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把全身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腕力上气息不喘地盯着宇文泰,他也有些日子没再见过他了。想上次在蒲津关同榻而眠时宇文泰是何等的低调隐忍,而此刻在月光下看得真切,竟完全不同上次,他身上的王者霸气呼之欲出。
“如果当初我留在洛阳,你我今日是否还是兄弟?”宇文泰已是汗透重衣,但他体力渐渐已经不支,只是仍然不肯放手,拼尽全力抵御着高澄的腕力。
高澄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宇文泰渐渐不支,便感觉有了胜他的把握。只是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又想起了在建康初识,宇文泰也曾救过他性命。后来正是他引他入洛阳朝堂,才有了后来宇文泰的平步青云。
在最关键的时刻正是他帮宇文泰冲破了洛阳的重重羁绊助他返回关中。再后来,上天对宇文泰施予了最大的慷慨,将人人眼中都垂涎的关中重地交到了宇文泰手中。甚至也可以说正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把宇文泰培养成了现在最重要的强劲对手。
“自然还是。难道兄长不想再同我回邺城去侍奉父王?这可是兄长亲口应允过的。难道是兄长心口不一,心里早就想着踞关中而和我父王分庭抗礼?”高澄说着更是腕上再加力,他已经倾注全力必要在这个难得的机会杀了宇文泰。
宇文泰慢慢败下来。“早晚必相见,究竟是叔王着急,还是澄弟着急”他话音还未落,高澄却已经趁其不备一脚向着宇文泰踹过来,而宇文泰也几乎同时同施此招。两个人不但同时,还不约而同都用了实足实的力气。
距离之近,躲无可躲,都以为自己能让对方料不所及,但却都没有料到对方也会算计自己。两个人都被对方狠狠踢中倒了下去,都同时从缓坡上滚落。对于高澄和宇文泰来说,这都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一脚。
分明记得邙山无山,可是却好像从万丈悬崖跌落一般。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体不停地滚动,想停却停不下来。接着身子下面一空,再下来就不是滚落的感觉了,是坠落。手里的剑早就不知何时已脱手,无寻觅之踪。这种坠落感毫无疑问地会让人心里无比恐惧。高澄和宇文泰同时都想到,命已休矣。
这个坠落的过程好长,高澄心里先是恐惧至极,他从来不曾想到本来是为了雪潼关之耻而来,抓住宇文泰是志在必得的事,但居然命丧于此。如果说此刻已经接近生命的终点,恐惧之后是否有所忧虑?万念俱灰之下忧心忡忡,眼前七叠八横的人影重复在一起,晃动不止。悲戚怒骂如所亲见,只是他还来不及一一细思,突然又觉得身子不知何时变轻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在空中飘浮一样。
如同一片羽毛似的,高澄轻飘飘地落地了,而不是重重的摔落,这让他惊讶极了。从地上起身,四顾瞻望,不知身在何处,四周还是漆黑一片,连刚才天上的圆月和繁星都没有了。黑得让人觉得好像到了天地未开、混沌之初时。他情不自禁地移动脚步,可又不知道向何处去,一边伸出手来向前摸索,简直就像是盲人一般。
周围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并且被一种透彻肌骨的阴冷所包裹着,让人会联想到幽冥地府。忽然想起来,不知道宇文黑獭被他踢中那一脚后滚落到何处去了?他急于想知道他身在何处,怎么样才能再回到邙山上去。先找到陈元康和侯和,等援军来了再生擒宇文黑獭,这就是他不顾一切亲率轻骑到洛阳来的目的。
想到这儿似乎恐惧和失落以及万念俱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名间心里充满壮志雄心驱使下的激情四溢以及一种兴奋感。然后便在漆黑而不可视之中再摸索着往一个方向走去。总能找到尽头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慢慢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身边有人。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受到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时那种带过的微风。而且从他身边经过的人还不止一个,像是整齐有序、雁次而来。听不到步履声声,却能在意识里清晰地感觉到步伐的节奏。那节奏不急不慢,又沉稳有力,让他想起大典入宫时百官的进行。
不知道这段路有多长。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总感觉很长很长。但意外总是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当眼前再次赫然一亮时高澄闭目蹙眉把头侧向一边,这样都会让他觉得光亮太刺目了。其实不是因为光源有多明亮,是因为在黑暗里的时间太长太长了。
“高王”一个略有尖细的声音传入高澄耳中。这声音像是从幽深冰冷的地穴里传来的,不带一点温度,但这声音又近得就好像是在对着他耳语。
高澄听到这声音立刻强忍着刺目的光线睁开眼睛,他四面环顾,但并未见他父亲渤海王、大丞相高欢的影子。那么这声音又是叫谁。他又定下心来再仔细瞧了瞧现在的所在。
这是一座高大幽深的殿宇,有门无窗,没有一点阳光,照亮这大殿的光源也不知道在哪里,并没有点灯。这光是绿色的,怪异而冰冷。大殿的入口、出口都不知道在哪里,只看到两边有侧门,但那两个或许不应该叫做“门”,像是洞穴的通道。往里面看,重重白纱帘幕遮着后殿的情景,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大殿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是高澄四处打量时才发现,这殿里有不少的宦官模样的人。而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几乎就站在他两步之外,那个宦官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幽绿的光照着那宦官面色惨白。他身后的那些宦官们也都和他一样面无人色。他们全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的漆纱笼冠。
“尔等何人?此是何处?”高澄已经觉得不对,但还能勉强镇定着问道。他的手往腰间摸索的时候扑了个空,才想起来剑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高王殿下出入禁宫如入自家,连主上都要看殿下脸色行事,怎么反倒问起吾等内侍来?按照殿下吩咐,主上全都照做了,此刻主上就在里面等高王殿下进去。等到了日子,吾等便要改称殿下为陛下,如侍奉旧主一样服侍陛下。”那个宦官说着又往前来,高澄竟看不出来他有走路的痕迹,像是飘到他面前的。而这宦官说话的时候口中冷气阵阵直呼于他面前。
高澄猛然才明白过来,这宦官是在叫他“高王殿下”,顿时心里大惊,厉声喝问道,“我父王呢?!”他扑上来提那宦官的衣领,谁知道却扑了个空。那个宦官却好似就立于原地并未动过。
“殿下太心急了,等进去见了主上自然就明白了。”说着那些宦官便退了下去。
高澄一是急怒,再还是身不由己,竟也跟着往那重重白纱帘幕后去了。
宇文泰被高澄一脚狠狠踢来,顿时身上巨痛,觉得是被他踢中了要害,想不到今日命休矣。他身不由己倒地便觉得自己顺着邙山的缓坡滚落下去,口中想唤于谨、李弼等人,但却怎么用力也喊不出声音来。还没等一刻又突然觉得像是从悬崖坠落下来,立刻又是天眩地转,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麦积崖遭遇地动山摇的那次,心头突生惧意,脱口呼道,“贤妻!”
话音未落,又是身上巨痛。这一次是因为重重着陆,感觉自己就像是某一物件,被抛落在地了。头晕之际眼前却是金光一片,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耳朵里听到的似乎有声声将出口而未出口的惊叹,能感觉到有许多的人在。这里究竟是何处?
宇文泰慢慢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身来。他顿时眼前一亮,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古朴庄重,再仔细看果然是有许多人,都是着朝服的官员,正齐集一处全都奇怪地盯着他。而上面的御座上一人头戴通天冠,穿着皂色袍,腰下七尺斩蛇剑也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宇文泰猛然想起来,这些人都是前代衣冠,这里又是何处?
“汝是何人?竟敢擅闯宣室?”不知是谁的声音向着宇文泰一声大喝。
“住口!”那戴通天冠,佩斩蛇剑的人站起身来,向座下诸臣喝道。又满面笑意地向着宇文泰走来,“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此代公之谓也。代公不必多礼,若论后世之长远,吾不如代公也。汝与朕皆是一样的人,朕不敢受代公之礼也。”
宇文泰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完全如在云雾中,不知所以,也笑问道,“宇文黑獭不敢失礼,陛下何人也?”他已经看出来这殿内的古怪,索性大胆一问。
那戴通天冠、佩斩蛇剑的人却笑而不答。宇文泰看着他笑着从御座走下来,却看不到他走到他面前。他与那前代天子和前朝官员之间隔着空旷的大殿怎么都接近不了。
高澄转过白纱幕,后面还是种幽绿的冷光,但比刚才更暗了。突然看到这同样空空如也的后殿在深处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刚刚先他进来的那些宦官却都不见了。不是让他来见主上吗?那坐着的人白袍、散发,微微低着头,发披其面。他似乎也是听到有人进来了,便抬起头来。
那人长发拂面,面容半遮半露,面上凄惨,怨气重重。惨白的面颊上深红色的血迹非常明显。眼窝、口鼻处都有鲜血不停地渗出,直滴落在雪白的衣袍上,这情景血腥可怖。而更让高澄大大惊异的是,那个人居然就是皇帝元善见!
“高王,汝也来了?最终还是逃不脱。”元善见的声音阴冷,听起来像是有气无力,如同快气绝之人。
“你”高澄大惊失色,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元善见。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何处?
第194章 :北邙山古墓遇幻境(二)()
“高王,汝之为人虽然跋扈张扬,但并不处心积虑,也从无包藏祸心。然汝不臣之心日久,早就觊觎大位,不把孤放在眼里,今日高王终于如愿了。”满面是血的元善见站起来向高澄走过来,他语气中凄楚无比、哀痛至极。
“臣高澄一心扶保社稷,从未有僭越之心,陛下何出此言,将行欲加之罪乎?”高澄虽心中惊恐,定住了神反问。看着元善见满面滴血,衣上也浸染血迹,向着他走过来,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臣的父亲何在?”他自从刚才听到宦官们称他为“高王殿下”就心中存疑,这给他很不好的预感。
元善见忽然大笑起来,映着满面满身的血迹煞是诡异、恐怖。这让高澄的预感更不好了,喝问道,“陛下因何发笑?”
元善见忽然收了笑,瞬间面色凄厉,盯着高澄,“我笑高王所求太奢。孤今日死于高氏之手,异日不知高氏又毁于谁之手耶!元氏被高氏权臣所欺,有此倾覆的一日也在意料之中。但渤海王、大丞相已死,如今高王汝无父母兄弟,国弃之、族弃之,朝堂之上、宗室之内,人人都要杀汝。既便不似今日邙山之败,再又能有多少人如今日一般次次都心甘情愿以性命为汝挡之?”
元善见的话句句如剖心,高澄心中大惊。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已无父母,已无兄弟,他心中顿时痛不可挡。高氏从起于怀朔直到如今,辛苦多年岂不全都付诸东流?那他的生死还有什么意义?
元善见又凄厉而尖细地笑了几声,却比哭更恐怖。他慢慢转过身后,只留下白袍黑发的背影以示人,形如鬼魅一般。“孤死为社稷,权奸弑君难掩其罪,汝又因何而死?
千古之后后人或怜孤,却笑汝。汝失妻丧子,就算是今日一时得意又有何可称道之处?”元善见的背影渐渐没入后殿深不可测的阴影里。
“痴人,你回来!”高澄大喝,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结果。但是殿内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他自己了。他的声音在阴森的大殿里回响不止。
宇文泰眼见得那戴着通天冠,腰佩斩蛇剑的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仔细看来,这殿里是金碧辉煌,明亮至极。可是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大殿虽灯火通明却无门无窗、无进处亦无出处。可是刚才那么多的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却不知道,怎么出去的没看清楚。宇文泰想起自己明明是和高澄在你死我活的时候被对方踢中了致命的一脚才摔落下去,那高澄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他记得高澄也被他踢中了,同样跌落下去。
他应该赶紧找到出去的路,回到邙山,令于谨、李弼等人率人搜捕,一定要趁此良机抓住这个大将军才是。
“陛下!陛下!”尖利幽长的声音传来。
宇文泰听到这声音还以为是哪个宦官来找刚才的那位前朝天子。只是这声音里尾音拖得长而上飘,让人觉得有点怪异。虽还未见其人,但这声音却像是从什么深穴里传出来的,冷得让人心寒。
宇文泰听到了这声音却心中一喜,想着正好相问。不然此地如此诡异,凭自己去找出口不得其法,恐怕怎么也是找不到的。但放眼望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知这又是何故。
“陛下!陛下!!”又是呼唤的声音。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个人此起彼伏的声音。有高亢的,有宏亮的,各异其声。宇文泰瞻前顾后,这大殿里确实只有他一人,不知道这些人又是唤谁。
高澄往元善见消失的地方追过去。原本以为那阴影中是墙壁,他只是想仔细找一找,这墙壁上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谁知道走近了才发现眼前是几重黑色纱幕,更奇怪的是他伸手一触到纱幕就发现,纱幕后面是空的。原本以为是墙壁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墙。
正因为高澄以为是墙壁,所以一推之下推了个空,惯性使然,他人也往纱幕后面冲去了。穿过纱幕更有幽深处。这其间恐怖的情景在他面前赫然露出,让他触目惊心。
这里面居然是一间很大的墓室。幽深处的棺床上放着巨大而精致的一具石椁,只有一具,而且很大。石椁前有一张低矮的石桌,应当是之前摆放祭品的。但此刻石桌没有太牢、没有秬鬯,看起来像是一张石榻。这上面竟然以人为祭品。
低矮的石桌上直挺挺躺着一个女郎的尸身。女郎只穿着寻常衣裳,紫襦绿裙,倒是这样的颜色让昏暗、阴森的墓室中有了一些鲜活气。又让人觉得无比残忍,这女郎就这样从鲜活的女子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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