她不知道,其实……”司展颜薄唇轻启了启,唇瓣微干,声音低沉了许多:“我也有临阵退缩的时候。”
临离开洪沙县前,他看着在陶婆婆家中活忙准备起程的阴十七,他终是退缩了。
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姓司,他其实全名叫司展颜。
花宵又给司展颜的空酒杯添满,劝道:
“别想太多了,正如你所言,时候未到,想多亦是无益,只是……她身边丫寰一事,你……”
“我自是要管的,可不能让谁知道。”司展颜道。
花宵听后,明白了,也没再作声。
司展颜一定会管的,他一早就知道了,会问,也不过是忍不住问问,也是忍不住提醒提醒。
不能让谁知道,他也明白司展颜这话中的谁是指哪些人。
两人的随从一个没带出来,小厮也只各自带出来一个贴身心腹的,没上楼,都在茶楼下路口守着看着,不就是为了方便行事,尽量保密么。
“你把曾品正放在十七身边,可靠么?”想到曾品正,花宵总有一两分不妥之感。
“你不必担心他,他伤害了谁,也不会伤害到她。”司展颜道,“即便他们后续动真格动到他头上,他也没那么容易就擒,他的箭术与阴狠并不在谁之下。”
“就是因为曾品正性情太过偏激阴狠,我才担心!”花宵也是将阴十七当做兄弟的,知道阴十七是阴家小姐后,他便将兄弟情转换成了兄妹情。
不管将来司展颜与阴十七有没有结果,他都是真心以待阴十七。
她的安危,不仅司展颜着紧看重,他亦然!
司展颜瞧着花宵:“放心吧,人是她挑的,也是我插手给了他新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把他放在她身边。”
花宵没再作声。
是了,是他被她刚到京,那些人便出手而惊得有些乱分寸了,太过着急以致他都忘了阴十七在司展颜心中的位置。
阴十七就是司展颜的心,没了阴十七,司展颜就没了心。
没了心,司展颜还能活么?
从阴十七进京回阴家,司展颜提到阴十七时,便一直没喊过十七,只是一直以她代替。
旁人不知道,可他知道,那是司展颜爱极了想极了阴十七,所以也怕极了提及阴十七。
司展颜在克制,克制着不顾一切跑到阴十七跟前,紧紧将她拥入怀的冲动。
酒壶见底了,空了。
花宵起身:“我去再要两壶酒来!”
今日便不醉不归了。
可他一想到司展颜的酒量,他又觉得到了最后,约莫着就他不醉不归而已。
太清醒的人就这点不好,他很庆幸,他并非千杯不醉。
司展颜太过清醒,太过理智,少有冲动的时候,以往他就知道司展颜这一点。
那会年少,他还曾玩笑般与司展颜说,其实这一点可算是优点,也可算是缺点,倘若由他选,他宁愿不要这个优点,也就没这个缺点了。
那时司展颜只是抿着唇浅笑,然后司伯也抿着唇浅笑,两人就那样同样笑着,看着他。
他那会不觉有什么,只觉得两人笑得真傻。
现今想起来,也许是他傻。
可古往今来,不是有句老话么?
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傻人有傻福!
他花宵平生无大志,跟在司展颜身边已算是他最大的大志了。
他也不求什么,只求一生顺遂,终是能得个傻福,也就够了。
花宵出雅间下楼的时候,瞥见要踏进茶楼大门的三个人。
三个人他都认得,其实一个便是曾品正,此时此刻他最不能见到的人。
眼疾手快地,花宵拉过跑堂到跟前,又一个错步背过身去,将跑堂拉到一旁去,远离了楼梯道口。
跑堂被他拉得直发愣,幸而闻得花宵嘴边的酒气,不禁觉得这位客倌约莫是有几分酒醉了,于是顺手便搀扶起花宵来,还十分关心地询问起来可要紧,可要醒酒汤?
花宵没答话,曾品正可认得他的声音,那厮又是个精明的,他再装也大概装不过去,最好是先不要开口。
见跑堂误会他醉酒了,索性将大半身子往跑堂身上靠去,靠得跑堂哀声连叫。
太沉之类的话,跑堂不敢明言,毕竟花宵身着气质是非富即贵,他小小跑堂哪敢乱言得罪?
只得哀叫之余使劲扛着,直扛到曾品正、红玉、白子三人踏上楼梯到了二楼,转入楼道不见踪影后,他身上的重量方因花宵的站直身躯轻了许多。
还没待跑堂明白过来什么事儿,花宵已径自走向柜台那边另一个跑堂,正是先前被阴十七交待嘱咐,拿了阴十七赏钱的那个跑堂。
花宵上前劈头就问:“方将那三个人问你什么?”
跑堂愣了愣,随即想起来以一位小公子为首的三个客人,道:
“那三位客倌是问之前有一位小姐上楼开的雅间是哪一间,小的受那位小姐之托,自是如实相告……”
跑堂如实回答后,便想顺嘴问问花宵为何要问这个。
可花宵没等他说完,已然转身离开柜台,再给了跟在他身后的跑堂一点赏钱,顺便说说他下楼来的目的。
两个跑堂一个赶紧应了,一个说到一半嘴还没能阖上,同看着花宵三两步快速上了二楼没了身影,两人也没发多久愣。
毕竟这里是茶楼,每日里形形色色的客人都有,别是花宵这来来去去的行为还不算怪,那些真是怪的怪人,两人也没少见,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花宵回雅间不久,跑堂便送来两壶酒。
跑堂退上关好雅间房门,花宵给司展颜倒了酒道:
“曾品正约莫着是去打探十七身边那个叫绿倚的丫寰的事儿,事情发生在佳味斋,该是刚从佳味斋转回来。”
“佳味斋已被京衙官差围了,歇了业,闲杂人等也不得靠近进入,品正没什么身份,肯定进不去,也就在外面转转……”司展颜看着花宵,“你去安排,虽说阴家与叶家肯定会从中周旋,你也看看,看什么地方能帮帮使使力。”
阴叶两家能走动想辄救人,也能有人从中作梗破坏。
花宵明白司展颜这话,逐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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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挂墙上()
曾品正进了雅间刚坐下,阴十七已迫不急待问起打探到的情况。
红玉心中虽也着急,却还记得是下人的身份,不敢像阴十七那样直言相问,只殷巴巴地瞧着曾品正,也瞧向白子。
可曾品正没开口示意,白子也不能擅自开口,毕竟主子们在说话,没有他们下人随便插嘴的余地。
红玉给曾品正倒了茶,曾品正示意白子也喝,红玉连忙也给白子倒了杯。
两人只顾着打探情况消息,自出阴府就未进一滴水,各两杯茶下肚,方将觉得喉咙润了许多。
阴十七听了曾品正刚说了个开头,又见曾品正与白子吃茶那渴极的模样,望了望窗外的一片黑幕,她对红玉道:
“这里是茶楼,应没有什么丰盛的菜色,但茶点却是没少,你去让店小二端上来几样茶点,挑易饱肚也易消食的,速度要快,先端上来让我们都垫垫肚子先。”
红玉应了,两三步出了雅间下楼。
白子站在一旁,不敢落座,听曾品正说着,时不时按曾品正的意思添上一两句。
佳味斋是燕京有名的老招牌了,好似自前朝起便一直颇具盛名,要说历史那也是极其悠久。
佳味斋的东家姓林,在燕京也是盘根错杂的大族,与京里另几家大族的势力仅次于八大世家,虽是商户,却也不容小觑。
林掌柜姓林,是林家族里旁枝庶出的叔辈,与林东家是连了扯了好几辈的表亲,四弯八转的关系。
曾品正也没具体分出来,只知道林掌柜与林东家是远了又远的表叔侄,中间还隔了嫡与庶。
林掌柜当初能得到佳味斋当掌柜这个肥差,还是得了东家太太的福荫。
曾品正道:“听说东家太太的母亲与林掌柜的姐姐也是弯了几个关系的表姐妹,因着这对表姐妹同嫁在京城,未嫁时也是来往甚密的姐妹手帕交,佳味斋掌柜这一差使当初是许多林家族人挤破了脑袋的肥差,最终能让林掌柜夺了去,是东家太太帮忙使的力。”
说到这里,曾品正看向白子,白子会意连忙补充道:
“这东家太太也姓林,与林东家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夫妻俩感情甚好,当初便是东家太太吹了枕头风,东家便听了东家太太的举荐!”
阴十七道:“都姓林?”
白子点头:“都姓林!不过这其中也没多少血缘关系,林氏原本就是平常的姓氏,林家族里许多婚娶的媳妇儿大都姓林,但要说没关系却也不是,都是有那么一点或一丝连着筋的。”
听了白子的解释,阴十七明白了一点,只怕这林家也是财大虫多,许多为了争得一分利益,而不断自荐婚娶族中旁枝远亲或较疏的林家族亲。
这样你来我往地娶进嫁出久了,林氏族里便大都姓林,连亲戚都大多姓林。
“看来林掌柜在林家虽是旁系庶出,可还是有点地位的。”阴十七沉吟片刻,“命案发生后,林家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曾品正道:“有!”
佳味斋是老字号,林家后辈子弟也算出息,多少林氏祖业皆经营得有模有样,虽不算上更上一层楼弄得越发红火,可也没丢林家祖宗的脸面。
许多老字号的老店皆百年如一日,口啤是一永的好,这佳味斋便是其中一间。
绿倚到佳味斋买糕点的时候,佳味斋店门口已排了老长的队,大都是京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婢子小厮,都是替自家主子来买零嘴的下人。
绿倚看得着急,却也无奈,只好赶紧排进长龙里,还时不时眺望一下最前头的情况。
林掌柜时常待在佳味斋柜台前,绿倚是阴府婢女,又是佳味斋的常客,他见着了绿倚,便上前与绿倚闲话了几句。
“闲话几句?”阴十七听得眉头都蹙了起来,看得茶楼大堂那些茶客的私议也并非空穴来风。
红玉刚吩咐好店小二,一上来进雅间便听到最后的几句话。
听完曾品正所言,又听得阴十七那样的神色,眉头更是蹙了起来,红玉心一急,不禁一时忘了规矩,脱口而出辨解道:
“小姐!区妈妈也喜欢吃佳味斋里的糕点,以往大爷时常要去郊外庄子上看望区妈妈时,大爷便是吩咐绿倚去佳味斋排队买的糕点!一来二往,林掌柜晓得绿倚是阴府婢子,京里谁人不知阴家是八大世家之首,林掌柜也是知道的,他便存了讨好的心思,时常在排队的时候与搭话闲聊,绿倚虽与奴婢都是小地方来的,可进府服侍主子,那都得先经过调教的,绿倚再不懂事,也明白适可而止,所以一直以来,绿倚也只是与林掌柜客气两句,从未多言!并不像外间所传那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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