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那么他想要得到他,又要为他奉上什么他才会肯?当然不是现在。他要得到他,就要静待时机。只是他的某种心思从这时候起变得明确了。
高澄右手缓缓抬起,大袖滑落,露出他肌肤如玉的手臂。他轻轻将自己罩着面颊的金面具摘下来,傲然直视着座上的皇帝元善见。
“大将军这一舞真是惊为天人,把宫里的舞姬都比下去了。”元善见大笑道。
“陛下尽兴就好。”高澄还是语气平淡。
至此为止,事情算是明朗起来了。臣工们以为,高王不日就要到邺城来,想必是无恙,这就破了高王性命垂危的流言。这正是大将军刚才亲口说的。南梁的使臣在殿上,一副心静平和的样子,也不像是两国兵戎相见的情景。更多人还是愿意相信平阳兵祸不过是小患,并无大碍。
如此想来,四境安定,大魏还是高王的天下,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宫宴到此为止,算是尽兴而散了。随着臣工们散席而出,那些原本的流言就变成了无稽之谈被很多人置诸脑后。在他们眼中,大魏的天日未变。
天色昏暗下来,在人不知不觉之中,昭台殿的后门打开了,太原公高洋和皇后高远君一同出来,然后又一同回椒房殿去。但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就好像面对大局与对面的人却再也无话可说了。这也许是一种信任,也许是一种防范。
然而等到皇后和太原公回到椒房殿却发现,太原公夫人李祖娥不见了。
昭台殿上一片狼藉,对着残羹冷炙的宴后场景,皇帝元善见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厌恶。回想起来刚才高澄在殿内跳舞的情景,元善见心里的恨就更深。他还真把他当成任人戏弄的傀儡了,他那些鬼话骗得了迂腐的臣子却骗不了他。
高澄如此戏弄他,他该怎么回报他?
元善见转身却不见了济北王元徽,便问林兴仁。
林兴仁在他耳边极为隐秘地回禀,说济北王元徽去唤高阳王元斌回来一同见主上。
元善见心里明白了,没再问。看来元徽是心有所动了。自从华山王妃一死,华山王元大器把帐都算在了高氏头上。此人可为所用,但不可共谋。就冲他那种焦躁、冲动脾气,不肯如济北王一般长相谋划,长久蜇伏就不能让他与闻太多机密。看来元徽是想多拉拢宗室诸王,必是盯上了元斌。
元善见也觉得元斌妥当。高阳王妃也一样受过大将军之辱,但元斌却并没有什么太冲动的举动。想必心里对高澄的恨也是一定的,元善见一想到他效胡腾儿一舞时的短褐裈袴的滑稽样子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侯景匆匆回府了,去意明显,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人,或是什么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他而让他对魏宫再无留恋。
他自然知道他不是皇帝元善见的心腹,与宗室诸王也绝不可能一体。况且他自己也绝不愿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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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舒与高澄一别也匆匆出了宫。眼下大事一出有多少要忙碌的事,他不能时时就守在大将军身边。
眼见得人都去了,高澄身边只剩下一个如影随形的刘桃枝,他这时才有暇把所有的事情想一想。
冬日短、春日长,天并不会黑得那么早了。将夜未夜,魏宫在如血的残阳中慢慢地堕入黑暗。好像一种巨大不可挽回之力要拖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魏宫去往永不可再生之处。
苍头奴刘桃枝随在郎主身后,主奴二人穿行在殿阁之间的甬道上,像是在躲着残阳,又像是在追寻其未落尽的余晖。刘桃枝看不出来郎主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郎主要去做什么,只知道追随着高澄不离开。
已经出了苑囿到了宫中的后寝。高澄走的是一条僻静的路,他是有意要躲开那些喧闹,这个时候不想让人打扰。事情紧急,他已命崔季舒出宫去召集心腹,他一刻都不能停下来。
隐瞒父亲的死讯只能瞒一时,要尽快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一切就绪,安定下来。到那时候他再公布丧讯,正式发丧,同时继承父亲的王爵和职位。这时候心里要想的事太多,要安排的事太多。而今天一天,从林泉舍到昭台殿,不管是南使北使还是皇帝臣工,哪个不是要他去精心应对的?一日下来到现在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他需要借着这个时间好好调整自己。
“夫人,前面有人!”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女子尖利而胆怯的声音。
高澄一惊,在昏暗中向对面望去,他的思绪全被打乱了,这让他心里极为不快。
刘桃枝几步上来立于高澄身后。宫中不许带剑,他现在身上没有利刃。但他清楚地听到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相信在宫里暂不会有什么人敢明目张胆地对大将军不利。
第二十六章:拉拢痴奴()
高澄却想都不想就大步迎上去。
甬路上,对面的三两人影,越来越清晰。
“大将军!”一个身姿绰约的女郎提了罗裙奔来,身子显得略有些笨拙。
呼声传到高澄耳中,那女郎的人也过来了。她身后似乎是两个奴婢,也跟了过来,却有些犹豫。
不知是着急还是见了高澄惊喜,或是行动不便,女郎在高澄身前一个踉跄扑倒于地。
高澄止步看着她。他已经认出来了,是太原公夫人李祖娥。一瞬间他心里起了无数的念头。她怎么也在宫里?是她一个人来的还是跟着高洋一起来的?可是并没有见到高洋,他在哪里?李氏急急跑到此处来做什么?像是来找他的,此处僻静,她怎么知道他会路过这儿?
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李祖娥,他心里对她充满了怀疑。他自己也惊讶于此时的心态,他就在这一刻起,变得多疑、猜忌了。原来人不是会无缘无故如此的。
““大将军”月光慢慢被两个奴婢扶起来。只是两个陌生的小婢,铜环不在她身边,正在椒房殿为她掩护。
“夫人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还未出宫,一个人在宫中游走,也不怕犯了忌讳?弟妇有身孕,侯尼于怎么这么不当心照顾?”高澄看着小婢扶起了李祖娥,她看起来也是无恙的。
刘桃枝也认出了是太原公夫人,他放下心来。
“妾是特意去寻找世子的,有话要禀明世子。”月光声音里有点无措,有点委屈,有点失落。她有点该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她没想到他这么冷陌和拒人于千里之外。当然,几个时辰前,秋信宫的事她是不知道的,她不明白高澄现在是什么心情。
“弟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高澄忽然起了兴致,扶了李祖娥一把,“此处人迹罕至,可不好找。”他心里几乎要认定她并不是好意。难道连她也被人利用甚或是与人一同开始算计他了?他的语气却很轻缓。
高澄的苍头奴刘桃枝,还有自己的两个奴婢,都围在左右,并不远。这又是一条随时会出现人的宫中甬路,月光想把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在这些婢仆面前,高澄这么对她,让她有些难堪。
高澄可以旁若无人,并不忌讳,她不可以。
“妾只知道世子在苑中昭台殿,宴饮久久不散,妾正要去寻找。因知此处人迹罕至,所以才从此路沿行,正要去苑中”她有点语无伦次地在解释。
月光看出来了,高澄并不信任她。突然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有点让她害怕。让她想起自己的夫君高洋,现在他也露出了阴沉的样子,再也不是晋阳腾龙山时候的那个爱笑又顽劣的少年了。
“原来如此。”高澄慢慢放开了她。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释怀。既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可是他的表情又让人想不出来,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那弟妹想和我说什么?”
月光被他这一问却没有直言,她左顾右盼,显然是有顾虑。
高澄没说话,瞟了一眼刘桃枝。
刘桃枝不明白这位太原公夫人要和郎主说什么,怎么连他都要瞒着。但郎主的意思他是懂的,便退到远处去了。
李祖娥吩咐自己的两个婢女也退下去。
高澄转身向一小门走去,月光跟在他身后。
门内不知是何处所在,只看起来屋宇低矮,庭生衰草,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此处无人,弟妹有什么话尽管说。”高澄没再往里面走,就站在门口右转的联廊内。他没有时间和她在此耽搁,也想不出来她会有什么特别要紧的话对他说。联廊里狭窄,月光就在他身前。
“有人欲不利于世子,妾恐世子不知,特来相告。侯尼于侯尼于就是”月光没头没尾地说了几句,看着高澄。她这个时候方才纠结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那不利于高澄的人正是她的夫君,她难道也要一字不错地明明白白对他直言?
高洋欲不利于高澄她回想起来是早就在征兆的。只不过是她最近才刚刚感受到而已。自从她足不出户,幽居于府中,并且再次有了身孕之后,高洋对她一直算是温存照拂。
慢慢地,高洋对她说话也不再顾忌。
或者现在回想起来,高洋对她说话从来没有顾忌过。甚至他心里想做的事其实也是关切到她的,他会想着未来的某时某刻她和他在一起的情景。
就在高洋的继续透露中,她惊恐地发现了他对自己兄长的那种纠结复杂之感。并且,更让她惊恐的是,高洋心里早就有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他以为她是听不懂的,她自己也是以为她听不懂的。可是她听懂了,她明白了。
凭着最敏感的那部分直觉,月光竟然觉察到高洋心里对于兄长的欲行不利的那种心思。或许在那个时候,高洋自己也没有敢把这个意思表现得那么昭彰。月光并不是敏感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她却很敏感。
就是在孙腾回邺城,入府请见的那个凌晨,她就像突然被醍醐灌顶了一样。
高澄大笑起来。他笑得肆无忌惮,在这个昏暗的傍晚,罕无人至的阴暗角落里,格外刺耳,震得月光头痛欲裂。
他逼近李祖娥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幽深的绿眸子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月光不得不后退数步,被他逼至角落,身子已经抵在墙上。她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笑?难道他不信她?还是不信她说的话?
高澄越是如此,月光就越是惊恐。这时她才觉得高洋的高明,原来他早就摸准了他的心思,让高澄不会对他起疑心。平时总把这个弟弟当作家奴一般呼来喝去,拳打脚踢,但他从未怀疑过他。
“夫人还不知道?大魏欲对我不利之人有几多?还差我一个同胞兄弟吗?”他逼近到她眼前。“侯尼于总是我的亲弟弟,再对我不利还会甚于那些想要我性命之人?他无非觊觎财物、权势,给他就是了。夫人是太原公之妇,怎么也忽然背着自己夫君来向我秘告?难道?”
高澄覆在她身前,他的身子几乎已经贴在她身子上,他低下头来。
春日的傍晚依然寒冷,但是他的气息却是灼热的。
“世子可以不信我,但世子不可不小心!”这是月光万万没想到的结果。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如今她究竟成了什么人?背着自己的夫君向大兄秘告,并且还不被相信。
高澄见她情急,完全没有掩饰,也不像是有意做作出来的。他忽然笑了,更贴近她,一只手扶在她身侧的廊柱上,几乎是把她锁进自己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笑道,“夫人是怜惜子惠?怕子惠有性命之忧?夫人还是舍不得子惠,是吗?”
月光心头大急。她侧头躲开他。她不想他在这个时候是这么以为的。
“大将军丢什么都不该丢了性命。”月光无可奈何地低声回他。她几乎要绝望了,事情完全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高澄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谁都没动一动。
过了好久,还是高澄退后了一步。“天晚了,侯尼于找不到弟妹一定心急,不要让他失了分寸,弟妹还是赶紧回去才好。”
月光也再无话说,她默然一礼便又从那小门退了出去。
高澄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盯着她消失的地方还若有所思。
当刘桃枝追过来,告诉郎主太原公夫人已离去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高澄眸子里冰冷的目光。
匆匆出宫,正要上自己马车,突见马车边上除了御者还有一人。在黑暗里瑟缩的人影看到高澄出来,立刻就突然兴奋起来,几步蹿过来,兴高采烈地大叫了一声,“大将军!”
刘桃枝一眼就认出来是侯景之子、武卫将军侯和,他这时已拿回佩剑,站在高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侯和,手里握紧了剑柄。
侯和这时格外兴奋,哪里会留意到高澄的这个苍头奴看着他时那种目光能杀人的神态。
“大将军,”侯和声音都有些微颤,“崔侍郎把大将军的心思都告诉我了。”他赶紧把崔季舒对他表达的那些意思透露出来,生怕高澄不认账。“下官竟不知道原来大将军如此看重我。从前大将军对我严加管教,我还曾心存怨怼,看来真是下官愚钝,不解大将军一片苦心。”
别说高澄,连刘桃枝都没想到侯和竟愚到这个程度,把从前的心思一点不剩地都透露出来。
高澄也没想到,侯和这么容易上钩。他只是让崔季舒接近侯和,慢慢来,也没有把握侯和一定会亲近他。他这么容易上钩,高澄倒心里存疑了。
但侯和愚钝的样子,即便是高澄满心重负,也被他逗笑了。他还真有点喜欢上了这个活宝,至少他让他现在轻松起来了。
“侯”高澄刚想唤他名字,又觉该换个态度,于是一边往马车走去,一边挽了侯和,很亲近地问道,“侯兄,汝何字?”他实在是太忽略这个人,竟连他表字都不知道。
但这下侯和真是受宠若惊了。从小到大高澄都直唤他名字,态度从来没好过。这时他也没细想,跟着高澄一边走一边满面欢笑地回道,“下官表字‘子和’,小名‘痴奴’,大将军尽可唤我小名就是了。”
高澄实在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侯和也跟着笑,看着高澄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