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客厅,那应门童子便端上茶来,鲁奇喝了几口茶,又问郭老汉什么事。
“我有一块木料,想请老弟看看能不能解开。”
“天底下还有木匠解不开的木料?”李克用笑了。
“要解开这木料大有讲究。不瞒几位老弟说,我这块木料放了三十年了,长安城内的能工巧匠也都问遍了,没有人敢下锯。”郭老汉卖关子。
“老丈能不能让我先看看这块木料。”鲁奇好奇。
“我已经让家人杀鸡备酒了,用过饭后再看不迟。”
“怎么着?怕我不尽力,先用酒饭拿我。”鲁奇开玩笑。
“既然老弟这么说,那咱们先去看看。”
郭老汉便领着几个人又进了一道院门。这进院子跟头一进的布局差不多。只是没有栽荷的大缸。
郭老汉打开西厢房门,几个人跟进去,屋里摆着锄头、犁铧一类的农具。半空里悬着一口木箱。比棺材小不了多少。
“就在这里了。”郭老汉指着木箱道。
“为什么要吊在梁上?”萧玄衣问。
“木料最怕潮,怕虫。”鲁奇解释。
“也怕老鼠。”郭老汉补充罢又说:“哪位老弟搭把手,把这箱子放下来。”
萧玄衣看了一下,那箱子被两根绳子挂在梁上,两边梁头下的墙上各有一个铁环,绳头系在铁环内。
萧玄衣示意了一下李克用,李克用便替下郭老汉,两人各自将绳头解开,徐徐落下箱子。
郭老汉找来一把斧头,将铆着箱盖的四个钯钉砸掉,萧、李二人把箱盖移开,里面放着水桶般粗细的一段木头。
“老弟,你能看出这是什么木头?”郭老汉问鲁奇。
“桑木。”鲁奇应声答道。
“老弟果然好眼力。”
“这桑木除了粗大些,也没看出有什么奇特之处啊。”鲁奇不解。
“从外面当然看不出来,解开来才有。”郭老汉说罢又解释了一番,众人这才明白:
木料锯开来,断面上都有一些纹路。据郭老汉说,这块桑木锯开后的纹路呈飞鸟形。
“要这样那就是宝贝了,越逼真越值钱。”李克用也知道。
“这么说吧,如果下锯没有一丝儿偏差,解开的两个面上正好是一对鸳鸯。翎毛都不带少一根的。”
“这倒是不太容易。”鲁奇吸了一口气。
“是啊,我问到过的顶尖好手,有一个说他能解出一只来,鸳鸯,鸳鸯,一只算什么啊?”
郭老汉说罢,连萧玄衣这种外行都知道这事儿太不容易,首先那鸳鸯纹路在桑木的哪个位置,除了郭老汉没人知道。再一个,还要把鸳鸯一分为二,不能有丝毫偏差,除非鬼斧神工了。
“幸亏没有先吃老丈的酒饭。”鲁奇突然笑道。
郭老汉怔了一下:“成与不成,这酒还是要喝的。”
“那岂不让人愧死?”
“偌大个长安城,都没人能解开,老弟也不必惭愧。”郭老汉说罢又叹息了一声:“我有生之年,怕是不能亲眼看到这对鸳鸯了。”
“老丈早就看到了,只是别人看不到而已。”鲁奇安慰郭老汉。
“也是!”郭老汉掀髯一笑:“只是埋没了这块木头。”
“老丈的心情应该跟当年的卞和差不多。”莫聪插了一句。
郭老汉愣了半晌,这才大赞:“老弟之言深得我心!深得我心。要是能让这对鸳鸯大白于天下,便是砍了我的两只脚,也是心甘情愿。”
英雄无主,幽兰空谷,原是世间一大憾事。萧、李、鲁、莫几个人各具怀抱,闻此言不禁动容。这时就听鲁奇说道:“鲁某不才,愿斗胆一试。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第三百二十二章 以心传心()
鲁奇开始之所以婉拒郭老汉,原是没有十分把握。稍有不慎,这稀世之宝就毁在自己手里了。
技艺到了鲁奇这般地步,肯定是爱惜羽毛的,就算郭老汉不追究,他自己也要抱憾终身。
及至听郭老汉说起卞和,鲁奇心中不由激奋:那卞和为了一块璞玉,先后被楚王砍掉两只脚,这种用心,不是“功名利禄”几个字能解释的。
所谓“欲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操”。天下事必待有十成把握才去做,这世间何来英雄?
想至此,鲁奇便跟郭老汉主动请缨。郭老汉闻言愣了一下,以手拈须道:“老弟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运斤成风’的故事老丈应该听说过。”
“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郭老汉竟然背诵了一段原文。
“不是晚辈自夸,‘运斤成风’的手段,鲁某还是有的,但如果没有郢人,也成不了事。”
萧玄衣虽然文盲,也听出了一些门道:鲁奇的手段虽然高明,但没有莫聪和他心照,运斤也成不了风。
郭老汉显然也明白鲁奇的意思,当下点点头。于是鲁奇接着说道:“这段桑木就好比那郢人,我要解开它,必须要知道它。”
要知道一段木头,这话怎么说的?萧玄衣有些懵懂。这时就听郭老汉缓缓说道:“老弟莫非要学我那‘运睛入木’之法?”
“运睛入木?”鲁奇不太明白。
“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也就是能看到木头里纹理的法门。”
“要不差分毫解开这桑木,只知其然不行,我还要知道其所以然。”
“我好像给老弟说过,我的技法属于‘心传’一路。悟性高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悟性差的话,怕是几十年也参不透。”
“我的手艺原是家传,从五岁开始,解开的木头不下万数,对于木头里面的纹路也思考过,始终不得要领,看来是资质驽钝了。”
“老弟也不必过谦,悟性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看老弟与此法有缘没缘。”
鲁奇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就听莫聪说道:“我们都是行外人,也听不懂,还不如到院子里看看老丈的花木有趣。”
郭老汉用手一指:“那边有个角门,进去就是花圃,几位随便看吧,老汉不奉陪了。”
莫聪便跟萧、李二人使个眼色。两人还傻不愣登的站着不动。莫聪只好扯上萧玄衣和李克用,三个人出了西厢房。
角门原来被西厢房影着,三个人转过西厢房的墙角之后就看到了。进了角门,又是一个大院子。
园子里栽满各种花木,中间是几间草堂。三人来到堂前,这才看到一个青石砌边的水池,不方不圆。
池边一丛竹,竹下几块怪石,有的石块上面十分光滑,估计供人坐的。池内有几尾鱼正浮上来晒太阳,见人不惊。
“这郭老丈倒也是个雅人。”莫聪自言自语了一句。
“还不知那老郭肯不肯教呢,你拉我们出来干什么?”李克用有点儿不爽。
“你们真是看不出火色儿。”莫聪拥鼻笑道。
“怎么了?”萧玄衣问。
“那老丈已有心将技艺传给鲁奇大哥,就是因为我们在场,这才吞吞吐吐。”
“我也就是当故事看,谁稀罕那套‘运睛入木’。”李克用不鸟。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毕竟是心传之迷,所谓‘真法不传六耳’。”
“‘心传’到底啥意思?”萧玄衣问。
“这里面原是有个典故。”
有一次,大梵天王请佛祖释迦牟尼为众人说法。佛祖端坐在灵鹫山的莲台之上。大梵天王把一朵金婆罗花献给佛祖,顶礼佛足后退坐一旁。佛祖拈起金婆罗花,瞬目扬眉,遍示大众,却一句话也不说。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晓得佛祖是何用意。这时迦叶尊者破颜一笑。佛祖当即宣布: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这种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方式就是‘心传’。后来开了禅宗一脉。”莫聪最后总结了一句。
“我怎么听不明白,那佛祖到底传了没有?”萧玄衣问。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证明已领悟到佛法的精义了。”李克用境界比较高。
“这么玄乎。”萧玄衣叹道。
“比你的玄衣还玄!”
莫聪点点头:“所以我才叫你们出来,咱们在也听不懂。反而有瓜田李下之嫌。”
“也说不定,这心传全靠悟性,我觉得我的悟性比鲁奇大哥要高一点点。”萧玄衣自吹。
“你这想法不太对头哈。”莫聪笑道:“悟性只是一方面,想当年佛祖苦修六年,在菩提树下苦思七天七夜,才顿悟成佛。没有苦修哪来的顿悟?”
“这么说,郭老汉的‘运睛入木’之法鲁奇大哥一时半会儿是学不来了。”
“倒也未必,没听鲁奇大哥说吗?他五岁就开始玩斧头了。”
三个人又到草堂里看了看,草堂里生着炭火,摆满了各种盆栽花木。李克用浏览了一番,口里说出各种不爽。
萧玄衣和莫聪会意,看看已过了大半个时辰,三人便又回到西厢房。眼中的情形让他们吃了一惊。
郭老汉以看浮云的姿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鲁奇大汗淋漓,正对着那桑木发愣。眼下可是刚开春。
李克用正欲有言,郭老汉冲他摆摆手,便问鲁奇道:“看到什么了?”
鲁奇摇摇头。
“要不先去吃饭吧。”
鲁奇既不说话,也不示意,却把眼睛闭上了。
鲁奇本来是个脾气挺好的人,这种关键时候,大家都不忍催促,就站着等他。又过了片刻,鲁奇睁开眼睛道:“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一个蚕豆大小的东西,蠕蠕而动。”
“那是它的心脏,看心脏的血气流行。”
鲁奇对着桑木又注视片刻,欢欣鼓舞道:“看到了一只鸟,尾巴是立着的,跟船帆一样。”
“那是鸳。”郭老汉面露赞许之色。
“怎么只有一只鸟啊。”
“解开桑木时,只要鸳不出一点差错,另一面自然就是鸯了。”
“原来如此!”
第三百二十三章 绳锯木断()
心传一途,细若游丝,要找个传人还真不容易。郭老汉自然喜出望外,一面命家人杀鸡置酒,一面领着几个人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应该是郭老汉的静室,东墙边一张宽大的矮榻,西墙的壁架上摆着几卷书,琴樽炉几,一尘不染。
郭老汉请几个人榻上坐了,说了一声“少陪”,便出去了。几个人开始放荡起来,有说有笑,鲁奇却了无喜色。
“鲁大哥想什么呢?”萧玄衣问。
“我在想怎么才能锯开那段桑木。”
“怎么锯?一锯一锯的呗。”李克用不以为然。
鲁奇摇摇头:“没那么简单,那鸳鸯本是一体,要想分成完整的两个,其肯綮之处,间不容发。而寻常的锯子料口太大。”
“什么是料口?”
鲁奇正思索措辞时,莫聪接口道:“这么说吧,用锯子锯木头,锯了一半,把锯子抽下来,木头上的缝隙就是料口。”
“那就是锯子开得口呗。”李克用简而言之。
“不是怕你们听不明白嘛。”莫聪笑笑。
萧玄衣虽然没锯过木头,但也见过别人锯木头,当下伸出大拇指比着说道:“锯条也就指甲盖那么厚,料口应该比锯条再宽一些。”
“对啊,你拔一根头发跟指甲盖比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鲁奇道。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儿,萧玄衣不会真拔下一根头发来,只好再进一策:“我们可以到长安城找铁匠,打一条象纸一样薄的锯片。”
“纸一样薄的锯片,能不能打成还两说,真要打那么薄,估计还没有一张纸结实。”李克用哂道。
李克用是兵家,对于铁器比其余几个都熟悉,萧玄衣不敢妄辩。倒是莫聪宽慰鲁奇:“眼下问题找到了,要解决也是迟早的事儿。”
“滴水可以穿石嘛。”萧玄衣顺着莫聪的意思往下捋。
“等等!”鲁奇突然击掌:“上一句怎么说?”
“什么上一句?”萧玄衣莫名其妙。
“滴水可以穿石。”鲁奇提示。
“就这一句!”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鲁奇终于想起来了。
“鲁大哥的意思是?”莫聪若有所悟。
“锯子就是我们祖上发明的,我怎么不能再进一步,发明一把绳锯。”
“绳锯?”萧玄衣纳闷。
“就象一张弓似的,以弦为锯,绳锯木断嘛。”鲁奇解释。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萧玄衣辩解。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但绳子确实可以锯木头。”
鲁奇说罢,又解释了一番:蚕丝很细,十根蚕丝合成一股才有一根头发粗,但蚕丝的拉伸性能很强,做绳锯再合适不过。
“刚才你还说间不容发,十根蚕丝就有头发粗细了。”李克用质疑。
“我用五六根搓成一条,那不就游刃有余了嘛。”
“高,实在是高!”莫聪赞了一句。
“说起抗拉来,有一种丝更好。一尺长的拉到一丈都不会断。”萧玄衣吹水。
“什么丝?”鲁奇吃了一惊。
“金蚕丝!”
“哪来的金蚕丝啊你?”李克用劈头给了萧玄衣一巴掌。
萧玄衣猛然醒悟,李克用的弓弦就是金蚕丝做的。李老三把铁弓看得性命一般,真要说透了,鲁奇借还是不借,李克用给还是不给?当下只好含糊其辞:“听说来的!”
酒菜摆上来,虽然是野味家酿,但长安城一等的酒楼,也未必做得出。果然是种树世家。
鲁奇略饮了几杯酒,便问道:“老丈家可有上好的蚕丝?”
“老弟要蚕丝干什么?”
鲁奇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遍,郭老汉说道:“道理虽然如此,但那么一大截桑木,得用多少蚕丝。”
“老丈应该知道,要把鸳鸯分开,关键就在鸳尾立羽处,别的地方寻常锯子都可以。”
郭老汉沉吟了一会儿,便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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