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而毫不犹豫地便走到自己的书斋。不等守候在院落门口的仆役上来见礼回话便摆摆手将他们挥退了下去,高澄没有止步,自己推开门,径直进了院落里面。
他的书斋也是常日里处理朝务的地方。寻常朝臣并没有机会能到大将军府第来私见。一般的见面议事也并不在此,只有重要心腹才能在此密议。这是一个并不大的院落。里面有小小的房舍一所,看起来并不显眼。院子里只种着梨花。而此刻梨花盛极,初现衰败迹象。
看起来一树一树开得极其繁茂,但细瞧起来才方能看到有些花瓣已焦枯。落花成雪,满地都是雪白的残迹。只有极淡的清香弥漫花间,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荣枯而减了一丁点儿的香味。
高澄一眼看到他的父亲大丞相高欢正立于屋舍前一株梨树的花荫中。高欢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儿子进来。这院子里原本只有大丞相一人。没见到王妃娄夫人,更没有见到太医。
高澄回身亲手将院门关上,慢慢走过来,唤道,“阿爷。”他没多说,也没多问。
高欢看到儿子这么沉得住气心里也叹服。却淡淡一笑忽然道,“阿奴如今倒是颇爱读书,此处并没有一点杀伐气。”
“杀伐气能征战不能治国,儿子不想学天柱大将军。”高澄称为“天柱大将军”的自然是指尔朱荣。后来的高欢和尔朱兆都未实受过此职,从那以后也再没有出现过第二个真正的“天柱大将军”。
“大将军如今也身为人之父,难道不想为后来者扫清道路?”高欢极平静地看着儿子平缓地说。只有他的眉梢在不经意间微微一跳暴露了这位叱咤风云的大丞相此时有些不那么平静的心情。
“身为人之父”这几个字重重地敲在了高澄心头。他忽然想起并没有见到太医,他一时没反映过来,似乎是没听清楚,又似乎不相信是真的。他真的有子嗣了吗?不只是第一个子嗣,而且将是嫡长子,是渤海高氏与元氏帝裔共同的血脉传承。
“阿爷”高澄仿佛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忘了想说什么,竟有些语噎了。忽然道,“杀伐气不必摆在外面给人看,可以在自己心里。又何必在府第里处处是杀伐气。”他的心思再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神思有点飘忽。
“放在心里就好。你若不杀人,人必来杀你。近在庙堂,远在关中皆如此。”高欢说话几乎没有过这么直白,这个道理他好像生怕儿子不懂。或者他也知道,他其实是懂的,只是怕他心软。
高澄此时已经定下心来,抛却绮念,淡淡一笑道,“儿子只是不想学天柱大将军,唯有大人才是儿子心里当学之人。”这话高欢自然听得懂,父子之间已经极有默契无须多解释也能各自知道对方的心思。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仗着一时势盛便得意忘形,以至最终败落,这也是之前高欢尚在尔朱氏得势的时候便要离开尔朱荣的原因。做权臣,可以表里不一,必须表里不一。
“林兴仁那个阉宦日日来,不是只来探望公主吧?”高欢慢声慢语地道。
此时日已渐高,阳光耀眼,但是在这小院落里蓊蓊郁郁的梨树荫下还是很舒服。透过枝叶洒下的光影披拂在父子二人身上,还时不时地有雪白的花瓣飘落。在这样的本该心头宁静、淡泊的情境下谈论这样阴郁的话题也是如今父子二人难得的推心置腹的时候。
“大人心里明白,自然不是。”高澄闲聊般道。“只是他不该把公主牵扯进来。”高澄忽然有点忿恨,但是那一点表露出来的忿恨很快又被他极自然地掩了过去。“主上是有所图谋,这个天子不可小觑,非出帝可比。”高澄一边想一边道,“大人试想一想,临贺郡王萧正德主动代梁帝提和亲之事,若是大人该当如何?主上虽允了和亲无疑,却将梁国公主留在邺城数月而没有明旨。主上并未立后,也没有属意之人,为何不顺水推舟接了临贺郡王的人情?”
高欢看了一眼高澄问道,“汝觉得是为何?”大丞相的心机自然不会对这事没有自己的想法。其实说起来高欢也不是要成心考较儿子,只是他如今年纪年长,凡事都想听听儿子的意见,有时候觉得儿子比自己思虑更长远。也许说起来反倒是他更依赖儿子了。
“大人,主上日日让中常侍到儿子府里来问候公主,难道不是想让公主向大人侧面进言?主上若要想立梁国公主为后早就立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心里真正想立的皇后是儿子的妹妹。中常侍服侍主上多年,臣的妻子又是主上的亲妹妹,这事由他们牵扯起来实在是顺理成章,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主上真是大手笔。”
“吾并无意于此。”高欢淡淡一句却极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且没有一点犹豫。
这其中原因高澄自然知道。只是无端被勾起了伤心事,高澄也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高澄才道,“儿子和大人想的一样。只是既然无意于此,便要尽早为陛下选配良家淑女。只是”他忽然语涩了。
高澄说的良家淑女自然不是指高门世家,只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而已。若是因立后而无端抬出了哪个高门大姓,再遇到个有野心的,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当然不能做这样的事。
高欢也当然知道儿子为什么语涩,只是极闲地道,“梁帝久安于建康,又年纪老迈,况其甚是心软,行事犹疑。若是权衡左右利弊,和亲乃无足轻重之事,有利无弊自然做得。挑起争端则牵扯甚广,未必真心敢做。大将军又何必担忧?如今只管笼络好了萧正德便罢。至于溧阳公主”高欢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的脾气他为父者自然深知,他倒并不觉得儿子喜奢华爱女色是什么毛病,况且他也知道儿子是有心机有分寸的人。“溧阳公主的事,大将军自作主张便可。”
没想到高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溧阳公主和亲是国事,不是家事,儿子断然不会娶梁国公主为妻。”
这其中事涉家国,不仅是魏国和梁国的关系,还有高氏和元氏的关系,看似是国事,实则关乎大魏朝堂之内的风起云涌。孰轻孰重,其中利害必须仔细权衡取舍,高欢自然知道这里边的深奥,所以也不多语。
高欢微微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院落门外面有人唤道,“郎主。”
“进来回禀。”高澄看着院落的门放大了声音吩咐道。
院门打开,进来一个仆役,小步急趋走上来回道,“郎主,临贺郡王请见。”
临贺郡王?高澄一怔,这事太出乎意料,萧正德无端忽然跑到自己府第来请见,这是什么意思?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拒之门外,况忽然想起刚才父亲说的“笼络好了萧正德”,眼下正是顺水人情。便吩咐道,“请临贺郡王稍候,就说大将军即刻出迎。”
高远君其实是真真正正第一次到长兄的大将军府第来。这座府第在邺城以奢华奇丽著称,只是高远君今日反倒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规制宏丽阔大是自然的,高远君随侍母亲王妃娄氏一同到长兄府第,没有四处游走便直接到了长嫂世子妃冯翊公主元仲华的居处。只是觉得此处虽然屋舍俨然,但总有一种肃穆气。也许是因为院子里遍植女贞、冬青、翠竹,太过阴郁,也许是因为屋子里的陈设并不十分地华丽。可若说是长嫂不得长兄的宠,看刚才的情境又不像。
高远君陪着长嫂说了一会儿闲话,见长嫂一直在坐榻上半坐半靠懒得动,又觉得屋子里实在是阴沉气太重,外面日光又好,于是便问了长嫂,吩咐奴婢在外面女贞树下设了座,姑嫂二人到外面去说话。
元仲华移到外面来,在女贞树的树荫中不会被晒到,又觉得确实比起刚才在屋子里舒适了许多,心里更喜欢高远君体贴、聪慧,欣喜之下脱口便道,“妹妹真是心质淑惠,也难怪连中常侍每次来都对妹妹赞不绝口。”
高远君自然知道“中常侍”就是皇帝元善见身边的宦官林兴仁。宫里只有这么一位“中常侍”,他是唯一从清河王府陪伴世子进宫继统的宦官。“中常侍”在此时的魏宫中是是特例。虽是虚衔,但林兴仁在宫里的地位由此也完全可以想见。
虽然林兴仁没有能力把持外政,但内闱之间林兴仁的话就是皇帝元善见的话,这也是谁都清楚的事。因此高远君听长嫂这么一说,又是脱口而出不像是假的,便心里一跳。
高远君忽然脸红了,像是有点羞怯地道,“长嫂别取笑远君,中常侍怎么知道我。若是长嫂再笑我,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她偏着头看着元仲华微笑道,“长嫂和大兄如此恩爱,今日是远君莽撞,以后真的再也不敢来了。”说完她脸更红了。
元仲华被她这一说也甚是害羞,偏过头去气道,“说妹妹的事,怎么牵扯到我身上来了。”她忽然叹了口气,又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高远君,“主上和中常侍几次提起‘太原公的妹妹’,都是赞妹妹心思灵透”。
元仲华含笑凝睇地看着高远君。她其实与高远君甚是亲近,心里也甚是喜欢她。众所周知,渤海王大丞相长女、出帝元修皇后高常君有倾国倾城之姿貌,而嫡长子、世子高澄论相貌与长姊如出一辙,也美丽如倾国倾城的女子。而二子太原公高洋与高远君是孪生兄妹,二人相貌相类,所以高远君最多也只能算是中人之姿,往多了说也就只是清秀宜人而已。
只是元仲华因为与高远君年纪相仿,原来在洛阳大丞相府时又成日都在娄夫人处相见,所以与高远君之亲近超出与长姊高常君许多。
元仲华此时心里一热,便道,“妹妹,主上和中常侍说”
元仲华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院落的门被打开了。元仲华听到声音极是诧异,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侍立在元仲华和高远君稍远处的阿娈等人也看到院门打开,阿娈赶紧走过去。还未等她走到院落门口,居然看到娄夫人已经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婢。
第126章 :临贺王入府亲议婚(三)()
“阿母!”元仲华有点惊讶。忽然见高远君已经站起身去迎娄夫人,自己这才反映过来,也赶紧要起身。
“阿娈,扶着公主安坐,不必起来了。”娄夫人指派着阿娈,一边走过来一边像是随口吩咐的。
阿娈稍有讶异,但还是尊了娄夫人之命,果然过来扶住了世子妃元仲华又坐了回去。
元仲华被阿娈扶住了,看了阿娈一眼,又看看娄夫人,不明所以地唤道,“阿母”
娄夫人被奴婢们簇拥着走过来坐在了刚才高远君的坐处,高远君侧含笑侍立在母亲身侧。
娄夫人面色极平静地道,“世子妃劳心太过了。这是阿惠之过,宫中府中的事自然该由世子处置。阿惠有失,令公主劳心,该当向公主请罪。”娄夫人语气和软,但话里的意思细细品读起来其实已经是在问责了,未必见得人人能听懂。
奴婢们只当是王妃偏疼世子妃更胜于自己的儿子。只有阿娈,极留意地看了一眼世子妃元仲华。
元仲华已经收了笑,眼神低垂,一双点漆般的晶润眸子只管盯着地上树荫下的蚂蚁看得专注又出神。
除了阿娈觉得冯翊公主有点不安和委屈,别的人还以为是公主任性摆谱,直替娄夫人委屈。
娄夫人却向左右簇拥着的侍婢们极慈和地吩咐道,“世子妃久病不愈,该当静养,你们也都需小心服侍。”
奴婢们欣然领命,唯有阿娈听得心里一惊。
娄夫人却又向元仲华笑道,“主上若真有什么话想吩咐大丞相或是大将军,必是口谕训导,必然不会让林兴仁一个宦官来居中传话。阉宦私下闲聊宫中之语,也并不是主上亲传,世子妃切勿再为这些小事费精神了。如今”娄夫人忽然一顿,看了看元仲华又道,“太医禀报说世子妃已经有了身孕,殿下也就勿责老妇多语啰嗦了。”
奴婢们原听娄夫人像是在告诫,听到后来说世子妃有了身孕,这才恍然明白娄夫人一片苦心:想着王妃本就身子不康健,如今又有了世子的嫡系血脉,娄夫人正因为上心所以才担心。
元仲华听娄夫人说完,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娄夫人,竟不明白娄夫人说的原来就是她。
娄夫人看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更担心,压了心头焦虑不带出来,极慈蔼地道,“世子的嫡子,想必不只是大丞相和大将军,主上必定也甚是爱惜。世子妃该当自己也多珍重些。”
元仲华忽然面上绯红,微微低下头来,轻声慢语地道,“听从阿母的吩咐。”
顿时院子里喜作一团。
唯有高远君立于母亲身侧仔细品味母亲刚才说的话而因此出神。
大门外的临贺郡王萧正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边静立的将军兰京一声不响地看着沉不住气的大皇子在大将军府门口急得走过来走过去。萧正德一会儿来回急走,一会儿又停下来焦灼地抬头看看大将军府毫无动静的大门。
刚才有仆役出来恭礼回答他说,大将军听说郡王殿下来访极为高兴,请郡王殿下且候一刻,大将军准备妥当立刻出迎。
萧正德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听到大将军府的仆役回话之后算是一颗心落了地,甚至有了几分意外之喜,于是便决定安心等待。可是仆役一进去后,里面便再没有了声息。萧正德越来越心焦,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事情到了此刻,既然府里大将军高澄已知道他来访,想必大丞相高欢也知道了,若是此时再蒙去意,已经是不可能了。大将军即说要出迎,萧正德便被吊在了大将军府门口,再急也只能是干着急没办法了。
萧正德正急得团团转,默然立于一旁的兰京却一眼看到大将军府的大门又打开了。先是走出来几个仆役,然后便是一个锦衣华服、修饰一新的年轻公子,正是高澄。此人一现身,刹那间真如太阳升朝霞,又如芙蕖出渌波,其倾国之姿让人不敢直视。
“殿下”兰京见萧正德浑然不觉,便向他低语提示,心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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