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厥状态的程素锦和程煜搬入其中,留下一人去燕王府通风报信,再派出两人去程府外守着,便即刻锁紧了大门。
毕竟谁也料不到,这处平日里乐声悠扬,花阴醉酒的风月场所中,竟会藏着当朝重臣靖国公的一对儿女。
而那四个跟随程素锦和程煜一同出行的程府护卫以及丫鬟兰馨,在发现自家主子不见踪影后,惊慌失措地沿着长门街来来回回地寻了无数次,最后遍寻无果,只能急匆匆地回府求助。
恰好程衍处在大理寺中尚未回府,所以此事只能由张氏代为做主。由于事出突然,她只能先派出人马去长门街附近搜寻,另外差人去大理寺通知程衍。
而刘氏在听到自己的亲生子女皆无故失踪的消息之后,惊恐之余,险些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很快,原本沉寂在夜色里安然入眠的程府一时间风声四起,陷入了紧急的境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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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今身在大理寺中的程衍尚未得知家中事发,他此刻最关心也最担忧的,莫过于顾寒清的抉择。
从顾寒清疑云密布的眸子里,程衍能够看出,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信任度,显然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推波助澜。他虽然没有把握眼前这个义子还会信服自己,但他心中却很明了,顾寒清从来都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我知道你还在因为金枝的事情怨恨于我。可你还愿意喊我一声干爹,说明你还是看中咱们之间的这份父子情义。”
程衍语重心长地说着,脸上流露出了自责的神情。
“是我这个干爹没用,明知道你被人陷害却救不了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太子的险恶用心所利用。我与你爹情同手足,你是我的义子,又是素锦的丈夫,无论你相不相信,我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于真心,都是希望你能够平安无事地走出这里。”
他沉吟片刻,随即抬起眼帘面色凝重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燕王殿下并非寻常之辈,定然可以重振旗鼓,卷土重来。但是这一次你若是不能如太子所愿,那恐怕就是灭顶之灾。我想燕王殿下待人情深意重,况且此事你也是受他牵连,他不会就此怨你的。”
“就算他不怨我,我也会内疚一辈子。”
顾寒清仰起头苦涩一笑,眸子猝然间黯淡无光,伤怀满布。
这种内疚的感觉,应该会生不如死吧?
他不是个喜欢做选择的人,可偏偏此刻,自己却要面临如此残酷的抉择。
在这件事情上,太子笑里藏刀的恶言威胁,程衍苦口婆心的开诚布公,岑风言之有理的判断怀疑,各种复杂的面孔的交织在一起,从脑中疾闪而过,却让他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种不能言明,却十分怪异的感觉。
在这种感觉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做出任何决定。
望着顾寒清迟疑的面孔,程衍抿紧唇部线条,思忖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试探道:“寒清,你是不是还在以为,燕王殿下会来救你?”
这个问题看似没有破绽,但是从程衍口中说出,却让顾寒清觉得有些微妙,又或者说,他问此问题语气让顾寒清觉得很不舒服。
这样的口气,这样的文辞,似乎站在太子的角度上道出,才更加合情合理。
他眸色流转,神色锐利地盯住程衍:“干爹难道不希望殿下能把我救出来吗?”
“当然不是。”程衍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慌张之色,急忙辩解道,“燕王殿下若是想救你,若是有能力救你,在你被抓进屠灵司的时候就已经会施以援手,事到如今你到了大理寺,他就是想救你,有太子这只来势汹汹的拦路虎,他想必也是有心无力了。”
“是吗?”
顾寒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澄澈似水的清眸里瞬间涌起了一阵浓烈的迷雾。
而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焦急的脚步声,还未等他看清来者何人,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影已经在狱卒的带领下窜到了牢门跟前。
“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让我赶紧来通报,说是二小姐和二少爷去长门街看祭典的时候不见了,至今都没有找到人!”
“你说什么!”
程衍和程素锦闻言登时大惊失色,程衍更是浑身震颤,神情异常严峻。
他是何其敏锐之人,只片刻光景,他便感觉不到此事分明是有意针对自己而来。
“干爹还是快回去吧,找人要紧,免得耽搁了时辰。”
顾寒清略作关切地说着,峨眉淡扫,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件事实则暗藏玄机。
待程衍一行人匆匆离去,狱卒便锁好了牢门。顾寒清听着焦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立在原地久未移步,眼神流转间,视线突然停在了眼前这扇牢门的锁条上,而在锁条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一张类似于纸条的东西。
“是刚才那个狱卒……”
顾寒清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了几眼,快速地走到门边取下那张纸条,走到暗处将其打开。
纸条上用笔墨横姿的行楷写着一行小字,虽然简短,但这个熟悉的字迹却足以让他心头震颤,如释重负。
只见上头赫然写着——
“狡兔难逃良弓袭,再会之日尤可期。”
第八十一章 十年踪迹()
正康十八年秋,大周与西晋虽然已经息战止戈,且派出皇子去往西晋为质,但两国的关系依旧处于半温不火的僵持状态。
为了给西晋施加压力,周帝于正康十七年岁末关闭了大周通往西晋沿途的各大通商口岸,阻断了周晋两方的商贸往来,迫使许多通过水路运输的商船置岸搁浅,造成大批货物滞留,对各地的贸易流通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这一年,为了不让商贸往来频繁的顾家受到重创,年仅十岁的顾寒清与他的父亲顾洵一行人组成商队,一同踏上了疏通贸易的道路。在回程途中因为遭遇外围风暴,而以通商使者的名义躲进了西晋的都城祁阳暂避。
也就是在这一年,因为这场意外的旅途,他偶然中结识了当时被送往西晋为质的高珩。
那是风暴过后一个平静清明的午后,天空蓝得一贫如洗,像是被放入氯水中漂白过似的,明晃晃得扎人眼睛。
在祁阳城最热闹的街市上,偷跑出驿站的顾寒清独自一人在市集中流连信步。
眼前的祁阳城虽不像大周帝都那般闾阎扑地,繁华迷眼,但目光所到之处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百废具兴之态,足可窥见西晋国力的蒸蒸日上。
顾寒清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好奇地搜寻着周围新鲜的事物,突然间,一处贩卖丝绸的摊位吸引了他的视线。
因为这个摊位上卖的丝绸并非普通的丝织品,而是大周特有的红景绸。
这种绸缎织纹精细匀实,色彩绚烂如云霞,层次分明,花样繁复,对于大周边境丝织工艺尚未炉火纯青的小国来说,是宫廷御用之物,被视作丝织中的珍品。
当然,红景绸在大周随处可见,并不足以引起顾寒清的兴趣,只因如今正值两国商贸的非常时期,当下却依旧有红景绸被销往西晋,让他对此感到有些好奇罢了。
同时他也发现,一个年纪稍长于他的少年一直站在那处摊位前久未移步,似乎和他一样对这些红景绸颇有兴趣。
然而等到顾寒清走近几步站到这少年的身边,只见他虽然生了一副清俊的相貌,可脸上却满是高傲孤傲之色。他怔怔地凝视着面前的丝绸,全然看不出一点有兴趣的样子。
然而顾寒清隐隐能看出,他的眉宇间凝滞着一股与他年纪并不相称的忧伤,既浅淡又浓重,像是有太多悲伤的情绪不能言明,只能暗自压抑。
此外在他的手上,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瓮状的铜罐,但由于上头盖着盖子,所以看不清里头装着什么。
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从身旁传来的陌生目光,微侧过头看了顾寒清一眼,眉宇间的忧伤瞬间褪去,深邃的眼眸中寒光凛凛,转而被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所代替。
顾寒清一愣,忙尴尬地朝他挤出一个笑脸,却见他冷漠地回过头去,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样子。
“我说你这个孩子,你看了这么久到底买不买啊?”
卖丝绸的摊主见这少年站了许久既不说话也不离去,脸上显出了一些不耐烦之色。
“这可是从周国进贡的红景绸,我看你一个孩子也买不起,还是快走吧。”
他鄙夷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打发似的挥了挥手,转而将视线移到了顾寒清的身上。
“哟,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来光顾尽是些孩子?”
摊主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本想将顾寒清一同打发走,但见他衣着光鲜,对眼前的红景绸饶有兴致,便朝他摆出了好脸色。
纵然被摊主所轻视,那少年依旧默不作声。他缓缓抬起眼帘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市,正迈开步子准备离去时,只见三个孩子成群结队地从他身旁跑过,突然朝着少年重重地撞了过去。少年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丝绸摊上,手中的铜罐一同翻倒,一股透明的油状液体迅速地从罐子里倾倒而出,很快就在颜色鲜丽的红景绸上蔓延开来。
“你没事吧?”
顾寒清见状急忙上前去扶,却被那少年给甩开了手。
“哈哈哈真没用,才撞这么一下就趴下了,你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一阵幸灾乐祸的吵闹声从身后响起,顾寒清循着声音回过头去,只见那是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中间一个衣着贵气的男孩正趾高气昂地双手插腰地看着好戏,眼中满是不屑之色。
“我的丝绸!这可是上好的红景绸啊!”
那摊主苦着脸一声惨叫,抓住少年的手厉声喝道:“你这小子,我让你早点走你偏不听,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周国人手里弄到的红景绸,现在被你的灯油一浸,哪里还卖得出去?你得赔给我!”
顾寒清看着摊主凶神恶煞的样子,再瞥过身后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孩子,心中不由感到有些气愤,站出来替少年不平道:“大叔,如果不是刚才那几个孩子撞到他,他也不会把灯油洒了,你怎么能全怪他呢?”
“你是谁啊?怎么说话的?你知道我们家公子是谁吗?”
男孩身边的两个孩子见顾寒清站出来为少年说话,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走上前来恶言威胁道:“说出来,小心吓破你的狗胆。”
顾寒清虽然年纪尚小,却生来就是个不畏强权之人,加之孩子心中特有的正义感,即便他知道自己身在他国不该多管闲事招惹祸端,也看得出眼前的男孩是个身份显贵之人,但他还是毫不畏惧道:“无论你是谁,今天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们不对,我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大家也都看到了。”
少年显然没有料到顾寒清会出手相助,他缓缓地从丝绸摊上直起身子,拿手拭了拭沾染在额上的灯油,略带感激地看了顾寒清一眼。
但随着这种感激之情的稍纵即逝,他转过身注视着那个男孩,霜雪漫布的眸子里登时火光四溢,爆发出一种炽烈的恨意,看得男孩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你看什么看,快赔钱啊!”
他故意抬高音量为自己增长气势,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不屑一顾的讽刺之色。
“也是,一个被周国皇帝视其命如草芥的无名皇子,哪里有钱赔得起这上好的红景绸?哦对了,这可是你们的周国的红景绸呀。”
第八十二章 若只初见()
男孩说完便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他身边的两个孩子见状也跟着故作夸张地捧腹大笑。
这稚嫩却无比罪恶的笑声散落在风中,扎得人耳朵生疼。
然而顾寒清耳边却依然回荡着男孩方才所说的那番恶毒的讽刺之言。
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在惊悉真相之后,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脸色如冰的少年,呆楞了片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顾寒清确实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凑巧地在异国他乡遇到本国派出的质子。
由于周晋两国的关系一直僵持不下,西晋对待敌国皇子的礼遇也就随之怠慢了许多。除了第一年尚居皇宫能获得一处容身之所外,自第二年起始,质子就被迁出皇宫,随本国随行而来的侍从一起,住在了祁阳城一间废弃的杂院里。
渐渐地,恩泽礼遇少之又少,吃穿用度一减再减,到后来,生活起居竟还及不上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此刻还当街被仗势欺人的同龄人欺侮羞辱,足可见其生活之艰辛。
就这样想着,顾寒清心中顿时酝酿开一抹既复杂又愤慨的情绪。
在这种充斥内心的复杂情绪里,可能有同情,有怜悯,有悲戚,但他很清楚,那随之而来的愤慨之情,毫无疑问有着同仇敌忾的默契。
眼前的少年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棱角分明的脸庞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郁,握着拳头的手正在瑟瑟地发抖着。
“我管你是谁!你弄坏我的东西就要赔钱,你今天要是赔不了钱,你就别想走!”
卖丝绸的摊主原本还在顾忌这少年的质子身份,但是如今见他缺衣少食的落魄之态,又遭人任意欺辱,显然并无地位可言,因此也就放肆了许多。
“赔钱听见没有,人家让你赔钱!”男孩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嗤笑道,“不过看你这穷酸样也是赔不起了。这样吧,本公子帮你赔。”
他拍了拍胸脯,取下挂在腰间上的一块玉石神气道:“我这块可是上好的蓝田翡翠,价值连城,别说这么几匹被弄脏红景绸了,就是把这摊子上的所有的丝绸都买下来,也绰绰有余。”
听到男孩这番话,顾寒清不由将信将疑地瞟了他一眼,并不相信他会真心实意地替少年解了这燃眉之急。
而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的摊主一看见男孩手中的翡翠,立时两眼放光,凑上前来赔笑道:“哎哟,没想到这位小爷年纪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