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也凝视宁甜月，宛如在观察她的决心有多坚定。
宁甜月完全不肯移开视线。
这阵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
阿珍合上眼睛，缓缓眨了眨眼后，平静地如此说道：“寇中跟我之间的关系，是从他以那个名字自称之前开始的。夜帝留给他的遗书一直寄放在我这里。”
“寄放在你这里？为什么？”
“因为我的父亲是银行家。”
阿珍微微扬起嘴角。
“银行也可以寄放钱以外的东西。例如遗书和珠宝，或是连贵族界也不知晓的秘密。例如在夜帝的小孩里，能获得遗产的只有寇中这件事。还有他的父亲夜帝曾说他；‘不是自己的孩子’这件事。”
“咦？为什么！夫人，这是真的吗？”
“放心吧，我身为银行家的女儿，不说没有好处的谎是我的原则。”
“可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夜帝要对他说这么过分的话？”
“因为他出生之后，瞳孔并不是黑蓝色的。”
“就只因为这种小事！？”
“对夜帝来说，这可不是小事，他应该觉得很不甘心吧。因为，夜帝是为了让神的孩子成为自己的小孩，才让寇中的母亲当他的情人。”
“为了为了得到西族的后裔？”
尽管有点犹豫，宁甜月还是说出这句话，然后望着阿珍，静待她的反应。
阿珍喝了一口香气甘甜到有些慵懒的可可牛奶，默默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宁甜月。
宁甜月交叠在洋装膝头上的双手使力一抓。
“阿珍夫人，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据说会生出‘神的孩子’的民族——西族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对他们真的是一无所知。所以，请你告诉我好吗？”
宁甜月脱下手套的手指和掌心是湿的，这点她自己也知道。
这是紧张造成的，不过宁甜月有种预感，寇中及其友人阿德刻意隐瞒的那些事，阿珍一定会愿意告诉自己。
不知为何，她很强烈地如此觉得，大概是因为阿珍一直没有移开视线吧。
而她的预感确实没错，阿珍告诉了她。
“那么，大海另一头该不会是”
“没错，来到岛国d国的西族人是你母亲的祖先，而留在大陆上的西族人子孙是寇中的母亲，还有夜帝。”
“夜帝也是！？”
宁甜月瞪大双眼，身子探了出去。
她差点顺势站了起来，但还是忍住这种无礼的举动。
阿珍注视着宁甜月，一直眯着那双咖啡色的眼睛。
“夜帝出生在边境城镇的贫穷贵族家。据说他到王都之后也过得很辛苦，而赐予他坚毅精神的，正是身为c国人及西族人后裔的志气与尊严。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成为夜帝。
西族人被大陆的历史巨浪吞没，失去了故乡，他想亲手建立西族人渴求的国家——也就是他们民族自古代代相传的神之地。”
“”
宁甜月哑口无言，这次真的猛然站了起来。
房间角落也传来铿当一声。
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鹿风也站起身来。
两人几乎同时望向彼此，交会的视线甚至有火花激荡之感。
这证明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春天之国，神之地，是为了故乡人们而存在，而要找到该处，“神的孩子”的歌声是不可或缺的。
神的孩子是通往神之地，春之国的路标。
从前出现在宁甜月与鹿风面前的艾落，确实曾经这么说过。
“如果神之地是为了西族人而存在的国度那神的孩子呢？”
宁甜月忍住令胸口发疼的心跳，一边回头望向阿珍。
“夜帝为什么想要神的孩子？难道是为了用歌声解决阻扰他的人？”
“不是的。”
阿珍手拿散发甜香的杯子，否定了宁甜月的说法，然后喝了口应该已经冷掉的可可牛奶，眯起眼睛。
“夜帝是想以神的孩子作为自己的旗号。除了象征西族人的黑蓝色瞳孔外，只要神的孩子在夜帝身边对民众歌唱，就等于宣告神之地，春天之国的到来，呼吁藏身大陆各地的同胞起义，成为一场效果绝伦的演说。”
“春天之国不是指神居住的土地吗？”
“是的，当然是这样没错。据说所有人和所有神都在那儿一同生活，是个充满美丽景色与美妙音乐的乐园。”
“不过，”阿珍顿了一下，将装了可可牛奶的杯子放在桌上。
“对活在现世的后裔而言，西族人的时代本身便是向往之地，也就是春天之国。因为就跟夜帝出身家族一样，许多后裔早已失去黑蓝色瞳孔这个西族人的象征，也失去了西族人遗留的诸多歌谣。
所以夜帝才会拼命寻找神的孩子。
可是，这就和在大海里找一滴清水一样。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还会唱歌的同胞身上。”
“那个同胞该不会是”
“没错，她就是寇中的母亲。”
阿珍毫不迟疑，直接了当地说道。
宁甜月身子一软，咚一声坐在沙发上。她的脚尖弹起，裙摆不成体统地翻了起来。她连顾虑裙子的力气也没有，就这么心不在焉地一直低着头。
“那么，夜帝之所以只留给寇中遗产是为了让他继承西族皇帝的遗志，而不是c国皇帝的遗志。”
“骗人！”宁甜月并没有看着阿珍，就这么大喊：“这些都是骗人的！绝对不可能！”
“甜月公主，我一开始应该就已经宣誓过，说我不会撒那种没有好处的谎吧？”
“可是！”
深夜的客厅里，唯有宁甜月声音划破静寂。这种不悦感令宁甜月强迫自己抿住嘴，紧紧闭上眼睛：
夜帝留给寇中遗产，而寇中也接受了，他在c国贵族界使用的名字，正是最好的证明。既然如此，难道他的目标是皇帝之位吗？他之所以收藏自己和鹿风这对神的孩子，是为了实现父亲夜帝未能完成的梦想吗？
试着如此思考后，宁甜月用力摇了摇头。
她还是不觉得寇中会有这种念头。
那双颜色并非隔代遗传的黑蓝色，而是略带灰色的绿色眼眸，看着的并非未来，而是过去。
“回去吧。”
“咦？”
听见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宁甜月缓缓抬头。
阿珍在斜对面的座位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要对你说的话已经结束了。现在已经是乖孩子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所以，你还旱回去幕后支持者的宅邸吧。很遗憾的，今晚这栋房子里并没有房间和闲工夫，可以招待突然来访的三位客人。
“啊好的。”
“你不用担心思思，我已经跟那孩子的父亲艾迷王太子殿下报备她来这里的事了。”
“我明白了。”
听见阿珍这么说，宁甜月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脑袋还无法正常运作，脚还有点颤抖。
她心想：不知道回到寇中的宅邸之前，自己能不能平静下来。
宁甜月一点把握也没有，就这么与阿珍四目相对。
在油灯的照明之下，阿珍笑得更深了。
然后她从沙发上起身，衣服发出一阵细微摩擦声后，轻轻将宁甜月搂在有着白色饰领的洋装胸前。
“阿珍夫人？”
“回去之前，可不可以稍微听一下我的自言自语？”
阿珍询问的声音在宁甜月太阳穴附近响起。
宁甜月依旧一片茫然，默默地点点头。
阿珍擦的香水，令人联想起森林深处的泉水与夜雾。
她平静地说着，彷佛要让自己的声音与香气融合。
“我的父亲是银行家，因此我一直过着让别人左右的无趣人生，就算作着乐园的美梦，等到审判之日降临，我一定还是会被打入地狱。不过，多亏遇见了思思，我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一点意义。”
“夫人。”
“我也打从心底感谢你。谢谢你，甜月公主没想到以前只听外婆唱过一次的摇篮曲，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听到，简直像是作梦一样。”
谢谢你带来故乡的旋律，我们的小小女王。
阿珍的声音既小又嘶哑，将宁甜月搂得更紧了。
宁甜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压低了视线。
从身穿黑色洋装的阿珍身上，散发出无法治愈的深深哀怨之味。
另一边。
艾迷王子大约喝了两瓶葡萄酒，现在应该在车上鼾声大作吧。
这样也好，也不枉寇中为他准备的上好葡萄酒了。
大概是因为醉得很舒服吧。
一直在叹气的艾迷，甚至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真的不懂该怎么跟思思公主相处。她的个性并不是受到父母双方影响，而是只像母亲，只像她的母亲。所以，即使我知道她在哪里，还是不想去接她，再加上她偏偏躲在我最不方便去的地方。”
“而且啊，那女孩还是尽早离开王室比较好吗。”
回想着艾迷离开前说的话，寇中不禁惊讶了一下。
尽管他已经卸下手套，连背心也脱了，领巾却只有松开挂在颈上。虽然已经觉得腻了，他的嘴角仍然叼着烟。
他凝视着微微升起的紫烟，以及窗外的夜色。
他望着下起小雪的窗外，一边回想方才在客厅的事情。
醉醺醺的艾迷喝了侍女送上的柠檬水后，吐露了他内心的想法：“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思思好好相处。我也许是杀了她亲生父亲的人，她却不得不叫我这种人爸爸，对思思而言应该也很残酷吧。”
“真没想到。”
原来艾迷也会为思思公主着想。
寇中一直以为他心里只有宁娜娜王太子妃而已。
毕竟无论是从前或现在，他都深爱着宁娜娜，甚至可以说为此献上了自己的人生。
第856章（）
寇中推开了窗户，将手里的烟扔出了窗外，那小小的火花便消失了。
是被窗外的雪花弄熄了。
他没有关上窗户，站立在窗边，眺望着窗外的雪景。
冬天的寒风吹来，雪花飘落在他身上，他轻哼起了歌。
另一边。
宁甜月在喝了一杯牛奶只喝才离开了阿珍的屋子。
她离开前，下的雪还是零零星星的小雪花，直到不久才下大雪。
宁甜月坐在车子内，有些茫然的望着窗外的银白色世界，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想做了。
看到宁甜月这幅模样，陪伴在她身边的鹿风和吉珂也沉默不语。
打从离开阿珍的屋子，宁甜月就没对任何人说过话。
不过，忽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开口的是坐在宁甜月身旁的鹿风。
“吉珂，我有事想要问你。”
听见鹿风这么说，坐在对面的吉珂望了过来。
他保持沉默，以眼神催促鹿风说下去。看见吉珂这副模样，鹿风稍微蹙起眉头，一如往常淡淡地说道：“我觉得那位思思公主跟甜月很像，你的看法呢？”
“我也这么觉得。”
吉珂眯起戴着单边眼镜的黑色眼眸，一面回答。
“那种鲁莽的个性，闯出祸来也不知道要补救，反倒还想继续闯祸的部分，的确非常相似。”
“是吗，我就知道。”
“喂，你们两个。”
宁甜月本来还在犹豫该不该装作没听见，但还是忍不住插嘴，然后狠狠地瞪着他们。
虽说鹿风的坏心眼与吉珂罗唆的理论分析一如往常，但没想到平常很少交谈的他们一聊起来，居然是在调侃宁甜月。在当事人面前这么说也太没礼貌了吧。宁甜月很想如此反击，现在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宁甜月眉头深锁，闭口不语，视线再次移往窗外。
这时，鹿风直接了当地说道：“就是这么回事，甜月，你果然是d国国王的女儿。”
“咦？”
宁甜月整个人转了过来。怎么会扯到这里呢？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疑问的眼神注视着鹿风。
鹿风的表情原本就很难看出来，加上戴着墨镜，这样一来又更难分辨了，宁甜月在心中嘟哝：真碍事。
大概是看出她的心思，鹿风自行摘下墨镜，举止间似乎有些在意一旁的吉珂，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宁甜月。
“你好像不太清楚自己母亲的事，但是我知道。艾落曾经告诉我。”
“艾落？他告诉你什么？”
“你母亲也跟你一样胡来，身为二王妃却常常偷溜出王宫，简直跟家常便饭一样。”
“啊？”
这番话难道是在指桑骂槐吗？或是刻意挑衅呢？宁甜月一点也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于是使劲皱起眉头。
“等等，鹿风，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我跟思思很像，就像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吗？”
“不对，完全不对。”
“那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虽然常常偷溜出宫，不过每次都有她的道理。艾落是这么说的。可是，你跟思思可不一样。”
“真是抱歉喔，我老是没头没脑就乱跑。”
看来鹿风果然是在挑衅。宁甜月觉得很不高兴，于是别过脸去。这时，鹿风抓住她的肩头。她吓得转头，两人之间近到可以感觉彼此的呼吸。
“所以，甜月，你的这种个性是d国的国王遗传的。”
“鹿风？”
“思思则是遗传自母亲，跟她母亲的父母一个样。那种硬要别人照做的个性，简直和皇后一模一样；而国王不管第二公主出生或是失踪都放任不管，结果你像的还是他！所以艾落绝对不是你的父亲。”
鹿风抓着宁甜月肩头的手相当使劲，但感觉并不会痛。由于隔着手套与外套，连体温也无法传达，宁甜月唯一深刻感受到的，只有鹿风在自己眼前这件事。
回想起来，皇后说宁甜月不是国王的女儿时，鹿风也在场。
那时，他也听见了那句话。
因此，宁甜月明白他现在为何会这么说。
就跟两人同声合唱时一样，她可以感受到鹿风的想法。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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