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世子终于承认是枢国的侍卫送你回来的,那么你说的侍卫可是昨夜与你一起的那个女子?”屠寂终于等到他说话,挑着他的措辞发难。
吕青野没有回答,看向尹沐江。对方也看着他,却不说话。
“怎么?吕世子为何不敢回答?”屠寂追问。
“在下口误。只因一直到西泰关前,枢国侍卫都在尽力保护我等安全,所以表达不善。然屠小将军从昨夜开始,便致力于把我的恩人歪曲成枢国侍卫或奸细,对陌生人多加防范确是称职之举,但草木皆兵是否失了大国气度?还是——有意编排我与枢国亲近呢?”
屠寂不置可否,转向左寒山,问道。“左侍卫,殿外站着的女子,你可认识?”
左寒山犹豫片刻,才回道:“仿佛见过,不能确定。”
早晨左寒山并不知道吕青野进入路战房间把路战诓骗走,所以也不知道在吕青野的故事里,枢国国主已经“战死”了。
“见过便是见过,什么叫仿佛见过?”章静言斥道。
“秉国主。属下知道的鬼骑里有两位女子,其中一个是罗敷女本人,另一个叫柳朔雁。但她们始终带着一副面甲,遮住了容貌,所以只要摘下面甲,便无人能识。”左寒山回道。
“既不能识,何以又说仿佛见过?”章静言道。
“适才属下与那女子擦肩而过,见她左眼眼神,与曾和魏及鲁将军交手时的鬼骑眼神一模一样。魏及鲁将军,便是被罗敷女亲手杀害的,她那种眼神,属下一辈子也忘不了。”
“只凭眼神,纯属个人感观,左侍卫太武断。”吕青野道。
“吕世子和属下在长山被袭时才分开,当时和吕世子在一起的只有罗敷女。吕世子说他逃出后晕厥了一段时间,之后再醒来便已在这位姑娘家中。罗敷女很有可能就是趁吕世子昏迷这段时间,伪装成孤女,重新回到吕世子身边,这样便可以跟随吕世子进入乾邑,甚至进入王宫。以鬼骑的武功,无声无息中便可取人性命”
“左侍卫有些危言耸听。枢国国主声音有异于常人,若是她换装假扮,我一定会听出。”吕青野打断他的话。
“禀国主,这也正是属下想说的证据——罗敷女虽是女儿身,却生就一副男子嗓音。”
除了吕青野和尹沐江,在场所有人眼神都稍微一变,似乎已然捉住了枢国国主的小辫子。吕青野早已料到左寒山会提到这一点,倒不惊慌。
“吕世子只怕也没听过她说话吧?”左寒山轻轻试探着问道。
“她一个孤苦女子,既不说话,自然是不能言语,我怎么忍心揭短。”
“青野,你还没说救你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尹沐江笑着问道。
“她姓梅,不知道名字。”
“吕世子怎知她姓梅?不是不会说话么?”屠寂又问道。
“我问过她的姓名,她指着一棵梅树回答的。”
屠寂吃瘪,气呼呼闭了嘴。
“叫那个梅姑娘进来。外面寒冷,叫吕湛、吕澈也一并进来吧。”尹沐江说道。
“国主,不可。若她当真是鬼骑,只怕会伤到国主。”左寒山立刻阻止。
“国主!此刻高手在列,鬼骑再厉害,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她当真是鬼骑亦或者是枢国国主,便教她知道越国作为第一大国的厉害。”屠寂起身说道。
侍卫们把梅兮颜、吕湛、吕澈带进来,吕湛、吕澈向尹沐江行礼后,自动站到吕青野身后,梅兮颜却环视一周,不声不响地仍旧站在殿中。
众人见她,初始反应倒是一致。若只看右脸,实在算是个美人,但左眼的三条伤疤突兀又诡异,倒是有些恕�
梅兮颜目光掠过其他人,看着坐在主位上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据说这位雄主在六国大战中的表现极为亮眼和残忍。从乾邑出兵,一路势如破竹,在屠了两座城池十五万人后,率军逼近姜国都城椒城。若不是姜国大将军耿浣衣及时救援,姜国很有可能覆灭。便是这一战,越国隐隐成为五大国之首。那时,他不过刚过中年。
屠一骨也正眼观察着梅兮颜,想从她的言行举止上找出一点点鬼骑的痕迹,以佐证屠寂的推测,同时也把吕青野推进漩涡。只是眼前的女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无知者无畏的表情,连一丝拘谨和惶恐都没有。
“跪!”站在梅兮颜身后的侍卫推了推她。按越国律,庶民见官,需行跪礼。
梅兮颜却不动,目光落在吕青野身上。
“国主,梅姑娘久居深山,不懂越国礼法。”吕青野替她解围。
“说了便懂了,庶民见国主,自当该跪。”屠寂道。
侍卫按住梅兮颜肩膀,便要压她跪下。
吕湛面无表情,吕澈却隐隐抽动一下嘴角。殿上只有他主仆三人见过梅兮颜的真面目,虽说吕青野把路战骗走,但并没说要害了梅兮颜性命,而且鬼骑是他们主仆的救命恩人,实在也不忍心她堂堂国主却受此屈辱。
梅兮颜挣了挣,却佯装没有挣开侍卫的钳制。突然张口说道:“我长在长山深处,属枢国地域,非越国子民,为何要跪?”
清清脆脆的嗓音,带着独特的韵味,听不出任何口音,却十足十是个女子。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二十九章 各怀鬼胎(下)()
吕青野、吕湛和吕澈费尽所有力气才克制住脸上的表情,没有露出震惊之色。听得她的男子声音早已习惯,突然变成女子的音色,令三人完全无法适应,几乎要怀疑是否是梅兮颜本人。
尤其是吕青野,昨夜商量时还说好装成哑女,今日一上来不仅说了话,还是清澈的女声,让他想起当日被狂车困在陷阱时,她佯装自己声音与狂车对话的情形。原本他还对自己把梅兮颜陷入此危险境地而内疚,在眼前这份震撼之下,反倒越发觉得梅兮颜诡计多端,不能不防。
吕湛、吕澈清楚看到屠寂和左寒山的脸色变了变,连一脸漠然的屠一骨,眉梢也动了动。
随后吕青野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惊讶地开口问道:“梅姑娘,你会说话?”
“一个人习惯了,没人和我说话,时间久了,也就不愿开口说话了。”梅兮颜道。
“吕世子,她还未行见王之礼呢。”屠寂在一旁提醒,却隐隐有责怪吕青野转移话题之意。
“跪!”梅兮颜身后的侍卫继续用力,压低她的肩膀。
“你是越国的王,却不是我的王,不跪!”梅兮颜道。
“若见你的王,你便跪?”尹沐江兴致盎然地问道。
“天生四时,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我跪而拜之;地生五谷,又使我学会耕种射猎之术以活命,我亦跪而拜之。除此之外,只跪父母。”
“这话谁教你的?”
“我娘。”
尹沐江眼神微变,目光如箭,与梅兮颜对视,仍不见她眼中有一丝慌张或闪烁。
吕澈见尹沐江的神色,心中不寒而栗,正在纠结若这些人对梅兮颜不利,他该怎么办?真的要听世子的话,任梅兮颜自生自灭么?
忽然尹沐江豪放地笑起来,说道:“小姑娘果然有趣,免跪,入座吧。”
“国主,她身份尚有疑点。”左寒山站起身来,说道。
“说。”
“当日追杀我们的人便是猎户打扮。她也是猎户,岂不可疑?”
“山里猎户又不止我一人,公子当我们都是打家劫舍的匪人么?”梅兮颜原地反驳。
“你既是孤女,何来一身猎户的本事?长山之内,猛兽极多,你一人又怎会安然无恙活到今日?追杀吕世子的猎户连鬼骑都可以击散,为何你一个小女子,却能轻易救得吕世子脱身?又能单身陪送吕世子回乾邑?”
“我的本事是我爹娘教的,他们已过世,我自然成了一个人。从小在山中长大,闭着眼都能避开危险的野兽,这是猎户的本事。吕公子受了伤,正倒在我回家的路上,顺手便救了,难道要看他冻死在山中么?或者这位公子一定要那些杀手追上吕公子并杀死他才觉得正常?”
“你没见过那些杀手?”
“没见过。公子既说那些杀手厉害无比,连吕公子都受了重伤,何以公子却安然无恙。山中难辨方向,经常出入的道路只有几条,若无老道的经验或当地人带路,很难从山里走出来,公子又是如何安全下山的?”
梅兮颜上殿不拜,自称只尊天地和父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蛮形象。此时伶牙利口如刀似箭,反客为主,问得左寒山一阵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一路受路战照顾才得以下山回到乾邑,若说出来,岂非也和鬼骑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他见梅兮颜咄咄逼人的语气,更加坚信她便是罗敷女,她是吃定了自己不敢说出路战的事情,才会反将他一车。
眼见左寒山已无话可说,屠寂说道:“梅姑娘如要证明自己无辜,非常简单。当日在铁壁城一战,很多将士都看到鬼骑受了箭伤,就在左臂上。虽然已过了一月有余,想来伤疤仍在。若只是猎户,又没有敌人,身上不可能有箭伤,不妨叫宫里的婢子来验一验。”
“屠小将军,左侍卫,梅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熟悉长山山路,我很难逃脱杀手的追杀。你们二人一唱一和,一定要诬陷梅姑娘是枢国鬼骑,是在暗指我与枢国鬼骑有什么关系么?”
吕青野虽然对梅兮颜有所不满,但一见到屠寂问到关键问题上,还是忍不住替她出头。
“没记错的话,攻打铁壁城前吕世子还与鬼骑手牵手登上城楼,眺望北定城。吕世子离开越国已逾两月,一直和枢国人在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屠寂说道。
“屠寂,退下!”屠一骨轻声呵斥。
梅兮颜借着打量屠一骨的机会,眼角余光扫了尹沐江一眼,乱到这个程度,这人竟然还稳得住,一脸继续看戏的表情。
“吕世子,稍安勿躁,屠小将军也是为了世子的安全着想,只是急切间口不择言,表述不当。世子这一路受到追杀,无非是有人想借世子之死挑起越国和吕国的战争,我两国的太平均系于世子一身,自当要慎重,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挑拨利用,该当同仇敌忾才是。”章静言打圆场。
“老人家,谁是别有用心之人?对谁同仇敌忾?吕世子方才不过为我说句话而已,你拐弯抹角的是在说我么?”梅兮颜质问道。
“梅姑娘若只是猎户,自然不是说你。”
“我本就是猎户,如假包换。”
“姑娘既然如此坦荡,何妨查验一下身上是否有伤。”章静言不卑不亢地反击。
“我是清白姑娘家,凭什么要验身?你们这是狗熊对猛虎,勾心斗角争地盘,却要以我做引子,当我傻么?我一旦出了这个门,马上就有人将我砍得面目全非,说我是姜国的奸细,这一切都是姜国指使的。昨晚不就是以这个理由把我抓来的么?你们想打架便打,别牵连我们无辜之人。”梅兮颜抢白道。
这一闹,梅兮颜基本上明白了越国这几个臣子的立场。屠寂想和吕国开战,但屠一骨不同意;章静言话里话外把枢国当敌人,想把矛头引到枢国去;左寒山一直对枢国人有敌对情绪,应该和魏及鲁被杀有关,所以不管自己是谁,只要是枢国人,他都当成是敌人,咬定自己就是枢国国主以便除之泄愤,虽然她确实是。
最猜不透的是尹沐江,除了对她的好奇,连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流露。
“梅姑娘,多大年纪?”尹沐江突然问道。
“二十五。”
“年纪这么大了既是孤女,就是还未曾婚配?”
梅兮颜看了看吕青野,回答:“是。”
“本王王后病逝四年多,一直未娶。你聪明、有胆色,本王相中了你,想娶你为新王后。”
“你年纪太大,不干。”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黑了脸,包括吕青野在内。装无知无畏总有个限度,戏过了,以尹沐江喜怒无常的脾气,只怕要难收场,他心想。
“你若不同意,我便杀了你。”尹沐江的脸色终于冷峻起来。
“按你们越国律,可有随便杀人这一条?”
“在越国,我说了算。”
“杀了我也不干。”
“左右,拉她下去!”
站在梅兮颜身旁的侍卫立刻托起她手臂,便往殿门外拉。
“今日之事全由此女引起,本王虽心有爱慕,奈何她不领情,留着徒增猜忌,除了最干净。青野无恙归来,便算长个教训,屠一骨保护不周,战事失利,罚俸半年。明日青野和吕国使者见个面,叙叙旧情,今日散了吧。”冷冷说罢,尹沐江站起身来便走。
情势突然急转直下,梅兮颜若或可强行脱身,但一旦露出身手,便坐实了她的身份,更有可能让屠一骨抓住把柄陷害她和吕青野。
“国主!念她只是一无知村女,不懂眉眼高低、也不知天高地厚才口无遮拦,并非有意冒犯;且她救我性命,使吕、越两国不受幕后黑手捭阖,饶过她吧。”吕青野立刻站起来求情。
他也担心梅兮颜为自保而暴露身份,心里还有一丝担心,是怕她逃不出去而被害了性命。说到底,她被留下都是自己的计划,但他从没想过要她的命。
“她既不愿验身,自是有可疑之处,不能留。”尹沐江道。
“国主,女儿家贞洁,怎能随意验看身体。”
“鬼骑坏我攻破铁壁城的大事,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吕青野急切间无言以对,突然心一横,说道:“国主,她身上无伤。”
“你怎么知道?”
“她洗澡脱衣时我看过!”吕青野面红耳赤,却说得字字铿锵。第一次在越国人面前端出他吕国世子的架子,大有对峙之意。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看过来,从未见过他露出过如此强烈的保护欲,各个心中自有想法,然而众目癸癸,越发让吕青野浑身如火烧一般难受。
尹沐江盯着他看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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