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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炬一向是知事能忍的人,从洛阳永宁寺二帝被弑,高澄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这种感觉。今天这种飞扬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真像是换了一个人,让高澄蹙眉怒视。
宇文泰心里有种异样的不安定感。他不知道怎么元宝炬今天忽然变得这么放诞妄言。难道他从前都是装的吗?
赵贵是宇文泰的心腹,其实心里一直没把这个宇文泰扶立起来的傀儡天子太放在眼里。今日在这个危难时刻,连宇文泰都抱定了以死殉社稷的心,倒忽见天子率铁骑翩然而至,对着高澄大肆笑骂,赵贵心里觉得痛快至极。
高澄怒道,“座上傀儡安敢如此大言不惭,潼关失守,长安空虚,还能如此无耻。休怪我取尔性命,灭尔家邦!”
坐骑马蹄腾跃,高澄已经引马上前。
陈元康虽一直未有任何举动,但心里对元宝炬之痛恨早已将要忍耐不住,这时也随后一骑跃出。
刘桃枝更是不甘落后。
元宝炬举起手中之剑,大声号令道,“宿卫军虎豹骑听令,今日若有人取高贼性命,孤许封其王爵,赏赐享邑万户!”
赵贵这时也举剑相应大喝道,“陛下亲征,讨伐东贼,吾等皆愿甘脑涂地以报社稷和主上之恩!”
赵贵是恨高澄恨久了,因此一呼而诺。
元宝炬却早就冲在赵贵前面。
宿卫军本来是听命于虎贲郎赵贵之命,这时皇帝厚赏言明,骠骑将军赵贵又一马当先,自然先赴后继地杀向东寇。
宇文泰回身而望,这时见潼关方向又有一队人马急切而来,由远及近已到眼前。
“丞相!”居然是车骑将军于谨去而复返。
宇文泰这时心里倒大感惊讶,但于谨不像是急怒的样子,倒带着笑意。
“丞相!潼关已夺回。主上亲临,虎豹骑勇猛,东寇不敌而溃败,现已四散奔逃!”于谨一边带马跑近了,一边大声喊道。
于谨本来是个沉稳的人,这时都兴奋得声音轻颤。可见这失而复得的潼关对于西魏来说有多么得重要。
宇文泰也顿时着精神一振。
于谨是有意于阵前喊出此言。一来可以鼓舞西魏军士气,二来就是为了打击高澄的嚣张气焰。
宇文泰无声地微微一喟,一颗心落定了,举剑大喝道,“主上亲冒弓矢,尚在前征讨贼寇,吾等岂能落后?”
西魏军这时虽然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因为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而格外勇猛。尤其是元宝炬带来的虎豹铁骑,果然个个生猛而让东魏军不敌。
于谨的话高澄自然是听到了。不止高澄,东魏军中人人都听到了。原先以为可以以潼关为恃,在此将西寇一举全歼的想法在这时就全部破灭了。原想灭西贼,不想成了西贼口中食。
东魏军这时气焰被打消一半,人人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该行何事。
别人还好,高澄本来就对元宝炬没有好感,这时更恨他恨得食肉寝皮。然而这一场混战究竟还是没有按照他的意愿往下进行,眼看着东魏军节节退后,显然是不能抵挡了。
高澄再不管别人,在混乱中寻找元宝炬便冲杀过去。
赵贵眼明手快,也冲过来截住了高澄,“高贼且休走,赵元贵今日必杀汝!”
元宝炬被赵贵拦在身后,高澄急切之间又过不去,因此毫不留情便一剑照着赵贵的面门劈下来,恨不能一剑了结其性命。几个回合下来,赵贵略有不敌。元宝炬纵马冲过来。
高澄这时血气涌动,下手更狠。他虽恨赵贵,但痛恨元宝炬犹在赵贵之上。只是赵贵缠住不放,他尚须以一敌二。只没想到元宝炬也不是来做样子的,虽不至于勇猛无敌,但却好像连生死都不顾了,有种欲同归于尽之感。
这时宇文泰绊住了陈元康;于谨绊住了刘桃枝。
元宝炬与赵贵以二敌一,高澄已是有些吃力。
元宝炬并没有躲闪在后面,甚至比赵贵还不顾一切地想来擒杀高澄。高澄在二人夹攻之间需要格外小心仔细。西魏君臣二人似有了默契,分攻上下,高澄在躲闪之间竟被元宝炬一剑刺中肩上旧伤处。
元宝炬毕竟多年养尊处优,不曾亲临战阵。这一剑虽刺中倒并不太要紧,只是那伤处是高澄旧伤,所以引起了过分的刺激。而高澄为了连连躲避两个人相攻伐,又因为连战过于疲劳,心里急切,竟至于失了平衡,从马上跌落下来。
元宝炬这时双目血红便想摘弓搭箭,急喝道,“高贼今日死矣。”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高澄坠落之后便知必会被人趁隙,他急中生智间拿起挂在箭袋上的那张枳木弓,飞快摸出数粒金丸,急切间顾不上过于瞄准,对着眼前的元宝炬连连发出金丸。
弓箭不易于如此之近距离射袭,但射金丸却灵活易动。高澄胜在迅疾,数粒金丸连连射出,居然粒粒命中。高澄又用足了气力,立刻便看到元宝炬在一声痛喝之后身子一歪,重重地坠落马下。像是什么毫无生命的沉重之物被人很重地抛在了地上。
“主上!”赵贵大喝一声勒住马便飞身而下。
高澄喘息未定地看着地上的元宝炬。
元宝炬身子蜷缩,一颤接着一颤,口中有血涌出,面颊上也有血。原来一金丸正中其一目,因此才面颊上血内模糊。
“郎主!”刘桃枝终于摆脱了于谨冲杀过来。见高澄落马他便如疯颠了一般,凡是近前的西魏军都被砍杀而死。
宇文泰见已至此,再战也去也无意义,潼关已失而复得,要紧的是先据守,于是便命收兵入关。
陈元康率军抵死护卫大将军高澄,但终于还是败退,先暂回小关。
天亮时又天黑,冬日的暮色苍茫之间远处华岳连绵起伏不绝。
西魏军拥着被抬着往潼关而去的皇帝心情沉重地前行。虽然大胜,但这是以天子之血换来的,不知这是大魏之福还是大魏之耻。
潼关之内是关中沃野,多少回被争夺的便是此处。为了保住这一片沃野又失了多少人的性命?
元宝炬已经神智模糊,在冬日刺骨的寒冷中他口中尚不停喃喃自语。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在皇帝颤抖的声音中,西魏军终于入关了。(。)
第五十七章:临终托孤()
“大将军!”一声呼喊传来。
重重的马蹄声听起来清晰有力,其余步子重重叠叠,连绵不绝于耳,这好像是很一支整齐有序而人数众多的东魏军士卒。
被刘桃枝扶起来的高澄遁声而望。
来的人是大都督高岳。
禁谷之外的大战这时已经了结。西魏柱国大将军,太尉李虎终究不敌高岳,柱国大将军、大司马独孤信与司空李弼也护卫着太子元钦败走了。这一战西魏军损兵折将,几乎是六军损失殆尽。
然而东魏军虽胜,也一样损失惨重。只有豫州刺史侯景部保全较多。河南之乱终于平复,就算是不能一举灭西贼、夺长安,但总算是争回了河南诸州郡的控制权。
东魏大将军高澄退守小关,各路东魏军也纷纷赴小关集结,听从大将军之命,以定下一步策略。
不提小关,暂说潼关。
如血的残阳早就失去了力量,不能再照亮四围。当它彻底堕落下去的时候,潼关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不知前途之险。
西魏军的人马也接到指令,纷纷入关听调。大司马独孤信、司空李弼护卫太子元钦入关时个个都心情沉重。
太子元钦已经知道是父亲、皇帝元宝炬亲率护卫宫中和京畿的虎豹骑来驰援,这才夺回了因他之失而丢掉的潼关。但是皇帝因此而受了重伤,夺回潼关,这是血的代价,也许还是命的代价。
来传消息之人虽未明说,但这语气里的沉重让元钦已经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大魏天日之变,也许就在眼前。他还未曾想过,甚至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这一天会真的到来,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元钦甩蹬下马,大魏营塞就在眼前。他一路无话,也无心听别人说,这时营塞已到眼前,他反倒有点迟疑了。
独孤信、李弼纷纷下马跟上来。两个人还算是镇定。
也许是因为天黑,也许是因为心里沉重,元钦急步往前没走出多远,突然便是一踉跄,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幸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李弼扶住了他。
“殿下小心。”只后一步的独孤信也跟上来,不知是在提醒还是在告诫。
元钦没说话,推开扶着他的李弼,又继续向那略有灯火、最大的军帐走去。
这军帐便是急切之间搭起来的中军大帐,这时充作安置皇帝的御帐所用。当守卫在外面的骠骑将军赵贵看到有人走近时迎上来。
赵贵看到来了数人,等走到眼前才能辨出是太子元钦和李弼、独孤信,他却仍拦在前面不肯放行。
“殿下稍候,主上正召见丞相。”赵贵行军礼见太子,但并没有放他往前而进帐的意思。
“赵元贵,尔真是大胆!我父子之事尔也敢管?难道是丞相之命不成?”元钦这时似干柴遇烈火,立刻就蹿起火来。
这话听起来极不适宜。时间不合适,场合不合适,与闻的人不合适,说话人的身份不合适。总之就是完全不该说的话。
“殿下息怒。”还是李弼在身后拉住了元钦。
赵贵冷面相对,不说话也不动,意思很明白。
独孤信跟紧跟在太子身后,但他也没说话,只是略含不满地看了赵贵一眼。
元钦并不知道,他这时说的话,军帐中的皇帝元宝炬和丞相宇文泰都听到了。
灯昏帐深,然而军帐不比宫室,毕竟单薄,又无遮挡,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中军大帐中临时设了一榻,受伤的西魏皇帝元宝炬就躺在榻上。丞相宇文泰跪坐于榻前席上看着榻上的皇帝沉默不语。太医令跪在皇帝头侧身子倒是笔直,但也垂首不语,一句话不敢说,也一动不敢动。丞相宇文泰对太医令视若无物。
不只皇帝元宝炬和丞相宇文泰,就是太医令把太子元钦的话也听得清清楚楚,因此才如此战战兢兢。
榻上的元宝炬好久都一动不动,真如同尸身一般。这时他终于努力地翻转身子对着榻侧的宇文泰。虽然他一目已坏,帐中又昏暗,但凭感觉,他知道宇文泰在哪个方向。
“丞相”元宝炬努力向宇文泰伸来他的手臂。
“陛下。”宇文泰的声音沉着而冰冷,立刻回答了他。但是宇文泰没有伸出手去接他的手。
宇文泰跪坐不动,元宝炬那只手因为找不到目标,又没有足够的力气,最后还是垂落了下去。
“陛下切勿乱动”跪着的太医令往前膝行,但他终究没敢再接近皇帝,不敢伸手去碰他一碰。
元宝炬沉默了,又静止了。他这时才想起来还有太医令在。
“帐中有何人?”元宝炬虚弱地问道,同时努力抬头伸颈去看,他眼前是模糊不清的。
“陛下有话但讲不妨,只有臣在。”宇文泰的声音在元宝炬听来格外高亮。
宇文泰根本没有看太医令一眼,也没把太医令算成人。
“太医令退下”元宝炬向着太医令的方向吩咐道。他能看到太医令的人影。
太医令看一眼丞相,宇文泰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太医令只能按皇帝的命令应诺而退。其实他心里明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是否留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
“丞相!”元宝炬用尽力气挣扎着想起来,同时大声喝道。像是危急濒死之人找到了救命的良方。
他真的是濒死之人。
“陛下有何吩咐?”宇文泰终于把身子挪近了一些。
他盯着元宝炬。元宝炬那只被高澄的金丸击中的眼睛血肉狰狞。从那恐怖的血的深洞里仍然在往外涌出血来。元宝炬是容颜破损了,并且宇文泰知道他是命不久矣了。他身中数处金丸,颇多要害之处。元宝炬本身就已经是千残百损的病弱之体,尤其是心病已深,怎么可能再留得住性命。
然而毕竟还是他率虎豹骑解了潼关之围。是他用自己的性命救了长安,救了社稷。宇文泰终于还是心软了。“陛下不必忧虑,以养伤为宜。”他安慰元宝炬,语气也缓和了些。
“太子是丞相之婿,本就半子。吾若身死,丞相便是太子仲父。原本是父慈母义,请丞相念在太子已失母的份上,万勿对太子过于严恪。”元宝炬说的费力,而且已是泣不能止。
最不放心的就是太子元钦了。毕竟这是他和月娥的儿子。社稷危难重重,眼看着儿子又要做这个傀儡天子,预感到自己即将离世,元宝炬这时格外不舍的就是太子。
血泪横流,面上阑干,元宝炬的一张脸看起来愈加恐怖。宇文泰从太子元钦刚才的话里就听出来,元钦对他猜忌已深。他心里也是大大惊讶。虽知元钦与他有隔阂,但不知竟已深怨至此。凭宇文泰的直觉,这是件细思极恐的事。
“我听命于丞相多年临终唯有此愿”元宝炬气力渐衰,仍不肯甘休。“只愿丞相保全此子性命”元宝炬断断续续地哭泣道。
宇文泰不知道,元宝炬这时心里也是细思极恐的。他眼中是血,脑子里便想起了孝武皇帝元修死前的情景。那一场宫变,血染魏宫,死者无数,正是他抚尸而痛的时候被宇文泰强立为帝,才至于后来他命运之悲惨种种。
“陛下之言,臣闻之诚惶诚恐,万万不敢领受。”宇文泰刚刚软下去的心又被元宝炬的言辞激起了不快。
“吾出言不当,丞相万勿见责。”元宝炬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只想能尽力取悦宇文泰而得他一诺。“请丞相唤太子速速进来,即可废其太子之位,丞相可选有德者居之。吾儿过于浮躁、急切,不宜为太子。”元宝炬急切道,他口肯渐致不清。“天下乃有德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