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
高欢听他看事冷静,分析得头头是道,没提一句是为了维护元仲华这个人,确实处处是以大局为重。元氏和高氏的关系这时无比重要又无比微妙,不能不说高澄看得是比较透彻。
“大将军的意思还是要让主上废了汝妹妹,以柔然公主为后?”高欢这次是真的心平气和问计了。
“这事不好,确是澄失于急切。”高澄想了想回道,“可先遣使聘问,再请柔然世子秃突佳来邺城,不防慢慢探探他的心思,不可增了他的骄矜气。”
雨停了,居然起了北风,夏天的早上有秋高气爽之感。
阿娈心里实在是不安,步下加快节奏,紧紧追随着夫人元仲华。元仲华走得那么快,一点不像个身怀有孕的人。阿娈总觉得是要出什么大事,不赶放松戒备,生怕元仲华有什么闪失。
刚才的元仲华说过的话阿娈都记在心里,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是真的。夫人已经主动自请被休弃,这话是先和高王说的,后来又对主上说过。这是多大的事,况且是说给高王和主上,那就不可能不算数。
这么说,难道是真的世子和世子妃真要分开了吗?阿娈这时的心情茫然无着。
进了那院子,元仲华忽然站在庭院当中停下步子。
雨停之后院子里的女贞树枝叶翠绿,树下积存的雨水仍旧时时滴落。多少次她就在女贞树下吹笛子,希望她心里那个人会听到。可能他一直都未曾听到过。从晋阳腾龙山漫云阁搬到邺城,她在这个院子里已经住了数年,从来没想到她会有离开这儿的一天。
阿娈看元仲华目光环顾,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总觉不祥。她走上来看着元仲华蹙眉静立,低声劝道,“夫人,进去休息吧。”
元仲华转过头来看着她,“阿娈,汝是大将军府的人,不必一直跟着我。”
“夫人是何意?”阿娈惊惧地睁大眼睛,“奴婢自然要跟着夫人。”
元仲华淡淡一笑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慢慢往她住的屋子走去。她每走一步都很艰难、缓慢。
进了屋子,元仲华在大床上坐下来。
阿娈知道她是累了,看元仲华面色惨白,气色不好,便小心翼翼劝道,“夫人要不再睡一会儿?”她想着出这么大事,等会儿世子有闲了一定会过来吧?为防着元仲华胡思乱想,还不如让她睡着了更好。
元仲华虽然觉得累,但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内寝处,隔着帘幕什么都看不到。也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在那儿和夫君高澄共寝一处,柔情蜜意,转眼就好像梦一样。那样的情境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阿娈”元仲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阿娈看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移开。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
忽然“呯”的一声巨响,门被重重推开。
元仲华和阿娈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扫过去,谁都没有过分得惊讶。今天她们都已经身心俱疲,什么事都不会再让她们付出更大的精神了。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高洋。
阿娈才明白,刚才她听到的是奴婢在疾呼“太原公”、“二公子”。
元仲华坐在大床上动都没动,高洋引不起她心头任何的变化。
阿娈走上来,似乎是想拦住高洋。不明白他怎么会闯到这儿来。世子呢?世子怎么没来?
高洋根本没看阿娈一眼就向元仲华走过来,谁挡他的路他便是抬腿一脚。阿娈被他重重踢到一边。
“太原公意欲何为?!”阿娈倒在地上,爬起来想伸手抓住高洋的衣裾,但是她晚了一步,没有抓住。
高洋放慢了步子,走到大床前,眼睛一直盯着元仲华。看元仲华抬头看他很费力,他居然慢慢跪下来,挨着大床边缘,变成自己抬头看着元仲华。他此时面貌狰狞丑陋,但目光热切期盼,狞厉也可以这么魅惑人,不能不让人心动。
元仲华看着他时面无表情。在她心里已经刚刚经历完了她的一生,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心里再起波澜了。
“公主”高洋一开口声音有点失声,他不自觉地咳了几声。不知道是因为他被长兄高澄踢重了现在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心里过分惊喜不敢相信而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原公也耐不住性子来迫我吗?”元仲华声音冰冷。“我知道太原公为了长兄担忧。若是怕事情有变则大可不必,我既然已经答应了高王,也对主上言明,就不会再反悔。过些日子我便离开大将军府,不敢劳太原公如此心急如焚。”
“太原公,夫人还有身孕,一时无安身的去处,望太原公看在夫人腹中是大将军骨肉的份上,事且从宽。”阿娈跪着爬过来也向高洋求道。
高洋是什么人阿娈很清楚。虽说大将军的家事轮不到太原公这个弟弟来管。但是事到如今,大将军的家事已经不只是家事,大将军和长公主的家事也是国事。这个时候,若再多一个人催逼元仲华,她便更陷入绝境。
这个二公子,一向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人,阿娈原先防着他,现在又不得不去求他。谁知道他情急之下会做了什么不利于元仲华的事来。甚至有可能这个二公子就是高王特意遣来逼迫元仲华的。阿娈看刚才世子的态度,觉得高澄不会对元仲华那么绝情。
元仲华和阿娈刚才都在联廊中听到了高洋对大丞相高欢说的话,他是力主高澄废掉元仲华的。
然而元仲华和阿娈并不知道,听到刚才元仲华表明心意已决,过些日子便离开大将军府,高洋此时已经是欣喜若狂。
“殿下,”高洋的眼睛已经情不自禁地满是笑意,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子进不敢有任何事迫着殿下。”他面上微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刚才子进和父王说的话全是为了大魏社稷和大兄着想,若是因此而得罪了殿下,实在是心中有愧。事难两全,不能及也。”
元仲华和阿娈倒惊讶了。
元仲华心头涌上酸涩。刚才那么多人,哪一个不是逼着世子高澄休了她另娶柔然公主?但是哪一个又会在心里觉得对她有愧?
就算是她的夫君高澄,也只是因为她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所以才心有不忍。更多恐怕还是因为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怎么说也是他的骨肉。高澄并不是因为对元仲华格外有所不同,只是因为他还算是个有情义的人。倒是高洋一向对人无情,反倒显得这时候的所谓“心中有愧”更能打动人。
“那太原公闯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元仲华看了一眼阿娈。
高澄送别了父亲急匆匆地便往府第后身走来。这时静下心来,他心里反倒无着落了。刚才元仲华说了那些话,可能是在情急之下为他着想,也可能别有原因。但是她居然那么轻易就说出那样的话,可以自请被休弃,她是对他没信心吗?她不信他能保全她?还是她真的想离开他?
高澄步下匆匆直奔元仲华住那个院子而去。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突然看到几个眼生的奴婢簇拥着一个女郎正站在门外不远处。再走近了一看,居然是太原公夫人李祖娥。
他还不知道正是月光把事情原委告诉元仲华的。只是他本身也没想多追究。他心里早就明白,这么大的事是怎么也瞒不住元仲华的,迟早都要知道。他只能是尽力多瞒一日是一日。或者到了他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再告诉她,好让他更有把握能掌控事情发展。或者当他真能掌控一切的时候就更没必要非得什么事都告诉她。
月光一直看着那打开的院门。奴婢低声提醒她,大将军来了,月光转过身来。
高澄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高澄满腹狐疑地往院子里面看了看,不等月光跟他见礼便问道。
第308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四)()
月光不是愚人,听出来高澄的语气不太客气。她一时有点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主要是心里跳得厉害,只能迟疑着先见个礼。
高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下文。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联廊里他看到元仲华的时候,月光正在元仲华身后,应当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再仔细一想,高洋是先闯入联廊内的,那时元仲华和月光还没来。这就不难判断出,他的弟弟和弟妇是一起进了他的大将军府,然后分行两路。一个来找他,一个去找他的世子妃。
想到这儿高澄盯着月光慢慢向她走过来。绿眸子里目光锐利,让人不敢逼视。
月光低下头,低声回道,“来探望长公主,不巧”她声音轻颤,说不下去了。
本来站在她和高澄之间的两个奴婢这时也满心恐惧地往边上退了退,更把月光暴露在高澄面前。
高澄走到月光身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把月光牢牢固定在他怀里。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捏着月光的下颌处用力抬起来,让原本低头不敢直视的月光被迫抬头看着他。
他的所有动作都丝毫没有怜惜的情意,略有粗暴而用力实足。月光这时被他捏着下颌的手指捏得很疼,眼泪盈满了眼眶。以前他虽然总是戏谑,但至少没有对她这么暴力过。
“说,尔究竟什么时候到我府里来的?之前你背着我,对我夫人说了什么?尔不回府去,还候在此处究竟意欲何为?”高澄厉声喝问。
月光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晋阳腾龙山上初次见面的那个大公子。虽然顽皮,每次都戏弄她,但他每次都会笑,从来不会这样待她。就算是他对她无心,但至少温和。
“大将军刚刚重伤了我夫君,现在还想再对妾予以苦手吗?”月光心里冷透了。听到高澄说“我夫人”便更觉得他口口声声说“你”时语气极冷。在他心里其实是清清楚楚的,她与他是无关联的。
刚才夫君高洋对她讲明,冯翊公主元仲华的世子嫡妃之位是一定保不住了。既然已经对高王和主上都说了自请被休,那就无可更改。事情揭开,元仲华还住在大将军府一定不会舒服。但是元仲华从小就嫁到了渤海王府,这时再让她以长公主的身份带着腹中高澄的孩子回宫去安置,显然也不太可能。
月光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这些安排元仲华自己也不会愿意。她原本就对元仲华很有好感,又觉得自己刚才对元仲华说破了那些原本她不知道的事自己心中有愧,于是激起了对元仲华的怜惜,很想在这个时候帮她一回。
高洋说他和元仲华是从小一起在王府长大的,虽然不得不支持父王让大兄废了她,但那纯属是因公。若因私,自然不希望她遭休弃。如果事在必行,那至少要让她静心安养,把孩子生下来。大将军府里已经人人知道世子妃要被废,她如何待得下去,最好重新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元仲华接过去。
高洋想的月光完全同意。她从来没见过夫君这么为别人考虑周全,她能看得出来高洋和她讲这些时是坦诚恳切的。月光也隐约知道夫君对元仲华心里有私念,可她这一次并不觉得高洋是纯属为了他的私欲。所以她才同意和高洋一起来劝元仲华。
高澄并没有被月光质问到,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仍然用力捏着月光的下颌,一双绿眸子里的目光幽深冰冷,好像根本不是美人在怀而是仇敌在前。
“侯尼于以卑犯尊、以下犯上是自己不知死活,尔也要学他?”高澄眼看着月光不知是为什么流下泪来,仍然不肯放手。“我早就告诉过侯尼于,有些事,不是他该管的。大将军府还轮不到他来口说指划。”
“大将军对自己的弟弟如此无情倒也不奇怪。”月光虽然在他怀里不能动,但不肯服软地反唇相讥道,“公主年幼时就嫁给大将军,这么多年在大将军身边,现在还怀着大将军的骨肉,大将军都可以为了什么连见都没见过的柔然公主休弃她,更何况对我夫君这个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弟弟。我不过是来探望公主,若是公主有为难处,想施以援手而已。”
月光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她想要的她永远都得不到。而且,就在这时月光更清楚地看到,高澄其实根本就无心,他可能真的没对任何一个人衷情过吧?这才是月光的最伤心处。也正因为这个,月光心里更怜悯元仲华。元仲华比她更无所倚靠。
高澄突然想起来了,高洋呢?高洋在哪儿?若是来探望,月光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高澄放开月光,撇下她,一句解释没有,匆匆就往院子里走去。他心头已经快要着火了。
屋子里,高洋跪伏于大床前。
“殿下的心境,子进完全明白,子进殿下之苦,子进感同身受”高洋仰视着大床上坐着的元仲华,声音哽咽起来。泪如雨下,面颊满是泪水,涕泪滂沱而下。
元仲华沉默了,心里的酸涩到时候突然被完全激发出来。她没有哭泣,但止不住地也一样泪如雨下。
阿娈跌坐于地,也忍不住低声啜泣。
在高洋看来,元仲华这时无声而泣简直就是让他的心被千刀万剐一样。
高洋从小就被冷落,被嘲笑,受了许多苦。这时他把元仲华所受之苦完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找到了共鸣点。
“只要子进在,绝不让殿下受这样的苦。”高洋身子扑倒,伏在大床上泣不成声。
元仲华从来没见过高洋这个样子。总觉得他阴沉,觉得他心机重,觉得他不怀好意,觉得他纠缠过甚。今天亲眼看到他跪求父兄废了她这个世子妃,让大兄高澄与柔然结亲以固势。但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又可以这么坦诚,以她之苦为己之苦。其实有些事、有些话就是这样的,说清楚,讲明白,做了什么不要紧,不过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的心而已。
元仲华没说话,但声音也哽咽了。
高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元仲华,面上满是涕泪,“大将军府殿下若还住下去想必也不会舒服,宫中是断不能去的”
元仲华哭得更厉害了。没想到竟是高洋最知道她的心,和她想的竟不谋而和。
“殿下有何去处?子进愿意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