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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偏偏在他就任的最后一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爆发了旱灾,由于官府对于旱灾的预估程度不足,等到杨俊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大量的逃民出现,而如果他当时如实登记黄册的话,人户数量必将产生下降,他在吏部的考评当中纵然不至于落到下等,可想要升迁却是无望了。
所以在良知和前途的面前,他终究还是屈服了,那一年的大造黄册,结果是人户数量并未减少,反而略有增长!
加之杨俊民这几年的成绩和强大的关系网,他理所当然的调任户部侍郎,进而进位户部尚书。
但是却将扬州府,搞成了一副烂摊子!
“不过此事固然和杨大人脱不开关系,但是和以后的几任知府也大有关联,杨大人首起之后,以后的历任知府,不思如何将黄册填补回来,反倒处处遮掩,粉饰太平,以至于到了现在,这黄册之上的户籍,竟和实际数量差了如此之多!”
顿了顿,刘元霖的脸上闪过一抹恨恨之色,道。
倒是朱常洛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官场最大的弊端所在,所有的官员在出现问题的时候想的都是如何遮掩,而并非如何解决,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有一日都会爆发,但是只要不在自己的任上爆发,便炸不到自己的身上。
于是问题就被越拖越大,应当说这件事情不能全怪杨俊民,朱常洛在朝廷之时见过这位户部尚书,是一位能臣,户部事务繁杂无比,又加之国库艰难,这么大的朝廷运转,杨俊民功不可没,更难能可贵的是,杨俊民为人清廉,十分受士林敬重。
但是就是这么一位能臣和廉臣,在面对这样的官场抉择的时候,依旧选择了将问题遮掩下去……
“彻查,法办!”
过了半晌,朱常洛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但是眉间却变得坚定无比。
“无论涉及到谁,都要追查到底!”
“可是殿下……”
刘元霖一愣,心中升起一阵敬服之意,不过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担忧之色。
这件案子牵扯的实在太大了,单单一个户部尚书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更何况这其中还掺杂了其他的势力,要知道,杨俊民毕竟身在京师,刘元霖可不相信凭他一个人,能够支使的动南京六部。
更何况,这件案子真要向朱常洛所说的那样彻查到底的话,那可是会掀起滔天大浪的!
要知道,彻查黄册一案,意味着从杨俊民开始,历任在扬州府担任过知府的官员,都要追责问罪,而这些人,现在有些已经致仕归乡,有些则是继续在仕途前进,纵然没有样杨俊民这样的阁部大臣,恐怕也至少是封疆大吏的级别。
一旦追责,在朝堂之上,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而且更重要的是,朱常洛这样做,触碰的将是官场多年以来的潜规则,这一点来的反弹,可比前面所说的加起来都要严重和难以对付。
毕竟身在朝堂之上,谁都不希望有一日,自己会莫名其妙的被多年前的错误而罢官免职。
只是他虽有心相劝,但是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虽然看起来温文随和,但是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的劲儿。
他既然已经下了决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第五百二十八章:叙旧()
朝廷来了诏谕,是泰宁侯陈良弼亲自宣读的。
事实证明,皇帝的态度恰恰和刘元霖担心的一样,彻查案情,但是须得按兵不动,待得上禀朝廷之后再论处置。
这就是说,就连皇帝也拿不准,这一次黄册一案到底牵连有多广,打算看看情况再定了。
而刘元霖熟知案情,自然清楚,这次的案件牵连之广,影响之大,恐怕会超出皇帝的接受范围……
倒是朱常洛跟没事儿人一样,笑呵呵的接待了从南京赶来的陈良弼,而让刘元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南直隶的最高军政官员,竟然也对朱常洛客气的很,而且看样子,可不仅仅是因为朱常洛的身份那么简单。
“恭贺殿下正位东宫,此乃社稷之福,朝廷之幸啊!想必历代先帝若知陛下有此英明之举,定会欣慰之至啊!”
扬州府衙当中,一身绯袍的陈良弼恭恭敬敬的行了臣下之礼,对着朱常洛说道。
面上带着送了口气的神情,倒是让朱常洛有些哭笑不得。
自从上一次他假托太祖皇帝之名忽悠了这位南京守备之后,他每次见到自己都是这副表情,用陈良弼的话说,朱常洛是太祖皇帝钦定之人,他岂敢不敬!
汉人敬天法祖,大明更是以孝道为尊,假借祖宗之名乃是大忌讳,会造天谴的,所以陈良弼压根就没有怀疑过,朱常洛是不是在骗他。
“陈守备客气了,守备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过朱常洛倒是坦坦荡荡,他虽然没有梦到过什么白胡子老爷爷,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公心,是为了大明的天下万民,太祖皇帝爱民如子,想必他老人家看在百姓的面子上,也会原谅朱常洛的小小冒犯。
顿了顿,朱常洛却是转而问道。
“守备大人,听说南直隶去年发了旱灾,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说起来,他当初之所以要诓骗陈良弼,根子还在这场旱灾身上,只不过之后没过多久,朱常洛就回到了京师,再往后,就是一连串的事情,让得他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辽东上。
不过虽则如此,但是对于南直隶的状况,他可是一直没有放松。
农为国之本!
这句话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中国从古至今都是一个农业大国,凡是和农字沾上边的,都没有小事。
要引进番薯这么一种新的物种粮食,而且要将其全面铺开,对于大明的农业来说可是一场不小的震动,尽管后世已经证明了这是正确的做法,但是朱常洛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殿下放心,旱灾虽重,可臣早有准备,殿下推荐给臣的番薯果真是奇粮,竟能在大旱之时尚有寻常庄稼之收获,若是丰收年景,当可有四五倍的收成,这场大旱,我南直隶倒是平平安安的度过了!”
提起此事,陈良弼的脸色微微有些振奋,说起来,正是因为此事,才让他坚定不移的觉得,朱常洛真的是太祖皇帝选定的人,否则的话,大旱这样的天灾,又有谁能够预测的到呢?
“原来如此,那这次陈守备可真要好好谢谢殿下了!”
刘元霖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但是联系起前一段自己听说的消息,也大致想明白的事情的经过,便笑呵呵的道。
要知道,当初陈良弼决定在南直隶推广番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遇到的阻力可是不小,甚至在官场之上一时成为笑谈。
说他堂堂一个泰宁侯,竟然跟着一个小辈皇子胡闹。
毕竟当初推广番薯的名义,是因为朱常洛喜欢吃这种番薯,所以才令南直隶各地种植。
但是如今看来,这事情可并非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听陈良弼这话中的意思,他推广番薯的真正原因,竟是为了防备大旱!
而且这其中,还有朱常洛的手笔……
刘元霖虽然有些关节想不通,但是并不妨碍他理解整件事情。
要知道,这场大旱来的甚是突然,南直隶周边的许多地方,都受到了波及,反倒是受灾最严重的南直隶,竟然平平安安的度过了这场大旱,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
陈良弼也因此而受到了朝廷的嘉奖,准加荫一子,算是极大的荣宠了。
倒是朱常洛微微摇了摇头,道。
“此事皆是陈守备及时决断,不过守备大人,这番薯推广的过程当中,可出现了什么问题?”
这才是他比较关心的,番薯的原产地并不是中国,引进过来,难免会出现问题,而事关农本,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
陈良弼微微一愣,面色上有几分尊敬之意,道。
“殿下放心,这其中倒是出了些问题,但是都不大,说起来,还要归功于殿下王府当中的那位徐光启徐大人,番薯铺开之际,曾经遭受过一场不小的虫害,幸得徐大人及时防范,才令得百姓都保住了庄稼!”
“嗯,如此本宫便放心了,不过守备大人要记得,不可因此而荒废了稻谷小麦,毕竟这些才是根本之粮,番薯其物收成虽多,可却不可多食,更不可让百姓彻底改种番薯!”
朱常洛这才点了点头,嘱咐道。
老百姓有些时候是盲目的,尤其是中国的老百姓,对于粮食的偏执,让他们天生喜欢产量好的粮食,但是番薯这种东西,说白了其实不能代替粮食,灾年还可以多多种植,但是要是都改种了番薯,恐怕就是灾难了。
“殿下放心,这一点徐大人也提醒过臣,臣已经下令各州府县,征收秋粮仍旧以大米小麦征之!”
陈良弼笑了笑,心中对于朱常洛的敬意却是更上了一层,恐怕也唯有这样心怀百姓之人,才能得到太祖陛下的青睐吧!
“说来,本宫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守备大人!”
叙旧叙的差不多了,朱常洛也将目光转到了如今的局势之上,顿了顿开口道。
陈良弼脸色一正,拱手道。
“殿下请问,臣定当知无不言!”
“那本宫就不客气了,守备大人可知,魏国公府在朝中都与哪些大人交好?”
此言一出,大堂当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陈良弼的脸色也微微有些为难……
第五百二十九章:陈良弼的担忧()
对于魏国公府,陈良弼自然是知之甚详的,至少比朱常洛知道的要多得多,毕竟泰宁侯府也是南直隶有名的勋戚世家,对于彼此在朝中的势力,都大概心中有底。
照理来说,这虽然是秘密,但是既然朱常洛问起,陈良弼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但是问题是,如今的时机不对啊……
陈良弼自南京而来,自然清楚最近一段时间魏国公府的小动作,也知道这回徐弘基对上的,正是面前的这位太子殿下。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皇帝一道谕旨下来,自己竟然卷进了这么一场大案当中。
踌躇了片刻,陈良弼开口问道。
“殿下恕臣多问一句,此番扬州府黄册一案,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既然要让陈良弼来辅助办案,那么案情自然是不必对他隐晦的,何况他作为南直隶的正管官员,扬州府是他的下辖之地,若是全无所知,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陈良弼担心的是,照眼前这位殿下的性格,这件事情该如何收尾……
“自然是严惩不贷,无论追查到谁,都要彻查到底,包括以前曾经涉及此案的人也不例外!”
朱常洛抬眼,静静的望着陈良弼,口气平淡,但是却让后者顿时心中一紧。
果真是要严办了吗?
望着陈良弼这般神色,朱常洛叹了口气,道。
“守备大人,黄册一案牵涉甚广,其中不乏朝廷大员,本宫知道,若是要追查下去,必然阻力重重,但是此案涉及朝廷根本,如今只是扬州府一地,若不严惩,此例一开,各地群起而效仿,最终将是何后果,守备大人可清楚?”
不是朱常洛非要一意孤行,而是这有些事情,退让不得!
户籍黄册,是官员升迁的一项重要指标,朝廷定下此等考功之法,本是为了鼓励生育,为国效力,但是实际推行下去,即便有官府的力量支撑,也并不容易。
要知道,人口的增长不是单纯的人口问题,它牵涉到方方面面,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老百姓没钱没银子,生下来也养不起,所以作为知县,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人口问题,还有经济问题,再延伸下去,有些地方土地贫瘠,男子难以婚配,自然也生不出孩子来,官府就要帮助他们婚配……
这种种问题纠缠之下,才考验的出一个官员是不是能够真正掌控一县的实际能力,所以基本上进阶部院主官的大臣当中,有八成以上都有过知县的履历。
治大国如烹小鲜,便是此理!
但是一旦伪造黄册之例一开,官员们不用操心这种种民生问题,只需要冒上一次风险,在黄册上改上几笔,就可以顺顺利利的升迁,何乐而不为?
这世上从来不缺乏有冒险精神的人。
更何况,不是每个地方都是扬州府,扬州府的黄册亏损如此严重,但是仍旧能够维持日常运转,是因为扬州府占据着水路转运的中枢之地,并不需要担心粮食的储备问题,但是换到其他的州县当中,这个问题却是致命性的。
百姓们没了粮食吃,是要造反的!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朱常洛要让他们看到,伪造黄册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就算是升迁到了高位,被查出来也是要严惩法办的!
“这臣明白,黄册一案自当重惩,以昭天下,但是并非所有涉案之人都与黄册之案有关,是否……”
陈良弼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
听起来,这两句话有些自相矛盾,但是朱常洛却听懂了。
涉案之人指的是包括曾经历任扬州府知府知县,曾经参与伪造黄册的官员,还有在查案过程当中横加阻挠,企图压下此案的人,都包括在内。
说的更明白一点,陈良弼是在问,朱常洛对于魏国公府的态度,或者说,他是在向朱常洛求情。
看起来很不可思议,陈良弼竟然会为魏国公府求情。
要知道,在南直隶的勋贵集团当中,以魏国公府为首,但是这些年来,泰宁侯府深受荣宠,隐隐有跟魏国公府打擂台的迹象,不过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算不上和睦,甚至因为朱常洛的事情,魏国公府和陈良弼闹得也不怎么愉快。
更何况这南京守备的职位,一向都是魏国公府的,只是因为这一代魏国公徐弘基年岁太小,资历不够,加之体弱多病,所以才委任了陈良弼。
但是总有一天,魏国公府是要拿回来的。
所以在外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