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半拉半拖地拔腿就跑。
半晌过后，他粗鲁地推开生锈的房门，跑来到了走廊上。
站在走廊上，可以清楚的听到大厅内的各种怒吼声交缠在一起。
不过，鹿风并没去理会，而是带着宁甜月从303包厢往左拐，打开楼座的房门。
他拉到第三扇门的时候，大喊一声：“寇中！”
听见鹿风的大声怒吼，宁甜月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这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楼座里排满了椅子，最前方座位的地板上有个人影。
虽然很暗，不过宁甜月看得出来，将黑色长发流泄于地板上的身影就是寇中没错。
鹿风又唤了一声寇中，赶紧冲上前去。寇中修长的手腕缓缓伸出，抓住鹿风身穿蓝色军服的肩膀，然后撑着身子徐徐起身。
“寇中。”
宁甜月呆立在敞开的薄门旁。其实她也想和鹿风一样冲上前去，却无法做到；她明明有成堆的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这令她十分焦虑，但看见寇中就在眼前却又令她安心，再加上“黎丽”盘据心头的那份郁结，令她的眼眸、唇瓣与身子全都颤抖起来。
“鹿风，公主什么时候对男装有兴趣了？”
“天晓得。说不定很久以前就有了吧。”
“哦，这样啊。我倒是没注意到。”
寇中以沙哑至极的声音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鹿风则是尽可能一如往常地应答，尽管可以听出他压抑了许多情感。听见鹿风的回答，寇中的嘴角露出一如往常的嘲讽笑容。
与鹿风说完这番话后，那对灰色眼眸笔直射向宁甜月。
然后寇中说道：“黎丽的遗骸不在c国，而是在逃亡到d国的春天之国组织首领——罗贝的手上。”
“真的，吗？”
“没错。”
听见宁甜月战战兢兢地询问，寇中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正常，既没有责怪宁甜月差点被艾落所骗的意思，也没有关心她全身颤抖、愣在那里的模样。由于那口吻实在太缺乏关心，反倒更加伤害了宁甜月。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宁甜月现在有股冲动，真想喊出等同于迁怒的这句话。
但在那之前，寇中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以戴着手套的手捣住嘴边，发出两下诡异的声响。这时，掩着嘴的手上不知什么滴落了下来，带有锈味及混浊气味的味道窜入鼻腔。
“寇中？寇中！”
原本呆立原地的宁甜月终于移动脚步。
鹿风茫然俯瞰着倒向自己的身体。
宁甜月大声喊着寇中的名字，一面跪坐在地板上，这时他又吐了一口血。
举行庆典狂欢节游行的星期一是个不分身分地位的日子。
正因如此，这天无论举行什么样的聚会，政府方面总是尽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今天，这个惯例被打破了。
这恐怕是因为私人警察以国王的诏令为后盾，涉足原本应该由政治警察负责的领域，反倒造成王都的治安更加恶化之故。
因此，警察之所以出现在市民集会的会场，正是因为想藉由取缔真正的反政府派来获取绩效，以之要求国王收回对私人警察下达的成命。
并不直属于国王、而是隶属于内政省的他们，应该也很拼命吧。
为了自保与维持地位，促使他们加快了脚步。
这座荒废的建筑剧院，曾见证了十几年间发生乱的那一刻；而现在站在阳台上的那群演讲者，对着为了一探究竟而跑进广场的市民高声大喊。
“c国不需要愚蠢的国王，现在是热爱自由、正义与平等的我们再度揭竿起义之时！”
打扮成警察的人群仍在剧院内外争执不休，这时欢呼声淹没了广场。接着人们撕下一只衣袖，将其缠成一道绳索，扯下了广场上那尊古代国王纪念碑的头颅。
艾落从小巷中冷眼望着这副景象，然后以领巾牢牢捆住中弹的伤口，那只他自行以手指挖出子弹的右手臂。
这时，有脚步声从小巷深处走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戴着近乎黑色的紫色面具、身穿白红色军服的黑发男子。
艾落喃喃问道：是艾杰伯爵吗？
于是男子取下面具，露出比面具还要冷酷的脸庞，然后一站定脚步，朝着艾落的脸上便是一拳。
“不要随便单独行动，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
“您不也因为私人恩怨而单独行动了吗？”
艾落表情扭曲地如此说道：比起中枪的手臂，脸颊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再赏自己一拳，不过他的预测并未成真。
夜帝的私生子艾杰伯爵，这时以他宛如在淡黑色墨水里掺杂少许蓝色的眼眸，望向小巷前方的广场。
光着单手臂膀的人群攀上没了头的纪念碑，开心似地唱着批判c国皇室且充满嘲讽的流行歌。落地的那颗头正被人群砸得粉碎，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看来是时候了。”
艾杰事不关已似地喃喃低语。
“民众的声势已经无法停歇。这样一来，我们的帝王应该也会渡海回到这国家吧。”
“是啊。”
艾落以左手擦了擦破皮的嘴角，一面也点了点头。
艾落是原本应该是未婚妻的初恋对象遭人夺走，想要一扫心头怨恨之人。
艾杰是自幼与母亲和弟弟生离死别，心头怀着这份哀伤，除了复兴已然灭亡的祖国外，再也无法找到自身意义之人。
两人心头的思绪各不相同。
然而，名为春天之国这个地下组织的成员，却全都是这一种人。
讽刺的是，他们之所以能平安离开剧院，其实多亏了乱发生前的那场骚动。
据说街头上那些c国艾维国王下命建造的雕像，结果全都被破坏殆尽。为狂欢节而变装的人群一直游行到了晚上。
以白天而言显得太过灰暗的天空有时会下起雪。
虽然狂欢节庆典已经结束，但冬天仍栖息于这座王都。
宁甜月眺望着玻璃窗外的街景，一边紧抿着双唇。
第891章（）
“哦，广场上的大家穿的服饰真是炫目多彩，真有狂欢节的风格啊。”
阿罗望着广场上的人群，咯咯一笑，然后将身上的披风潇洒的褪去了。
她撩起了衣摆，然后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把银色的小枪。
“毕竟是狂欢节嘛，无论是要做什么，我都乐意！”
阿罗望着那群带着紫色面具的男子团体们，眯起眼眸，威风凛凛道：“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大厅那边再次传来了好几声的枪响，宁甜月一边在你这枪响，一边爬上楼梯。
才一会儿，她就气喘吁吁起来，心脏狂跳不已。
她不知道自己是太累了，还是太紧张了。
宁甜月按着胸口，深呼吸了两口气。
鹿风指向走廊左边的尽头，彷佛在等宁甜月调整呼吸。
“甜月，在那边。”
宁甜月依言向那边望去。
微弱的阳光从小窗户射进阴暗的走廊，另一头确实有一扇挂着303金色门牌的房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宁甜月再度深呼吸。
接着，站在前方的鹿风推开了应该是约定地点的那扇门。
里头是贵宾室，也就是包厢。
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坐在靠舞台墙边的椅子上。又是那枚深紫色面具，那深到在暗处看起来就只是黑色的面具。
除了遮掩面容的面具外，男子的其他打扮相当普通。黑发的他身穿黑色大礼服，系着浅紫色领巾，手臂轻倚着扶手，俯瞰着底下的舞台，瞥也不瞥走进包厢的两人一眼。
而在他膝盖上，放着一个包着白布的圆形物品。
“艾落？”
宁甜月背着身子关上门，一面如此唤道。
于是，那男子先卸下了面具。
在剧院微弱的灯光下，那对眼眸射向鹿风与宁甜月
“你们终于来到这里了。”
“既然你说得一副等得都不耐烦了的样子，那何不改天再找我们呢？”
“换个日子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人们想要告别冬天而欢欣庆贺的星期一正是个好日子。”
宁甜月心想：听艾落这么说，看来他应该很讨厌冬天吧。也不晓得她猜得对不对，无精打采、甚至面无表情的艾落缓缓眨了眨眼，然后站了起来。
他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向舞台。
“宁甜月，鹿风，你们仔细听听他们的声音。”
“咦？”
听见艾落如此告诫，宁甜月蹙起了眉头；从背影可以看出鹿风也与她一样讶异。尽管心里觉得疑惑，宁甜月仍凝神倾听大厅响起的声音。
愤怒的叫嚷从楼座的喧嚣中传来。
“啊啊，要说几次都行！艾维国王根本是蠢货！各位，聪明的诸位所知的历史中，可曾有过这么一个无能的国王吗？”
听他这么一问，听众各自喊着同一个名字，于是演讲者以满足似的语气继续放声道：“对！一点也没错！艾维国王古代那个那个登上断头台的国王一样，不，应该说是超越他的暴君！他允许极少数的贵族与资产家享有特权，才得以买下王位，完全就是一个浑身铜臭的国王。”
浑身铜臭的国王。
楼座上的听众也跟着喊了起来。这咚咚好似地鸣的声响，应该是听众亢奋站起的跺脚声吧。
宁甜月贴在门上，身前有鹿风挡着，因此根本看不见大厅的模样，但依旧可以感受到空气中充满了异样的热度，也可以听出演讲者与听众都相当憎恨c国的国王——艾维。彷佛要证明这件事般，那声音又继续道：“浑身铜臭的国王是我等c国之耻！”
“再度推翻王室！”
“再次为我等人民带来自由！”
“没错，我的朋友，我的同胞！有衷心爱国的民众才能拯救这个生病的国家！能够驱逐那些对愚蠢国王效忠、心灵腐败的大臣与警官的，正是现在齐聚于此、积极勇猛的我们！”
哦哦哦哦哦，人们的呐喊甚至传进了楼座深处。欢呼声化作一阵风，令墙壁与地板为之震动。
宁甜月浑身起鸡皮疙瘩，打起了哆嗦。
身为执照医师、在王都出生长大的阿德说过：c国与d国王室问的政治联姻根本不应该，简直就是错误的历史抉择。
听他这么说时，其实宁甜月也认为艾维国王在施政上出了些问题。
不过，她可没想过民众对主政者的愤怒居然如此之盛。
“这正是这国家的现状。”
艾落平静地说着，宛如要平息他们被市民集会的狂热所震慑的心情。
“对于私人警察任意逮捕反政府派一事，民众当然感到十分愤慨。不只是进行地下活动的思想家，甚至连与华丽的晚礼服无缘、没学过识字的平凡善良市民，都开始高喊废除君主制”
“艾落你之所以叫我来这里，该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听宁甜月这么一问艾落点了点头：“没错。”
艾落的表情十分平静，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剧院内的热度与人群的亢奋。这副游刃有余、沉着冷静的模样，教宁甜月很不甘心。较之晚宴上的流言蜚语与报纸上硬邦邦的文字，眼前充满攻击性的声音要来得逼真多了；身处其中的宁甜月不由得全身僵硬。如果不倚着门板、使劲撑住双腿，她恐怕连站都站不住。心脏跳得好快，感觉好痛苦，脑袋也一片混乱。
c国王室气数已尽。
这么一来，如果人民真的做出废除王室这个历史性抉择从d国嫁来c国的太子妃——宁娜娜又会如何呢？还有身为爱妾之子的艾迷王太子，以及他们俩的女儿——思思公主也一样。
他们该不会都被处死吧？
就像远在宁甜月出生前，这国家发生那次乱时一样。
宁甜月光是想像便一阵晕眩。大厅里不停响起的欢呼声令她蹲下身子，这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那又如何？”
鹿风搂着宁甜月的肩膀，支撑她的身子，恶狠狠地瞪住艾落。
“这场会议和被当作政治犯的寇中何干？我看你接下会说如果想救出寇中，那就加入春天之国组织对吧？”
“正是如此。”
艾落面不改色地说道。
宁甜月感觉他的心是冰冻的，在王都郊外的王室别墅重逢时，宁甜月也有同样的感觉：艾落的心已经深深封锁了起来。就和失去另一半的寇中一样，艾落也伫立于寒冬之中。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选择这个地点，刻意远离告别冬季的热闹庆典吗？
除此之外，在别墅与他重逢时，有句话宁甜月怎么也无法理解。
“艾落。”
尽管有些犹豫，宁甜月还是问道：“你之前说的复仇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应该已经说过了。我们西族族人被各国的历史洪流吞噬，在其中痛苦挣扎，为了建立属于我们的永恒国度，所以我需要神的孩子的声音。”
“不，这并不是你说的。想要神的孩子声音的，其实是企图以寇中为棋子，计划完成西族后裔——也就是夜帝遗志的那群人不是吗？”
“哎呀，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么详细了看来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艾落平静地如此说着，单手放上楼座的扶手，然后眯起眼睛。
“我说的复仇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宁甜月，你母亲，也就是二王妃就是被d国王室所杀。”
“咦？”
宁甜月瞪大双眼。
刚才艾落是不是说被杀？怎么可能呢。宁甜月马上否定自己听到的话，但那并不是她听错了。
“也许他们一直告诉你她是在旅途中染上流行病才过世，不过这并非事实。她是在前往荒野古堡的途中被毒死的。”
“你骗人！”
宁甜月立即大喊，这时艾落的表情头一次有所变化，深深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骗你。我是亲眼、亲手确认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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