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南北之间”真是妙语。既像是在说今日萧正德之为使,从南朝梁国国都建康到北朝魏国都城邺城,千里迢迢为结盟好在两方之间斡旋。也可以说是萧正德叛南朝投北朝,又从北朝南归的往事。
萧正德本是梁帝萧衍的侄儿,过继为子。只是在他之后原本无子的萧衍居然连得八子。萧衍登帝位后,萧正德自诩为大皇子,希翼太子之位。如此非分之想当然不可得,此时却被司马子如讽为心甘情愿以让兄弟的伯夷叔齐,甚是可笑。
高欢面上微笑却一语不发。只是举起酒爵向身旁老友司马子如致意,二人微笑对饮。
高澄却实在忍不住鼓掌,大笑道,“司马将军真是快人快语,妙语联珠。”
萧琼琚听到司马子如这样嘲讽萧正德,下意识握紧了面前的酒爵,沉着脸看着高澄道,“大将军这些日子恐怕甚是忙碌吧?又要辅助魏国皇帝理政,还要管吾等梁使的事。不只是司马将军快人快语,大将军也一样是快人快语,怕还更胜之一筹。听说还要照顾世子妃的病,纵然是精力实足,也实在是长袖善舞、多钱善贾。”
一个小小侍从秘书竟然这么胆大,这么出言不逊。高欢和司马子如都放下酒爵看着她。萧正德却似在掩饰地把自己爵中酒饮尽了借放下酒爵的机会半低着头不再看萧琼琚。唯有兰京和羊舜华都似是若无其事,暗中都紧张起来。但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谁也没有莽撞行事。
高澄收了笑,放下酒爵,目中意味深长地盯上萧琼琚的眼睛。萧琼琚也不甘示弱地昂首与他对视。这样的任性不是谁都能有的。高澄一边盯着她,一边微蹙了眉,一双绿宝石般的美目几乎目光犀利地要直扎入萧琼琚的心里去。他的右手下意识地用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在自己几案上身前的酒爵上划过。
高欢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面貌如美少年的侍从秘书。
高澄忽然隔着几案伸手过来,迅捷地捉住了萧琼琚的手,猛然起身强拖着萧琼琚起身,拉着她便大步向殿外走去。萧琼琚完全没想到高澄在大魏的宫殿里,在天子、百官还有他的父亲大丞相高欢的面前竟然还能这么任性。他拖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昭台大殿,绕到殿后身沿阶梯向上面高处走去。
司马子如看着他们的影仿佛浑然不觉般笑道,“梁国使臣”
谁想到他话还未说完,只见另一个侍从秘书打扮的美貌少年、羊舜华起身便追了出去。
“果然个个与众不同。”司马子如看着羊舜华的背影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到底说完了。
高欢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正德,淡淡问道,“这是何人?”
“梁国皇帝断不会遣如此无礼之人为使,殿下,莫不是这二人都是你私自带来的?”司马子如似乎觉得甚是奇怪,表情语调夸张地问萧正德。
“大丞相!”萧正德抬起头来,满额是汗,看高欢盯着他,总觉得高欢目中阴寒,尤其是这样一语不发更让人恐惧。只得嗫嚅着答道,“一是臣侄女,太子女儿,溧阳公主。一是羊侃大将军的女儿”
“难怪”高欢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微笑道,“甚好,甚好。”说着他又捧爵道,“殿下切莫辜负了这美酒。”
司马子如也笑道,“天意,天意。主上还未立后,梁国皇帝特意送了孙女来,真是天意。”
萧正德和兰京都被这话惊到了。
兰京看殿中诸臣早已忘了刚才的事,都已是微醺而醉。御座上的天子却只是执爵于手中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场面。也说不上来他究竟是在看谁,可又觉得似乎是人人都在天子眼中。
萧正德略一思索,猛然惊醒般笑道,“司马将军所言甚是。”又向高欢笑道,“侄女似乎与大丞相的公子两相有意,若是”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极期盼地看着高欢。高澄既是高欢的儿子,又是如今大魏真正执掌社稷的重臣,比起有名无实的天子来不知道要高过多少,萧正德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高欢没说话,司马子如大笑道,“殿下真是有趣,是要大将军停妻再娶吗?还是甘让公主做妾室事奉世子和世子妃?”
这下萧正德面上青白不定,真是无言以对了。
昭台为观,在一层宴饮的大殿之上,二层的殿内空无一人,清静许多。高澄拖着萧琼琚一直没放手,拽着她又从二层大殿出来,走到殿外的围廊上。这里是一个登高远眺的好地方,邺城皇宫苑囿尽收眼底。
冷风拂面,高处不胜寒。高澄此时方冷静下来,松开了手。萧琼琚是从小养在深宫中,从未有人对她如此无礼。被高澄拖着一口气走这么远,又是登台上楼,早已经是气喘吁吁。高澄的手刚一松开,萧琼琚便踉跄几步,控制不住地瘫软下去,幸好倚住了围栏和栏板。
见她如此难以自控,高澄恐她一个不小心从围栏上跌落下去,又抢上一步一把揽了她的腰将她圈了回来。萧琼琚已无力再挣扎,抬头看他时虽目中恨恨,但却乖乖倚在他怀里不动。
高澄见她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还有几缕汗湿的碎发拂于腮边,面红耳赤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出了汗,还是因为着急,或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萧琼琚男装打扮的美态完全吸引住了,刚才的一切早抛于脑后。
萧琼琚如男子般束发于顶,仅用了一支圆头玉簪挽髻。高澄想起在建康初见她时高髻丽服舞蹁跹,再看此刻虽装扮简素,但正因为去了修饰更显得面如满月般鲜润,此时他心里就是有多少气恼也都忘在一边了。实在忍不住抬手轻轻用手指抚弄她的面颊,一边低语,“既是夫妻,殿下何必如此恨我?”
第116章 :昭台殿君臣初议婚()
昭台殿外,临贺郡王萧正德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才平静下来,刚才已经是汗透重衣了。
“殿下的胆子也太小了,跟大丞相没说上几句话,就是司马子如那个老朽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侯景在他身后看着萧正德猛吸了一口气渐渐又呼出来,然后调匀了气息,接着立于玉阶上向远处眺望镐池对岸的风景。
“我不是怕司马子如,可谁不知道他是大丞相挚友?他的话就是大丞相的话。公说的轻松,你若是不怕大丞相,何必那么俯首听命,不敢有贰?”萧正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侯景也讥讽道。
侯景却一点也没生气,反大笑道,“我就是喜欢殿下这般不口是心非的人。”萧正德虽性子浮躁张扬,但绝对是个聪明人,听了侯景这话心里猛然一惊,看着侯景走过来。
直到侯景近前,萧正德又左右一瞥,见旁边无人,才低语道,“公慎言,恐有大丞相耳目。”
侯景咬牙道,“大丞相倒也罢了,竖子高澄才最可恨。借父之余荫,赖以天子姻亲,身居高位颐指气使,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若是有一日大丞相不在,我必不放过这个鲜卑竖子。”
萧正德暗松口气,似是而非地劝道,“公当忍则忍。忍一时则安,过后的事另当别论。若是有一日能像长安那位‘大丞相’一般才能解了今日之恨,否则若像是贺拔岳,白白遭忌,别说解恨,连自己性命都不能保全。”
侯景偏头看看萧正德,若有所思,一顿才道,“殿下真让人佩服,心思竟如此旷大,将来必非常人。”看着萧正德又问道,“这么说,梁天子也遣使去长安示好了?”
萧正德叹道,“那倒没有。此大丞相,彼大丞相,哪个都不是常人,长安那一位更是心机深重。况且现在邺城朝堂已是那个纨绔公子的天下,总要比长安那一位心狠手辣的要强吧?听说出帝便是被他毒死的。”萧正德说起这些道听途说的宫掖秘闻来倒是劲头实足。
侯景却句句都往心里去了,更把心里原本对宇文泰的态度重新掂量了一番。也叹道,“没想到大丞相都不敢做的事,他倒敢做。”抛开这个话题又道,“殿下带着溧阳公主来邺城必有缘故吧?”
萧正德瞧着侯景窃笑道,“公倒真是耳聪目明,一眼就认出来了?莫不是对我这侄女有意?”他的调侃让人觉得似乎是把萧琼琚当作筹码,只要条件合适,便可以谈婚论嫁。
侯景却正色道,“吾有妻有子,并不惦记。”
很少见他这样的神情,萧正德也正色道,“吾父皇帝陛下,吾弟太子殿下,莫不都宠爱溧阳公主。公既是眼明如电,难道看不出来她早就心有所属?况且今日殿上高澄竖子之举也足以证明,甚是将我这侄女放在心上吧?可若是真便宜了此竖子,吾实在是心有不甘。”
侯景没说话,他之前并没有想到溧阳公主在南朝的梁国有这么重要。而这位公主同时在高澄心里也那么重要,这就太有趣了。
侯景似是与萧正德说心腹事一般,近低语道,“殿下与我是旧友,吾一向念旧,就是对大丞相也必是始终追随。况且,殿下为人爽直,我实在喜欢,如蒙不弃,愿为兄弟。”
萧正德大喜道,“吾正有此意,既如此便可约为兄弟。”
侯景又道,“既为兄弟,便可直言。汝父梁国皇帝既让兄到邺城出使,无非是想两国结盟。兄难道不知?此大魏真正的‘天子’并不是新帝元氏”侯景一边说一边看萧正德的反应。
“弟何出此言?”萧正德不解地看着侯景。
“真正执掌大魏的‘天子’正是大丞相,兄不知吗?”这话说的已经是惊世骇俗,侯景却说的镇定从容。
“弟慎言”萧正德急忙看看周围。这里不是建康,他在这里没有安全感。
“兄不必担心,此处除你我兄弟别无他人。”侯景又低语道,“在兄长面前当直言主无愧对兄长之意。兄既要代梁与魏联姻,便要做得漂亮,落得实处。与其让公主嫁于新帝为后,实不如嫁于大丞相更有利。”侯景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看萧正德。
“嫁于大丞相?这如何使得?”萧正德大惊,“侄女年少,大丞相年老,如何能嫁?”
侯景看萧正德大惊失色的样子实在是想笑,努力忍笑甚是辛苦。好不容易忍住了又道,“兄长差矣。曹魏时吴国大帝之妹年少,刘使君年老,不一样嫁得?英雄非以常人论之。难道大丞相算不得英雄吗?”
这个理由一下子就把萧正德说服了。确实,白手起家,苦心经营,力克尔朱氏,肩扛大魏社稷的正是大丞相高欢。若说敬服,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敬不服。
“先帝和安定王是大丞相杀的,出帝是大丞相立的,新帝也是大丞相立的。大丞相说谁是天子谁就是天子,天子不过被大丞相置于掌中。就是高澄那个竖子,也要听父亲大人的。这大魏是谁说了算?就是大丞相。公主嫁给大丞相若是得宠,大丞相便听命于公主殿下,到时候大魏就是公主殿下说了算,岂不是要比那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之位好得多?”侯景干脆把自己心里想的全说出来。其实这些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多少是有点夸张,那就要看萧正德信还是不信。
显然萧正德是信了,怔怔地在脑子里回味,顾不上应答侯景的话。
“大丞相正值盛年,高澄竖子暂无继任之机。若是公主成了他的嫡母,他也不得不尊之敬之。”侯景接着低语道。
“嫡母?”萧正德一下子被打动了。
“难道兄要让公主殿下给大丞相做妾室?”侯景反问。
“望弟赐教。”萧正德已经完全信服侯景了。
“兄细思之,”侯景仿佛是在全心全意为萧正德谋划。“大丞相的嫡妻,高澄之母,王妃娄氏,如今已年老色衰,况无外家之援,自然要为公主殿下让位。可是高澄的嫡妃乃是我主上的妹妹,公主殿下,怎么可能让位于汝侄女?”
萧正德至此已经完全同意侯景的提议了。
只是侯景有些话没说出来。若是溧阳公主萧琼琚真的嫁给了大丞相高欢,只高欢与元善见在君臣之间再难和睦。与高澄父子之间怕也生了嫌隙,再难弥补了。这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昭台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气。却不知道昭台殿外的密谋已经影响了一些事情的走向。更不知道昭台观上的廊柱围栏之间被牵涉的二人全然不知其情,倒也各有筹谋。
正午一过,日影逐渐西斜,明丽的阳光在冬日里贵重无比,而且如白驹过隙一般一纵即逝。等到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北风刺骨,原来邺城的冬日真的比建康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琼琚和高澄并立于昭台观的围栏边眺望着镐池,比镐池更远的魏宫,比魏宫更远的邺城。萧琼琚此时此刻才在心里猛然醒悟,她和他永远都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了。并不是因为她有脱弃不去的家国,就算是她抛舍一切所有,也永远得不到他。因为就算是她抛得下,他也是抛不下的。且不说为了她,他是否能狠心抛得下一切。就算是真的都抛舍了,他又是否能真的一心相待?那时候的高澄还会是现在的这个鲜卑子吗?
高澄微微转过头来精致的浓眉眉头微锁,看着萧琼琚瞧着昭台观下的风景专注的样子。其实他心里真的很想留住她,只要他自信能待她如妻,有什么不可以呢?就算她是梁国的公主,他是魏国的大将军,他自信能做到。
“殿下可愿意留在邺城?”他带着试探问道,其实他也很愿意在乎她的感受。
“大将军是要收我为妾室?在邺城事奉世子和嫡妃冯翊公主殿下吗?”萧琼琚也转过头来,看着高澄无嗔无怒地问道。
“何必如此任性?”不管事实是怎么样的,又为什么非要说的这么不堪入耳。高澄转过脸去不再看她,淡淡道,“殿下与我虽无名份,难道不是夫妇吗?只要殿下愿意,在邺城,我一样可以让殿下尽享尊荣”他实在忍不住,又转过身来,轻轻走到萧琼琚身边,用手指挑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我一定会捧你在心间。”
萧琼琚看到他一双美丽的绿眼睛里满是期盼和询问,几乎就要心软了。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心间最真的一点情思曾经会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