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马对着殿左的铜钟,人立而起,两个蹄子上下翻飞,在那儿卖力地敲钟。
沙僧手撑九环锡杖,把这宝贝当麦,在那儿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声嘶力竭地嘶吼。
卧槽,菩萨啊,你看见了吗?这都是什么人啊这?这是取西经的节奏嘛?
响声早惊动寺里大小僧人、上下房长老、嘉宾香客,远处有人高叫道:“佛门清净地,何处来的靡靡之音?是哪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
广智抢进殿来,惊惶道:“和尚,我好心请你进来,你却不加约束徒弟,如今惹出祸事来了。你听听,连方丈都被惊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七十五章黑山老妖(2)()
陈袆闻言,连忙起身,怒喝道:“住手!悟空,你做大师兄的,也不管管。成何体统?”
胡孙在身后冷冷地说:“师父,取经路上,压力太大,偶尔释放一下,这个可以有。”
八戒接口说:“对啊,师父,我这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没规定不能用这种方法击鼓撞钟礼佛嘛?”
陈袆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好不容易定下心神,转头对广智说:“师兄,不好意思。我这几个徒弟,生性顽劣,胡闹乱语,失礼,失礼。”
广智:“哼,你自己跟方丈道歉吧,洒家可帮不了你。”
门口一阵纷乱,数十人簇拥着一位尖嘴猴腮的僧人走进殿来。
你看他——身穿大红福田衣,脚蹬六尘罗汉鞋,玛瑙念珠颈中戴,七宝毗卢放光芒,倒也富贵煌煌,珠光宝气,气度不凡。
广智上前,对着僧人合什行礼:“方丈。”
僧人旁边闪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厉声喝道:“广智,你搞什么鬼?叫你在山门迎接贵客,怎么却带人到大殿胡乱敲钟?惊扰了佛衣会贵客,你可知罪?”
广智脸色发白:“广谋师兄,我……我……”
方丈眼睛半开半阖,摆了摆手,慢条斯理道:“适才正殿之上,戾气大作,不知所为何事?”
广智颤声道:“禀方丈,是……是几个东土来的和尚,敲钟击鼓,不听劝阻,弟子……”
方丈眼睛略略睁大:“哦,东土来的和尚?上邦高僧莅临,也算是我观音禅院福缘深厚,快速速请来一见。”
广谋凶神恶煞:“听见没有?人呢?带他们来见方丈!”
广智瑟瑟发抖,伸手指了指束手站在一边的陈袆:“便……便是这位。”
陈袆摇摇头,心说我这么大个人,明明就在这里,方丈你眼睛虽小,但也不至于看不见我吧?
你这分明是眼高于顶摆架子嘛,旁边还带个捧哏的,你都能去说相声了你!
陈袆走上前去,合什道:“方丈福安,贫僧这厢有礼了。”
刷刷刷,数十道目光集中到陈袆身上,审视有之,怀疑有之,鄙夷有之,一时让他压力山大。
广谋斜睨着陈袆,满脸不屑:“传闻东土繁华,法师自上邦而来,怎地布衣草履,全无佛家威仪?”
陈袆看了看自己的海青僧袍,心说我这不是嫌那件锦遥卖墓馍辽恋匕勐铮坎还突涣松硇型罚训劳醢灾蠹酰�
不过好象这庙里的和尚都是土豪。不但方丈你老人家跟穿了金缕玉衣似的,横肉兄你脖子上戴的什么?黄金狗链吧?就连小和尚广智,也有意显摆手上的碧玉戒指。
佛家要威仪不错,可不是要你们炫富啊?这么重的玩艺儿带身上,累不累啊你们?做人要低调,大哥啊,你们懂不懂?
“咳咳……贫僧受唐皇所托,风餐露宿,风尘苦旅,无暇顾及仪表,让方丈见笑了。”
方丈:“盛装威仪,乃佛家弘法之本。既然遇寺而进,当着法衣见礼,你连这些常识都不懂吗?分明是没将我等放在眼中!哼,原以为上邦俊彦,丰姿隽秀……唉,老衲很失望。”
“失望”二字落地,“嗡”地一声,现场炸锅了:
“什么东土高僧?不过就是个乡下行脚僧人。”
“招摇撞骗的吧?想来观音禅院白吃白喝打秋风。”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纵容手下扰乱佛门清静,罪过罪过。”
“……”
广谋喝道:“来人哪,将这野和尚轰将出去!”
方丈叹了口气:“既然入我山门,远来是客,且管他一顿斋饭吧。广智,带他们去偏房,与仆从……呃,与从者同食。你陪着他们,莫要让他们乱走。”
这句话落地,早惹恼了一旁的八戒:“老和尚,你说什么?当我们是仆从?我们不是叫花子,不吃嗟来之食。还让人看住我们,不让乱走?你什么意思?告诉你,我们不是外八门的贼偷,你这个院子,爷爷我还瞧不上眼哩!”
广谋暴喝道:“兀你这胖子,好大的口气!方丈好心管你们吃斋,你还说三道四?既如此,斋饭便是喂狗,也不与你们几个穷鬼!”
陈袆:“八戒,休要胡说。从者也是人,众生平等,无分贵贱。”
八戒:“师父,我胡说了嘛?我没胡说啊?太欺侮人了。想当年,我到落伽山观音大士家中,他还要亲自陪我吃一顿饭。这些个家奴,居然敢对我无礼!”
方丈闻言,愤然大叫:“你……你一介凡夫,居然敢如此簪越,拿菩萨取笑,真太不敬也!”
陈袆连忙上前:“方丈息怒,小徒出言无状,一时戏言。贵院既然不便,我等赶路要紧,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八戒嘀咕道:“我说的是事实嘛……”
广谋跳将出来:“想走?没那么容易!你们口出狂言,簪越了菩萨,得罪了方丈,自去刑堂领罚十杖,再走不迟!”
沙僧从后面跳将出来:“自领十杖?凭什么?我等又不受你寺规约束!”
八戒揎拳露臂:“放屁!”
白龙马:“聿聿!”
广谋:“怎么?想打架?来人!召集僧兵!”
号角呜呜吹响。
几息之间,“哗啦啦……”一群手持戒刀的武僧冲进大殿,将陈袆一伙团团围困了起来。
陈袆吓了一跳,心说这是一言不合、兵戎相见的节奏嘛?不就是吃个饭嘛?怎么搞成这样?
“师父!”
一边的胡孙双手握拳,气势徒盛。他往前一步,错身挡在了陈袆身前。
方丈脸色阴沉,缓缓退后,挥挥手说:“教训一番便可,莫要伤了人命。”
“是,方丈。”广谋瞪了一眼广智:“你看看你,都是你惹的好事。呆会儿到戒律院自领责罚!”
广智额头出汗,讷讷无言。
众僧兵发一声喊,举起亮闪闪的刀子,正要作势冲上前去……
忽然之间,人群中转出一个白衣秀士:“方丈,且慢。小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眼前都一亮。你看此人,貌似潘安,目如朗星,一袭白衣胜雪,一把折扇轻摇,丰神俊朗,风姿无双,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滚滚红尘美少年。
第七十六章黑山老妖(3)()
方丈合什道:“白秀才,有话但讲无防。”
白衣秀士点点头,摇了摇折扇,向陈袆微微一笑:“学生久闻大唐人才倍出,诗词歌赋冠绝天下。这位兄台既然来自东土上邦,想来才高八斗,佛法精熟。听他所言,身负钦差重任,去往西天拜佛取经。既是唐皇亲遣,必定携带奇珍,身怀异宝。方丈,佛门乃清静地,不宜妄动刀兵。不如大家来个文斗,比文才机锋亦可,比天材奇珍也罢,恰好助兴佛衣盛会,岂不是一段佳话?”
陈袆皱皱眉,心说靠,白衣秀士?这不是妖怪嘛?他怎么也在这儿?这丫还是个风雅的妖精,居然出个文斗的馊主意,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文斗?还是算了吧,我们一无文才,二无奇珍,不比也罢。”
陈袆连连摇手。
方丈不理陈袆,微微颔首:“妙,妙!白秀才此意,甚是风雅。恃强凌弱,亦非我所愿。好,便依你此法,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杀杀他们的狂傲之气,也便罢了。”
广谋:“哼,既是赌赛,当要有彩头。看这几个土鳖,身上也无甚值钱物事。惟有这匹白马尚能入眼,若是输了,便将白马留下。”
白龙马暴跳如雷:“……”
陈袆惶急万分,合身扑将过去,双手死死捂住马嘴。
白龙马挣扎跳跃,一伸前蹄,狠狠地踹在陈袆小腹上。
陈袆哀号一声,表情酸爽难言。
……
大厅之中,摆着十几张桌子,近百人围坐桌边,盯着陈袆师徒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谁啊?”
“听说是东土来的和尚。”
“东土来的?怎么坐这里啊?骗谁啊?”
“听说是真的,呆会儿还要和观音禅院文斗比赛呢。”
“比什么?”
“作诗,论禅,斗宝。”
“去,作诗论禅倒也罢了。斗宝?观音禅院富可敌国,谁敢和他斗宝?那不是找死嘛?”
“嘘,人家既然敢应,兴许手头真的有宝贝也说不定。”
“……”
陈袆师徒四人单独占据末席。桌上有点心,杯中有茶,他却无心吃喝。
隐隐约约的话语传入耳中,他如坐针毡,坐立不安:“八戒,都是你,凭空惹来这场祸事,你倒说说看,呆会儿如何收场?”
八戒据案大嚼,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不就是作几首诗,辩几句机锋,显摆一下宝贝嘛?你放心,我们都有。管叫这些没见识的番邦蛮夷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陈袆气急败坏:“哼,说得轻松,谁去作诗?谁又去辩机锋?宝贝?我们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啊?要是输了,非被那匹马大爷踹死不可!”
说到马大爷,陈袆捂着小腹,心有余悸。心说小白龙啊小白龙,好不容易才劝住你不要进来吃饭……嗯,估计后果严重。算了,最多我给你打个包,让你再踹几脚好了……咦,对了,好象把这位输给那些和尚,也不错啊,至少以后不用受你祸害了啊!
沙僧:“二师兄,你少吃点……人家都看着呢。”
八戒:“关你什么事?爱吃不吃。”
沙僧讨了个没趣,转头说:“师父,你不是大学生嘛?上次和玉虚子辩论,徒弟记忆犹新,得益匪浅啊……至于宝贝,他们不是开佛衣会嘛?显摆袈裟?笑话!我们包袱里的那件七宝锦遥卖模耸欠鹱嫱泄垡羝腥炙停兰溆心募卖哪芄挥胫啾龋俊�
陈袆训道:“悟净,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倘若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所谓财不露白,便是有宝贝,怎能轻易拿出来示人?”
沙僧道:“如今也是没办法了。要不,拿我的四明铲与他斗宝?”
八戒:“切,一妖怪的兵器,你也拿得出手?沙师弟啊沙师弟,你看看你,印堂发黑,双目赤红,乃是与兵器相冲之相。快快把那玩艺儿给扔了,捡根烧火棍儿,正好配你个黑碳团。”
沙僧:“啊?真的吗?”
八戒:“……”
陈袆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胡孙:“悟空,你怎么看?”
胡孙别过头:“打架找我,作诗我不会。”
陈袆:“……”
门外一阵喧嚣,好象有大群的人走了过来。
陈袆定了定神,心说死就死吧,大不了到时不能智取,便以力敌。让猴子他们杀出观音禅院,谅这些和尚也阻止不了。
“吱呀”一声,厅门大开。
“来了来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望门口。
只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走进门来。
你看这个老僧:头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
“金池,是金池老神仙。”
“久不见师祖,一向可好?”
“听说佛衣会的袈裟,都是金池长老所藏?”
“对啊,老神仙数百年积蓄,非同小可啊!”
“我等今日有眼福了。”
“……”
老和尚被两个小沙弥搀扶着,老脸带笑,就象开着朵菊花,他一路挥手致意,志得意满。走到半路,一个没留神,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方丈在一边连忙扶住,将颤巍巍的老僧让到主席,殷勤安顿他坐下。随行宾客也分宾主落座,好一阵推让热闹,不可开交。
广智愁眉苦脸地从人群里钻出来,坐到陈袆所在的末席:“法师,老院主出来了。佛衣会就要开始了。”
八戒用牙签剔着牙齿说:“喂,小和尚,你绷着张苦瓜脸干什么?别影响我吃饭的心情。哪,点心太少,茶水寡淡,都不够吃的。”
陈袆叹了口气:“师兄啊,你害死我了。贫僧不过就是路过,你却偏偏要把我拉入坑里……现在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文什么斗啊?不是明摆着让我出丑嘛?我现在简直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啊。”
第七十七章黑山老妖(4)()
广智苦着脸说:“也不能全怪我,要怪也得怪你徒弟……你还算好的哩,即使出丑,也不过是丢人现眼。我却要倒大霉了,难逃一顿皮肉之苦。”
陈袆:“说的也是,倒是我连累师兄了。”
广智:“唉,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太见外了。法师,你看……既然你心中有愧,不如赏我点太平钱,也不要太多,十两银子足矣。”
陈袆皱眉,心说靠,十两银子?按照这里的物价,好象够一穷光蛋一夜暴富了吧?你这也太黑了吧?
“何谓太平钱?”
广智泫然欲泣道:“法师,你不知道啊,那广谋是寺里戒律院的,如狼似虎,欺善怕恶。僧人犯戒打板子,乃是家常便饭。不花钱消灾,哪里能够轻易得脱此难……那个,事情既然因法师而起,望慷慨解囊,帮小弟一把。”
佛门清净地,也搞行贿受贿以权谋私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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