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谨和李穆带着人跟在后面。
这时天色渐暗,雨势渐小,若是等到天黑下来,相信会是一个好时机。
果然如于谨所料,瓮城处此时已经安静下来,凭直觉几个人心里都豁然一亮。
尸积如山,几乎都是西魏军的尸体,让人寸步难行。踩踏着自己将士军卒的尸身,宇文泰、于谨、李穆以及西魏军所余者个个心如刀绞。人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然而生机就在眼前,只要冲出瓮城,出了河阴城的城门,就有望回到金墉城。
去路如同来路,一样是异乎寻常的顺利。等到出了河阴城尚且不敢相信已经是死里逃生。宇文泰下令集结剩余,所余不过数百人而已,急急向着金墉城的方向而去。
月明星稀,夜色已降临,这时细雨如丝,天空渐趋晴朗,被甩在身后的河阴城显得安静异常。
河阴城头,看着宇文泰一行远去的侯景默默无语地伫立良久。直到听到有人回禀,“武卫将军来复命”,他才转过身来。看着儿子武卫将军侯和也走上城头,由远而近。
侯和走到父亲侯景身边,下意识地也向远处瞧了一眼,并不避讳两个髡发黑衣人,向父亲低语道,“阿爷就这么放走了宇文黑獭,又让儿子放走了赵贵,大将军若是知道了当如何是好?”
侯景忽然被儿子的话刺得心头一痛,盯着侯和怒道,“如何是好?尔只知相问,不知自己思量吗?”
侯和被斥责得一怔,没想到父亲忽然脾气大发,尽管心中不满,但拙于言辞,便不语了。
“竖子自己必也如此。”侯景低语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儿子侯和听的。
侯和有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夺了几匹马,宇文泰、于谨、李穆向着金墉城奔去。那几百将士军卒能有马骑的紧随其后,大部分没有马也丧魂落魄如没头苍蝇般地紧紧追随。西魏军至此已是胆气丧尽了。
“丞相,前面有人!”忽然听到不知是谁的声音。
宇文泰渐慢下来细看,趁着明亮的月光能看清楚就在前面不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东魏军士卒。最前面的将军骑黑马,身姿挺拔,盔明甲亮。宇文泰忽地心头一颤。
此处刚刚离开河阴城不远,距金墉城尚远,又是以逸待劳,以多敌少。难道真要丧于此处?
那黑马将军慢慢地策马向前,他身后的铁骑也跟随着,黑压压地向着西魏军的几百残兵败将包裹而来。
马蹄缓慢从容,终于他到了眼前,明月清辉洒在兜鍪下的那张脸上,借着明亮的月光以及他身后涌上的士卒举着的火把,这张脸清楚地出现在宇文泰眼眸中,让他看得格外清晰。
宇文泰心头一跳,这其中竟然有说不出来的兴奋感。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生气勃勃,果然就是高澄。
“姑父欲往何处啊?”高澄微笑着,有些慵懒地问道,略带着些猫捉老鼠的戏弄感。一边问一边扫了一眼宇文泰、于谨、李穆三个人。
自然不用说,三个人都是遍身血污,盔歪甲斜不成样子。宇文泰的兜鍪更不知何时已经丢掉,现出凌乱的发髻,狼狈之态一望便知。
宇文泰深深吸了口气微微闭了双目,然后慢慢又呼出,再徐徐睁开眼睛,眸子定定地盯着高澄,“澄弟既然已在此等候,我无话可说,无非是取我性命而已,澄弟请便。”
高澄的绿眸子冰冷地盯着宇文泰,看他心灰意冷地坦然向他请死。他是吃准了他必不会杀他吗?因此才有意做此态给他看?高澄身后的铁骑人人都盯着眼前的西寇残兵败将,似乎是恨不得生吞活剥。
“赵贵射我一箭时姑父是不是也盼着我死?难道早想到有今日?”高澄手中没有利刃,没有弓矢,看着宇文泰等着他回答他。既然他此时已经甘心就死,岂不是早知有今日?
他清楚地看到了宇文泰眸子里亮如星光之处轻轻地荡漾,眼波中起了涟漪,又慢慢地平复。两个人都盯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无论是东魏铁骑还是西魏残勇,这时都鸦雀无声。
宇文泰忽然笑了,有些悲凉。反问道,“大将军心里就是如此以为?”他没有一句解释,语气里也略带着些玩笑般的讥诮之意。眉梢处的狂放不羁猛然让高澄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建康,长江边初识的时候。
宇文泰盯着他的脸。这张绝美得尘世再无第二的容颜已经染上了淡淡一抹沧桑,漂亮得如绿宝石般的眼睛里也显出了心机的淡淡痕迹,他已经不是那个行止坦荡、眸光清澈的少年了。
高澄平静下来,神态变得深沉而冰冷。“我并无意取丞相性命,丞相也不必如此。”
“事已至此,宇文黑獭甘愿一人承担,大将军还有何吩咐,但请直言相告,不必再言辞粉饰。”宇文泰索性坦然放开心胸,有死而已,能死于高澄这样的对手手里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其实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一瞬间眼前闪过长公主元玉英病榻上的孱弱身影。忽然想起临行前她说过的话,她是劝阻过他的啊。只是当时他已心思浮动,完全听不进去而已。
高澄的坐骑喷鼻甩尾地在原地打转,好像心情相当不错。高澄提着缰绳很有耐心地像哄孩子一样控驭着自己的坐骑。当他的坐骑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神态也变得从容安定,似乎一切早就在他胸中。“既然丞相话说到此处,我也不妨直言相告。我并无意要丞相性命,丞相的性命我拿来做什么?”
高澄盯着宇文泰,两个人目光又触碰到一起。高澄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宇文泰盯着他没说话,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而于谨、李穆也有点不敢置信。
“我与丞相以三年为期,各自休养生息如何?”高澄的唇角微微透出一丝笑意。
宇文泰心里一颤。不是因为高澄竟然又放他一条生路,是因为他忽然在他胸有成竹的微笑里看到了他的胸襟。高澄已经成了他争天下的最大敌手。他敢于放他回去,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但这也同样激起了他的雄心壮志。
“大将军不后悔吗?”宇文泰反问道。如果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如此惨败。
“我有何可悔?”高澄轻轻一笑,那种风轻云淡是放手之后的豪气。
宇文泰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黑獭就此与大将军别过,后会有期。”
宇文泰扬手一鞭,坐骑飞驰而出,向着远处金墉城的方向而去了。
于谨、李穆看一眼高澄果然没有拦阻之意,也扬鞭打马而去,心里总是有些惊讶的。
天色渐渐透亮,西魏军残败士卒很快消失在河阴城外苍凉的郊野。
高澄目送宇文泰离开,正要回河阴城,忽然看到河阴方向陈元康带着人向他由远而近地驰来。高澄没有下令回河阴,安静地驻马原地,看着陈元康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直到了他近前。
“世子?”陈元康向远处瞧了瞧,又疑或地盯着高澄。
“长猷兄。”高澄唤了他一声,然身回身示意身后铁骑原地待命,他策马慢慢向远处的荒村烟树之处慢跑而去。
陈元康看了一眼身后,也跟了上来。
“世子放了宇文黑獭?”陈元康半信半疑地终于问了出来。
“终究兄弟一场。”高澄抬头眺望极遥远的山脉,天已大亮了。显然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件事上。
“世子当宇文黑獭是兄弟,他可曾当世子是兄弟?几次危及世子性命,这一次放过宇文黑獭,只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良机了。”陈元康虽然相信高澄做事必有自己的道理,但是他也免不了觉得遗憾。
“长猷兄,”高澄倒也不急不悔,收回目光看着陈元康,“宇文黑獭死不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既便宇文黑獭死了,关陇之地我们也吃不下。”
陈元康沉默了。细细一想,也确是如此。这一战过于耗费军力,不只是西寇,自己也是损兵折将、师劳兵疲,哪里还有精力再长驱轻进,直取长安?就算宇文黑獭此时死了,也不表示西魏即刻败亡。岂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社稷再度一统?
就算真的取了关陇之地,又未必守得住。柔然、南梁都虎视眈眈,等待时机。如果为了取关陇实力耗尽,只怕到时候自己都有亡国之危。占多少疆域都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有实力让人能臣服,不敢来犯。
“世子送个顺水人情也是好的。”想到这些,陈元康的语气变了。
“我已经和宇文黑獭约定三年之期,来日再定胜负。”高澄一句话便抵得百万兵,这三年休养生息无论对东魏还是西魏,都至关重要。虽不在战场兵戈相见,但也是暗中看不见的较量。
陈元康心里拨云见日,“世子雄才大略。与其乱象丛生,奔波忙碌,倒不如安下心来富国强兵,异日再分高下。”
高澄没再接他的话题,慢慢催着马往回而行。
这时太阳高高升起,春日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舒服极了。高澄是负伤久了,多日在榻上休养,又为使诈死之计许多日子都没出屋子,此时很眷恋这样的阳光。其实宇文泰并不知道高澄也是勉力而为地撑着,他的箭伤并不能这么快就痊愈,伤处总是隐隐作痛,甚至现在举起剑来都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大力砍杀。
陈元康默默无语地跟上来,两个人并辔而行。
“长猷兄,刀兵之祸、离乱之苦拖延日久,天下生民岂能一而再地忍受?”高澄忽然感叹道,似乎是颇多感慨。
陈元康一怔,侧头瞧了瞧高澄,世子从小纨绔,何曾如此有慈悲心,他倒觉得有点不认识高澄了。
“世子也不必过悲,生逢乱世,身不由己。”陈元康心里也有点悲凉起来。
“你我也一样身不由己。”高澄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但又忽然道,“宇文黑獭也是治世之臣,且看他往后如何行事。”
说完这话,高澄加快了速度,放任坐骑飞奔起来,向着河阴城的方向去了。
此战之后,东魏在沙苑之战惨败所失河南诸郡全部收复,东魏疆域又回复到从前的样子。河阴城不失,保住了河桥和虎牢,这就是下一步对决的胜算之处。两魏约定以三年为期休养生息,这也算是河桥之战后取得的成果。
宇文泰回到金墉城,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人把高敖曹头颅、身躯缝合,装敛入棺送到河阴城还给了高澄,这也算是他表明心迹。
数日之后,两魏大军纷纷各向东、西,分道扬镳收兵归去,到此为止,争夺河桥之战也算是彻底完结。
寒冬虽慢长,总有过去的时候,春日迟迟终于来到。
第247章 :罗衣璀璨执手相看(一)()
不管战势如何,邺城的魏宫中却是一片祥和之气,尤其是皇后高远君所居椒房殿,龙凤呈祥,是大吉之兆。
椒房殿是如今大魏后宫中最引人注目之处。皇帝元善见从来不曾冷落了皇后,虽然说不上****驾临,但毫无疑问,椒房殿是后宫所得帝王宠幸最多的地方。皇帝对皇后好像有一种依恋。
春日风如画笔,椒房殿里一冬天枯枝摇曳的树木就是这几天在春风的吹拂中已经现出了嫩绿的颜色。高大的殿宇里总是略有阴沉,但是皇后高远君感觉到的不是梁上或角落的潮湿、暗沉气,总是看到阳光洒进来时她的夫君元善见含着微笑的暖意。
在高远君眼中,夫君才是仪容绝美的男子,她甚至觉得比她的兄长大将军高澄还要美。记得从前在大将军无意间窥到长兄高澄和长嫂世子妃、冯翊公主元仲华私下里恩爱的样子她也曾经为此惊羡。现在她用不着再羡慕别人,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正因为如此,她更要竭力守住这份圆满。
春日的清晨,虽然殿内没有阳光,但也一样暖意融融,让人忘了庭院中在春风吹过时甚至比冬天还要冷。元善见在极度满足的神态之中带着些慵懒,任凭高远君亲手服侍为他着衣系带。
这是他的意外收获。最初她是高王大丞相的嫡女,大将军高澄的妹妹。后来她是他的皇后,他也有识人之明,早就知道高远君是能够入主中宫的合适人选。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种安定感,觉得她可担此任。但他没想到的是她也可以亲奉箕帚,真正做伺奉夫君的娘子。
这是真正打动了元善见的一点。高远君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不是他心里惦念的那个人,但是毫无疑问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
元善见不避讳宫婢,一把握住了高远君的手。她的手格外得柔软,总是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他很喜欢这种柔若无骨的温暖,总是爱不忍释。他抚弄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一边笑道,“大将军大胜而归,这一两日之间就要回来了。想必受的伤也不要紧了,卿也不用再担心。大将军凯旋而归,孤倒该去郊迎。”
说到郊迎高远君就心里一颤,生出不祥的预感来。上次去郊迎,皇帝带着讥讽心,兄长战败又正在气头上脾气不好,君臣两个人竟然动起手来。大兄高澄以臣下冒犯君上,幸好后来皇帝压下火气又实在忌讳、惧怕父亲大丞相高王,所以才不了了之。然而高远君心里还是有点怨念,大兄完全就是太过狂放任性,出了什么事连父亲和二兄高洋,整个高氏都要受他带累。
“父兄皆是社稷之臣,受主上之恩当为大魏尽忠效命,岂敢受主上如此隆恩。”高远君言辞里把大兄的征战之功归之于高氏一族,父兄三人一体,征战的功劳岂能是大兄一个人的?她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多事。
“卿想多了,”元善见忽然很开怀地笑了,然后用手抚着高远君的肩臂,更依依不舍似的。“卿之父兄都是孤倚重的柱石,自然不可怠慢了。若无卿之父兄,孤还是清河王世子,岂能做大魏天子?”
高远君很敏感地察觉到元善见眸子里变得情绪复杂起来,这些话听着也让她有些心惊。“夫君”她险些脱口而出,如果他还是清河王世子不是天子,那他们是不是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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