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这时距离她颇近,看得极清楚。元仲华眸子里泪雾朦朦,眼圈都红了,睫毛湿漉漉的,苍白的肌肤像是透明的一样。正因为未有泪流下,反倒让月光觉得实在是心疼她。
上次她在大将军府对元仲华说破了她要被废弃的事,引出后来那一场大闹,这时便不敢随便乱说话了。
“琅琊公主是谁?”元仲华看月光躲闪,又追问一句。“连妹妹都不肯告诉我吗?”
听这声音就已经让月光心欲碎,又看她眸子里满是伤心,月光实在不忍再让她蒙在鼓里引人戏弄,着意托着元仲华两肘,“阿姊是主上的妹妹”她这时也心头酸涩了。“谁也越不过阿姊去”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话只是空话,只是为了安慰元仲华,心里更恨高澄如此凉薄。“那个主上亲赐的舞姬元玉仪,就是高阳王元斌的妹妹,主上今日赐封她为琅琊公主”月光声音哽咽,已是泪下,说不下去了。
元仲华的手放开了月光,只任凭月光和阿娈两个人扶着她。她忽然侧头看一眼镐池,淡淡一笑。
这样惨淡的笑在月光和阿娈看来心如刀割一般。那样笑着的元仲华好像已经失了魂。
元仲华竟没有流泪,没有哭。
她转过头来,又向月光勉力笑道,“既然如此盛典,夫人出来得久了也不好,还是快些回去。”
阿娈心头又痛又气又怒。宫中宴饮,这样大事,元仲华是主上唯一的亲妹妹、长公主,她不在竟无一人来寻找,也无一人关心。今日尚如此,日后当如何?阿娈心里甚至已经不抱希望,不相信刘桃枝能把大将军高澄请来为公主解围。
阙门外,华丽的马车缓缓而来。
这一路有意慢行,秃突佳看足了邺城风景。虽有意附庸风雅学中原汉人士子装扮、言辞,但毕竟还是从小在柔然草原上长大的,这时叹为观止之际早就忘了装下去。
秃突佳其实在长安所待时日也不浅,只是那时久居大丞相府,往来宫中,鲜有机会逛街市。而且西魏接连遭逢天灾,国贫民弱,不像东魏自高澄入邺辅政之后数年励精图治,大行新政,这时已大见起色。
见到街市繁华昌盛秃突佳大开眼界,自觉与彼时长安饥民遍野格外不同,惊讶于东魏国力竟比西魏强这么多。心里也对这位年纪只比自己长几岁的辅政权臣满心里佩服。暗想着与高澄多多亲近,将来自己成为柔然可汗时也可以学着他治国理政。
这时他心里更愿意把高澄选作合亲对象,觉得这位大将军才貌兼美,堪为柔然驸马。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世子妃,世子妃又是什么人,是否得宠?冷静一想,想必是有的吧。但又转念一想,高澄看起来不像是西魏皇帝元宝炬那样执于一念不顾大局的人,只要他的世子妃不是独占他一心的独宠,废了也就是了。自己的妹妹月光公主也一样是美貌无匹,还精于骑射,岂不也是才貌兼美?日久必能与大将军成为佳偶。
“小郎君,”秃突佳见已接近魏宫阙门,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唤了一声。
他刚想赞几句,忽见高澄蹙眉聆听,好像是很严重的事。这时马车停下来。秃突佳也听到外面确实有个声音在唤“郎主。”
高澄听到是刘桃枝的声音,无心再顾及秃突佳,等到马车刚刚停稳便自己掀起帘拢向外面问道,“何事?”
这时秃突佳便看到一个粗眉大眼极年轻的苍头奴走到窗边。那人向内看了一眼,没理会秃突佳,向高澄回禀道,“公主在昭台殿被人为难,跟随的奴婢请托我速去告知郎主。”
高澄还是没想到,竟还有人敢公然在内苑中为难元仲华。他并未真废了元仲华的名份。不管外面怎么传说,事实上她还是他的世子妃,真有人活得不耐烦了吗?他心里连带着对皇帝元善见和皇后高远君也生了不满。
“主上在何处?”高澄安坐不动,又问了一句。
“主上等俱在昭台殿中。”刘桃枝回道。
高澄心里便明白了。
刘桃枝倒是退了下去,高澄心里也明白了,秃突佳却如陷五里雾中。
他不知道这个苍头奴口中提的“公主”是谁,听起来他总觉得不像是高澄的正妃。凭他猜测,若真是高澄的正妃,以高澄在大魏的身份,在魏宫中谁敢对他的正妃无礼?
若说这个“公主”是他宠嬖之人,秃突佳觉得更不可能了。看高澄此时安坐不动,似乎是心无牵挂。如果真是独宠他一心的人,怎么可能听到被人为难他还无有表示?
秃突佳笑道,“小郎君,既然主上在昭台殿中,可否请小郎君带我去谒见?”
高澄笑道,“贤弟所言正合我意。”
昭台殿内已是莺歌燕舞。
琅琊公主元玉仪,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宫宴上安坐看别人歌舞。有点如坐针毡,甚是不习惯。
这时在她身边陪侍的缇女突然看到一个艳丽出众的贵妇身后跟着奴婢走过来。而恰在这时,眼力甚好的缇女在无意间一扫竟发现殿门口宫婢们恭迎大将军高澄走进来。
歌止舞歇,偌大的昭台殿内安静下来。殿内皆是不关己事看热闹的人,不管嘲笑还是幸灾乐祸,都看着那贵妇走到元玉仪面前在她席前大模大样地坐下来。
缇女跪在元玉仪身边,伏耳告知。元玉仪听了没说话,也没动,没往殿门口看一眼。
而这时大将军高澄已经走进来,除了那贵妇自己因后面而对看不到,别人全都看到了。
“琅琊公主一直愁眉深锁,可是因为今日歌舞看不入眼?”贵妇自顾自地招了招手,她身后的奴婢们便听从她的吩咐给元玉仪面前的玉卮中注满了酒。贵妇自己捧着自己的那一卮故作矜持一笑道,“既然今日主上命公主认祖归宗,又赐了封爵,我为公主长嫂,先为公主上寿。”说完她也不理会元玉仪,只管一饮一而,然后盯着元玉仪。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傲,不那么扎眼,但深得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从她这番话里元玉仪才知道原来这是她的“兄长”高阳王元斌的王妃。看起来她和元斌态度一样,根本不屑于认她这个幼妹。
元玉仪早已看到,皇帝、皇后、济北王、济北王妃,还有那些她尚不能完全认识的命妇们,全都笑吟吟地看着她,谁都不说话。而这其中,唯有她的兄长高阳王元斌的笑是冷的。别人的笑似乎都不是对着她的,也没有一个人肯在此刻出来为她解围。
元玉仪跪直了身子捧起玉卮,全似浑然不觉般笑道,“既然是长嫂,请恕我无礼。”说罢便也一饮而尽。
贵妇大笑道,“公主不只擅歌舞,也擅饮酒。”说着她又招招手,身后奴婢又上来拿起铜斗。不知是因为铜斗的柄长还是因为席间空隙太小不便操作,那个奴婢将酒从尊中舀出时没有能准确倒入元玉仪面前的玉卮中,反倒泼得她一身都是。
那奴婢吓得慌忙跪下来请罪。元玉仪还没说什么,倒是高阳王妃,毫不留情地抬手劈面便是重重一耳光,对着元玉仪厉声训斥那奴婢,“尔一奴才,入宫服侍过几回,便真以为自己能登堂入室吗?这就敢妄为?也不怕日后死于非命处都不知是如何死的?”
那奴婢也叩头请罪道,“奴婢实在该死,请王妃恕罪,日后一定安于本分好好服侍王妃,绝不敢忘了身份。”
高阳王妃怒道,“弄脏了公主的衣裙,让公主一会儿如何献艺?”
这一唱一和别有所指,谁能听不出来?况且高阳王妃语气里还是拿元玉仪当个舞姬来说话。
元玉仪面上涨得通红,目中盈着泪,又不敢落下来,死命咬住了嘴唇,身上衣裙又全被酒污,看起来已经是极难堪可怜。
秃突佳是第一次到邺城,第一次入魏宫。长安宫殿由官衙改建而成,邺城魏宫却是在原有前代宫室的基础上大兴土木增建而成。为了修整邺城宫殿,连旧都洛阳的魏宫都被拆除搬迁而来。秃突佳两相里一对比,自然觉得邺城的魏宫更宏大壮丽奢华。
高澄进昭台殿去见皇帝,让秃突佳在殿外候着。秃突佳自然满口答应,但他毕竟还是个初长成的少年,难免好奇,又是第一次到邺城魏宫,借机便左顾右盼。这时云遮日,时隐时现,云间漏出的金光洒落在镐池上一片金红,竟让秃突佳觉得此处如同仙境。他在草原上从来只知纵马奔驰,何时有过安静看景致的一刻?
秃突佳不知殿内是何情景,高澄又进去半日不出来,他便只管在镐池边看往来命妇宫眷,人人都是艳妆华服,让他觉得无趣,便也不顾这时雨丝忽至,疏落若无地已经洒落下来,就在镐池边游走往来。
这时月光已经回昭台殿去了。尽管怜惜元仲华,但元仲华已经吩咐阿娈,要在这儿稍歇一刻便出宫去,月光也不好再劝。
阿娈眼看着太原公夫人和奴婢离去以后,公主一个人立于辛夷树下一动不动。她不许她上前去搀扶她,也不许奴婢们靠近。阿娈只能看到元仲华的背影。只能看到元仲华立在那里许久都未动一动,她则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又心里万般忧虑,从来没见过元仲华这个样子。
大将军自然是没有来,连刘桃枝都没有来回过话,阿娈想着大将军应该是不会来了。因为太留意元仲华,阿娈连下了雨了都不知道。忽然听到身后有个男子声音。
“姊姊不知道下雨了吗?怎么不进殿去躲雨?”这是一个略带顽皮的少年的声音。
阿娈一时竟然怔住了,她不敢那么快地回过头来。她怕这不是那个她替元仲华盼了千百回的人。
元仲华慢慢转过身来。
第七十四章:高子惠无心反自羁(五)()
倒是秃突佳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女郎倾国倾城超拔于众人之上。刚才看到过那么多往来奔走出入昭台殿的美艳女子,眼前这女郎姿色不过平常。但她与刚才那些他所见决然不同。
元仲华面上满是泪痕,一点妆容都没有留下来。不只眼圈红,面颊都因为哭得太伤心也红通通的。一双眸子本来是目如秋水也算漂亮,这时满是泪像是泡在水里的绝美宝石。
头上双鬟髻倒是极美,只是秃突佳看她额角处有几丝顽皮的碎发不羁地逸出,突然就触动了他的心,让他觉得这女郎和刚才那些一丝不苟又美艳致极的女子相比完全不同。
这时风乍起,吹斜了疏疏的雨丝,把元仲华身上的淡黄色宝相花裙子吹得翩翩欲飞。秃突佳突然惊讶地发现原来这女郎还有身孕。尽管衣裙宽大,但隆起的腹部若隐若现。这他就更不解了。这样可人疼爱的女郎,又是在孕中,她夫君哪里去了?以至于照顾不周,让她在此受委屈哭泣?
阿娈也怔住了。她看着元仲华从小长大,还从来没见过元仲华哭得这么无所顾忌,这么伤心。以往就算是有心事或是受了委屈,也哭过,但总也掩饰,或是只低泣。这时竟能在宫禁中哭得这样全然不顾,想必是刚才月光说的那些话触到了公主心底最深处。
阿娈顿时惊觉,原来公主还是舍不得大将军。
其实阿娈是无意之中才一眼瞥到秃突佳的。原来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宗室家的世子或是哪家高门的公子,但看到这少年衣着普通长相却不同,便上前问道,“公子是何人?公主在此,多有不便,请公子退下。”
阿娈说话还算是客气,知道能这时深入宫苑的必不是普通人。元仲华这时心绪不宁,让他走便是了,没必要摆身份怒斥。
元仲华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先是没留意,后来才觉得有异,所以转身来看。见一少年,叫她“姊姊”,客气至极。瞧他穿着长袍鹤氅,头上纶巾束发,一副士子装扮,可是长得又高鼻深目是异域人的样子,一点不像中原世家的士子。
见这少年目棕发黄,不听话的发丝从发髻里跑出来还是微卷的,已经让她心头觉得好笑。偏是他还有意一副小孩子装大人的样子,本在伤心中的元仲华都禁不住轻浅地一莞尔。
“姊姊,”秃突佳又唤了一声,走上一步。本觉得元仲华满面是泪可怜可悯,谁知道还未等劝又轻轻一笑,倒把他神思全吸引了过去。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女婢刚才唤她“公主”,他心里极好奇,这女郎何人耶?
阿娈见秃突佳神情便心头大加戒备。见秃突佳上前,本来想拦阻。她还未行动,秃突佳只上前一步便自己止步了。阿娈见他竟知礼,心里也惊讶了。
“汝是哪家的公子?主上和皇后都在昭台殿,还不快去?”阿娈见元仲华并无意与秃突佳言语,便向秃突佳提醒道。
元仲华未再看秃突佳一眼,便任阿娈扶着离去了。
秃突佳看她背影,倒丝毫看不出来有身孕,依旧身姿窈窕如柳。他心里对这个不知名的大魏“公主”升起无限好奇心。
昭台殿内,连立于皇帝元善见身后的中常侍林兴仁都看到高澄了。他禁不得心头得意,暗自觉得这位大将军有点自甘下流。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太宠爱这位皇帝与济北王合谋送至他身边的舞姬,也不至于让她受今日之辱。正因为“琅琊公主”是他的至宠,所以她受辱便是他被人辱。
别人看来,如果大将军废了冯翊公主这个世子妃是为了娶柔然公主为新妇,也可以理解,只是追逐势力而已。可一向眼界高,心思精明的大将军竟是为了将这个半真不假的“琅琊公主”扶为嫡妃,可就真的让人贻笑了。
这样的结果正是林兴仁想看到的。他知道也是皇帝和济北王想看到的,是宗室里那些人想看到的,是那些暗自不敢行动和言语的旧臣们想看到的。甚至还有皇后,还有太原公,虽然态度不明朗,但绝对不友好。
皇帝元善见和皇后高远君这时的表情竟然出奇一致,都满面笑意地看着高阳王妃挑衅。那种笑略含着冰冷,又高高在上,但又会让人有一种很温和的错觉,像是天下众生的慈父和慈母。仿佛他们对人间事毫不知晓,丝毫没看出来高阳王妃是有意为难这位新晋爵位而显然无力保护自己、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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