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中怏怏,甚至于有几分难过的是,今天没有一个人是完完全全肯立于他身后,肯一心追随他的。皇帝元善见,坐壁上观,尽管这是他的江山、他的社稷,可他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任由他一个人与众人对执。
那些勋旧,父亲高王身边的人就更不必说了。表面上都以高氏马首是瞻,但今日才看明白,要以自己的私利为前提。如果他们的私利和高氏的目标一旦有了分歧,不用说自然会保一己之私而和高氏分道扬镳。
那他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这一步走得是不是太险了?接下来一定会有不少的勋旧去跟他的父亲高王告状。这是原先想到的。可是他忘了,如果事情到了父王也无法控制的局面呢?真是心烦意乱。按理说,今天在昭台殿,他辖制住了济北王元徽和太傅尉景,应该算是他胜了。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输了,总觉得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世子。”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俯身于围栏边远眺的高澄立刻转过头来。是散骑常侍、中军将军陈元康来了。
春夜,月明星稀,今夜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铜雀台上,高澄将身子半倚在栏杆上,看着陈元康在月光下从台阶走上来,向他施礼。陈元康从来不是个会疏忽的人。
“只有我和长猷兄两人,不必拘礼了。”高澄声音温和,略有点嘶哑低沉。今日在昭台观的大殿里,他已经实在是累透了。
“世子该回府里去了。”陈元康劝道。
他不必把话说得过于明白,高澄自己也知道,他无疑是搅动了邺城这原本看似平静的一池碧波。而他自己也的确是又一次成了正式辅政之后的众矢之的。若要显其平静镇定,大将军出宫后就该回府闭门谢客,而不是出城远涉郊野,直到夜色降临还不归。
“长猷兄,我不听汝之言,甚是后悔。当时就该杀了宇文黑獭那个竖子,以免了日后事端。”高澄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头上还戴着颇有份量的三梁进贤冠,身上的绛纱袍上全是酒渍。可能真的是累了,他一边说一边走了几步,完全很不顾体统地席地而坐。并且对陈元康以手示意,让他也坐下。
陈元康看他仰首看着他也很累,便也坐下来。一边道,“世子也不必着急,总还有机会。不过臣觉得宇文黑獭不会就此罢休。世子今日确是急了些。”陈元康没有深劝,他已经看出来高澄有悔意了。
高澄是有悔意。不是后悔今日把济北王元徽和太傅尉景下狱,是后悔行事没有按自己的节奏,事前一点准备没有,太仓促,太冲动,所以才至于今日在昭台观的大殿里以一人对危局。看来自己还是不够成熟老练。
“这事是只能进不能退了。”高澄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败下阵来,以后再想治贪腐就更是难上加难。不治贪腐哪儿来的军资,哪儿来的兵源?什么都没有怎么和宇文泰再战?
“只进不退也不妨缓缓而行,不必过急。想必老臣们会去找高王告状,若是高王不得已训斥大将军,大将军就先忍忍,私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想必老臣们气顺了,又有高王镇着,肯定是拗不过大将军的。”陈元康的意思是让高澄表面上态度不妨好一些,但实际该下狱的下狱,该解职的解职,家产该抄没的抄没。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对一人例外。谁不是高王的勋旧故人?
“长猷兄也觉得我镇不住这些老臣?必得要父王帮我?”高澄有些气馁,或许所谓的大将军之威不过是一些虚浮的泡沫,很容易幻灭。今日昭台观大殿里的情境,他一人对群臣的场面,让他刻骨铭心。
不过是借以发泄一下内心的郁闷,高澄很快便把思绪又转了回来。“长猷兄所言极是。黑獭必定不会罢休,若是朝堂上先乱起来,别说灭西寇,先就自杀自灭了。”
这话听起来不吉利,陈元康换了个话题。“吐谷浑欲与我结好,但潼关战端一起,南梁和柔然就按捺不住了,趁隙屡屡犯边。柔然的朔方郡公阿那瑰和宇文黑獭议定了和亲的事,宇文黑獭废了乙弗氏欲迎立阿那瑰之女,柔然便趁着此次交战出兵占了三堆城。看起来像是为了给黑獭助一臂之力,其实世子一看便知,这是趁隙自谋利也。”
“阿那瑰要是喜欢和亲,宇文黑獭能做到,吾等也能做到。”高澄受了启发,“不妨在这上面动动脑筋。再战时,若东、西都是亲眷,只要阿那瑰谁都不帮足矣。想要什么明里说便是,何必这么偷鸡摸狗的?”高澄很看不上阿那瑰这种作派,出语也粗俗起来。其实他明白,阿那瑰已经是谁都没帮,不过是惹乱子、捡便宜而已。
“只是阿那瑰不似吐谷浑,主上立吐谷浑公主为容华,吐谷浑就已经知足。阿那瑰的女儿给元宝炬做皇后,阿那瑰犹嫌不足。臣实在想不出若是大将军想和柔然联姻,该如何联法才妥当?”陈元康的心思比较缜密。这个妥当要让阿那瑰满意,又要合适。
“做皇后还嫌不足,那他想把女儿嫁给谁?”高澄既有点惊讶,又觉得好笑。
陈元康看他终于展颜一笑,便也不在意陪世子闲聊几句。也笑道,“朔方郡公阿那瑰和柔然世子秃突佳原本是想把公主嫁给出帝为后,谁知道出帝驾崩。黑獭立了元宝炬,秃突佳觉得皇帝是黑獭立的,必定不如黑獭有权威,当面向黑獭提出,要把公主嫁给丞相。”陈元康也是性情中人,忍不住大笑。
高澄听了也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样的秘闻此刻在他心里颇能缓解情绪。
“黑獭难道不愿意吗?”笑够了问道。
“秃突佳要黑獭废了长公主,娶他妹妹为嫡妻。”陈元康微笑道。
这柔然部把和亲算计得这么清楚明白,又如此霸道,一来就是要做皇后,做正妻,还真是让人受不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高澄忽然想,若是梁使在邺时,他娶溧阳公主为妾室,她会答应吗?又想到在蒲坂舜帝陵冢前宇文泰明白表示出对羊舜华的痴心这些都让他觉得有一点空洞洞的爽然若失。
陈元康看高澄慢慢收了笑,有点心不在焉,便问道,“天晚了,世子也该回去了。就让臣护卫世子回府可好?”
高澄忽然心里一跳,断然拒绝道,“你先回去便是。这几日邺城怕是平静不下来了。”
陈元康退去,崔季舒又上来了。他一直守在下面,想必陈元康来也是和世子谈今日昭台观大殿里的事。他心里想的更深一点。惩贪渎,这事其实说大就大,也可以说小就小。可以雷声大,雨点小。也可以没雷声,雨点大。但看世子今日的做派,像是真的。既然已经拿自己姑父、太傅尉景惩治了给人看,那勋旧们必然心中惶惶。去和高王告状那是一定的,就是尉景妻子高夫人也不会罢休。若是高王撑得住还好。若是高王都撑不住了,那会是什么局面?
第171章 :失意人终偿夙愿归(一)()
崔季舒一上来便看到世子在黑暗里席地而坐。他的影子在残垣断壁之间有点不那么清楚。崔季舒心里很不明白,世子为什么在铜雀台呆了几个时辰,就是不想回府?
“世子,天色晚了,该回府了。”崔季舒知道他今天心情复杂,怕触怒高澄,只能放柔了语气劝道。他走上来也坐在高澄旁边,在黑暗里努力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探究出点什么来。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世子久久不归,世子妃要担心了。”
高澄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面颊,还是有点疼。用手指轻轻摩娑,忽然问道,“这里很明显吧?”
崔季舒看着他,先是没说话。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世子是怕被世子妃元仲华看到自己容颜受损。他差点笑出声儿来,好不容易忍住了,不敢笑,又劝道,“那世子今夜不回府了吗?”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策划,如果世子今晚不回府,他得把世子引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去玩玩。
高澄也没说话,看着崔季舒。显然想的并不是崔季舒说的那个意思。
崔季舒忽然想起一件事,“世子,主上把元玉仪那个舞姬赏给了太原公,是真不知道世子和她的事吗?她怎么又成了济北王府中的人?”
高澄忽然薄怒道,“你倒来问我?尔向来为我求色,从未得一绝异者且不说,早就命你去查访元玉仪,她就在邺城,你竟不知道,还敢再来问我。”
好在这儿除了他们两个人再没别人,不会把世子脱口而出的这些秘闻传出去。崔季舒庆幸世子只是怒喝了几声,并未动手,他已经满足了。
“郎主!”崔季舒大声唤道,他心里完全知道怎么引开高澄的心思。
“何事?”高澄怒问。
“再不回去,世子妃就找来了。”崔季舒算是抓住了高澄的软肋。
果然,高澄没说话,站起身便往台阶处走去,立刻就变成了归心似箭。
崔季舒赶紧跟了上来。
夜已经深了大将军府的内宅里,世子妃元仲华尽管坚持着不肯入眠,但她还是支持不住地倚在坐榻上睡着了。
阿娈指派出去等郎主的奴婢终于匆匆而来,见到阿娈便凑近了低语道,“阿姊,郎主已经回来了,在王姬处入寝了。”
“回来了?”阿娈有点惊讶,似乎不敢相信,又问道,“你看到郎主了?”
“没有。”奴婢微微有点惆怅,答道,“郎主一回来谁都不理,就匆匆直奔王姬住处去了。”
阿娈知道再问什么这奴婢也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了。世子的姬妾不少,平常往谁住的屋子里去也是常事。只是今日世子妃一心等着世子回来,看不到世子不安心,所以才特意等着。阿娈原本想着世子一回来就赶紧命人请到世子妃这儿来,谁知道岔开了。这该怎么和世子妃交待?
阿娈看了一眼还和衣而睡的世子妃元仲华,不知道是不是该叫醒她。
王氏住的院子本身就偏于一隅,平日高澄来的也不多,这院子里甚是安静。自从大将军西征归来,还没有在这儿留宿过。王氏知道主母早产,生的女儿又夭折,世子更不会想起来到她这里。因此每日都早早便睡了。
谁知道今日忽然被从梦中唤醒,说是世子来了。王氏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或是听错了。半醒不醒地被奴婢扶起来,还没来得及更衣就已经听到门口脚步杂沓,还有说话声。那个声音真是好听,王氏心都跟着微颤起来,立刻醒得一点睡意都没有。夜深时这么全无顾忌,不是世子还能是谁?
果然便看到高澄已经走进来。头上还戴着三梁进贤冠,身上绛纱袍污渍不堪。再走近些,衣袍上浸染的残羹剩酒的气味简直就是浊气熏人。王氏无意间一抬头,发现高澄右腮上那一块血迹,吓得竟脱口惊呼。
冯翊公主元仲华嫁给世子高澄时年纪尚幼,在元仲华和高澄有夫妻之实以前,王氏以妾室之身一直都甚得世子宠幸。王氏年纪也只比高澄大了三、四岁,现在正是锦绣华年的时候,可惜就是一直未有生育。
她都忘了见礼,便上来抚着高澄面颊惊问,“夫君这是怎么了?”她是极爱高澄的容貌,如今看到有这样的损毁,也确实是心痛可惜到了极点。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痛了夫君,只敢用手指轻轻抚过。
她的手指肌理细腻,柔软润滑,只是手指微凉。但是这种微凉的感觉让高澄觉得很舒服。但他爱惜容貌,不愿意让别人拿这事这么大惊小怪。偏过头去一闪,淡淡道,“没什么。累了,快安寝吧。”
王氏不敢再多问,指挥着奴婢们给世子换衣裳、洗漱,高澄只任由着她们服侍,一句话没有,心里想的全都是今日昭台殿内的事。忽然想起来,元玉仪是不是已经被弟弟高洋带回府中了?高洋是不是会宠爱这个舞姬?高洋究竟知道不知道他之前和元玉仪的事?
好不容易一身清爽地躺在榻上,放下床帐,黑暗里才觉得此刻的感觉真是舒服极了。在铜雀台上呆了那么久都不觉得累,不觉得冷,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只怕回来早了被世子妃元仲华看到自己容颜破损的狼狈样子。现在一舒展一放松,顿时困倦袭来。
王氏伸手来将手臂横在他胸膛,勾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唤了一声“夫君。”她与他两首相并,嘴唇就在他耳边,又低语道,“夫君好久不来了,妾实在思念。”她紧贴着他。
高澄本已困倦,但是忽然又有了兴致,翻身过来将她压在身下。一瞬间却突然想,不知道元仲华睡了吗?知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知不知道他在王氏这里安寝?
元仲华忽然醒来,睡眼惺忪地抬头一望,知道夜已经深了。唤了一声“阿娈”。
阿娈立刻应着就过来了。
“世子还没有回来吗?”元仲华有点焦急地问道。
“夫人,世子已经回来了。”阿娈不得不答。
“为什么不叫醒我?”元仲华急忙起身。
“夫人,世子已经安寝了。”阿娈怕她冲动之下出去,赶紧回明白了。
“安寝了?”元仲华怅然又坐了回来。似无意般又问道,“世子在哪里安寝?”
“在在王姬”阿娈一顿,但还是说了出来。谁不知道世子的风流脾性,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元仲华没说话,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高澄舒服极了地又躺回了自己枕上。这种极度疲累之后的舒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觉得好像天都要亮了。累,又没了睡意。忽然转过脸来对着身边的王氏。王氏也累极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夫君问她,“你刚才看我面上的伤处很明显吗?”
“夫君还和从前一样。”王氏不忍心和他直说,确实看起来是有点触目惊心。
“哦,那就好那就好,甚好,甚好。”高澄竟一边轻抚着自己面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再不是朝堂上那个大将军了,又回到了那个顽皮世子。
“夫君不必担心,这是小伤,虽看起来吓人,不几日就会好的。”王氏安慰他。
“好。”高澄翻了个身,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刚才还毫无睡意,现在却马上就要沉入梦乡。入梦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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