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冲着练朱弦高声怒喝:“五毒教的畜生,快滚回去!这里是云苍仙山,你们南诏狗不配来这里!不配——!”
练朱弦神色一凛,不去搭理。
此时此刻,远近还有几名云苍弟子,一个个都隔岸观火、满脸轻松。
只见那疯癫的云苍弟子又叫骂了两句,仿佛不解恨,竟又扑上来打人。
练朱弦从容闪过,一边冷眼看向作壁上观的其他人:“这就是天下第一派的待客之道?”
恐怕也不敢看着事情闹大,终于有几个弟子过来拆劝,硬生生地将那个发疯的同门架开、拖走。
直到这时练朱弦才发现那疯子右臂的袖管居然空空荡荡,原来是个残废。
疯子被拖远了,又有一位服饰高等的云苍弟子从山上闻讯赶来,朝练朱弦拱手致歉。
“方才那位师叔‘当年’受过刺激。如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得罪之处还请护法海涵。”
练朱弦虽然没有亲历过“当年”之事,却也大致知道那时无论五仙教还是云苍山,全都折损了不少性命。刚才那疯子的手臂极有可能便是那时失去的;现如今五仙教受制于云苍的窘境,也正是那时的后遗症。
可那都已经是陈年旧账。眼下云苍送来请帖、掌门师兄又遣他赴宴,双方自然都不是为了互揭伤疤、再打一架。
念及至此,练朱弦便也不再深究,跟着这位高级弟子继续往山上走去。
出了山门后院,又是好长一段玉阶山道。两侧石墙上精雕细琢的依旧是云海涛涛、游龙舞鹤。上到玉阶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只见茂林修竹之间,宫观庄严,依着山势重重叠叠,犹如神仙宫阙。
练朱弦跟随引路弟子在璇霄丹台之间穿行,最终抵达一座巍峨宫殿前。
玉清真王成圣祭典将于今夜进行。在此之前,各路宾朋便在此处饮宴。
练朱弦跟随引路弟子入内,方知殿内比外观更加壮观百倍:只见朱漆大柱之上,金龙盘桓。柱顶天花施以泥金彩饰,又绘有白鹤九九八十一羽,成群飞向北方。
再看梁下,倒垂着七七四十九盏璎珞华灯,与地上的枝形灯树交相辉映。
灯火辉煌间,练朱弦看见殿内整齐排布着百步长的八列酒席,俱是宾朋满座。
他再顺着席位朝北望:上首最高处是一座用金漆阑干围起的高台。左右各有巨大灯轮,璨若火树银花。两架灯轮间立着一座金碧大屏风,屏中白鹤起舞,与隐匿在云中的神龙遥相呼应。
而屏风正前方便是云苍主位,此刻尚且空无一人。
练朱弦并没有在殿内深入,因为引路弟子很快就将他带到了席位上——竟是离门最近的一桌。
这显然不应当。
现今修真界以云苍为龙首。云苍之下又有五大世家,各自统领大小仙门百余座。除去这些名门正派之外,尚有一些山精水怪依附于正道门下,地位自然低人一等。方才练朱弦粗略一观,越是靠近门口的宾客,越不似人形,妖气也愈发浓重。
可现如今,云苍为五仙教护法安排的席位,竟比这些山精水怪更加卑微,显然有奚落之意。
该如何应对?
练朱弦秉性孤高,待人接物素来不够圆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有了拂袖而去的念头。
然而他毕竟肩负教中使命,冲动过后权衡利弊,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席位上。
他刚一落座,周围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普通妖怪并没那么多人类的礼数,说话也直来直去。于是练朱弦便听见了它们交头接耳——绝大多数是在猜测他的身份,甚至还有妖怪因他生得貌美,就判断他是狐妖化形。那些媚狐的名声素来淫浪,居于末座自然不足为奇。
等到它们自以为商量妥当了,坐在练朱弦左边的妖怪就用毛茸茸的爪子举着茶盏凑了过来。
“这位小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四周小范围地安静了,妖怪们全都竖尖了耳朵。
练朱弦也不卑不亢,举杯报出来历。
说来倒也好笑,一听到“五仙教”这三个字,不止是过来敬茶的,就连周围那些小妖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见着了天敌。
也难怪,五仙教虽然只在南诏一带活动,可“盛名”却早已远播到了中原。无非是传言仙教中人蓄养毒物、种植毒草、淬炼毒药,乃至于浑身上下都带着毒素,碰都碰不得。
当然也有更加离谱的谣言,说五仙教徒昼伏夜出、茹毛饮血,尤其喜欢生吞修为低等的妖怪。而且五仙教的神鸟是孔雀,据说教徒也像孔雀那样,吞噬的毒物越多,外表就越是美艳华丽。
现如今眼面前突然来了这么个美得吓人的五仙教护法,还偏偏坐在末座,犹如厉鬼堵门,如何能不让这些小妖们胆寒?
练朱弦知晓它们成见已深,也不屑辩解。
恰巧此时北边传来钟磬两声,整座大殿便迅速安静下来。
练朱弦随着其他人一齐朝北看,这才望见已有数人登上了金漆高台。
为首之人是一名外表三十岁上下、容貌儒雅英俊的男子。他头戴白鹤金鳞冠,身着月白锦袍、织金鹤氅,腰间环佩玎珰,端的是华贵异常。
云苍掌门云华仙尊飞升在即,已闭关数年。眼下负责执掌仙门者,正是被尊称为“大真人”的仙尊独子春梧君。不难想见,将来他便是云苍山的新掌门。
然而练朱弦的目光只匆匆一瞥,便将目光转向了春梧君身后的那第二个人。
第103章 一千年前是一家()
为保证剧情连贯性;本文已开启防盗模式;跳章过多影响剧情理解喔不同于那些“意不在酒”的上座贵宾;下座小妖们倒是对于酒水瓜果颇为欢喜。推杯换盏之间;一个个得意忘形;什么狐臭狗骚,全都隐隐地释放出来。
若说单是骚臭也就罢了;练朱弦常年生活在五仙谷中;什么瘴气尸毒没有领教过。然而此刻除了臭味,却还有一阵阵的熏香气息,从上首雅座吹送过来。
忽香忽臭;间或夹杂着浓烈酒气——练朱弦一阵阵地头晕头痛,只能不停喝着闷茶。而那些妖怪也不敢来招惹他,他便唯有继续眺望远处高台上的那个人。
凤章君居于高台次席,上座的那些门派代表,时不时上前向他和春桐君祝酒。一群神仙似的人物聚在一起;场面不可谓不好看。然而练朱弦却只觉得厌烦,因为他们频频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他正想要换个角度;却见一名云苍弟子绕上高台;躬身向凤章君低语了几句。凤章君点了点头,旋即离席而去。
视线一下子落了空,练朱弦愈发觉得憋闷无趣。也是多喝了几盏茶,见附近有些人陆陆续续地起身如厕;他便也想要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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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殿;南边不远就是悬崖;可以眺望云海;东西则都是花园,遍植着瑶草琪花,尤其多见一种绿叶白竿的丛竹。
云苍以“剑术”、“符咒”并称双绝,而云苍符咒所用的纸张,尽皆来自于山中遍植的“璎珞竹”。这种竹吸取地脉灵根,生长周期比寻常竹子快上五六倍。开花时如璎珞垂珠,花开后整株即死,便可拿来造纸。
花园里空气清新、环境清幽,练朱弦一时之间无事可做,便干脆闲庭信步,欣赏起了园中景色。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觉有人说话。
并非是练朱弦有意偷听,只是修真之人五感锐利,而周遭又过于静谧。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凤章君与几名云苍弟子站在不远处的石桥畔,似乎正在商议着饮宴之后的安排。
知道自己这样有偷听之嫌,练朱弦立刻转身走开几步,直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才重新停下。
然后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凤章君现在的声音,倒是比从前沉稳浑厚许多。
可他又转念嘲笑自己:那时候大家都只有五六岁,就连“男人”都算不上,又何谈“沉稳浑厚”?
此刻,凤章君的声音是听不见了,可练朱弦却又不忍走开。
他想要等等看待会儿凤章君会不会打这条路经过,于是左右逡巡,目光忽然定在了右手边的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方活水池塘,点缀着碧荷青荇,金色锦鲤自在悠游。
练朱弦走到池塘边,解开腰间的乾坤囊,摸索几下,从里面捉出了一个银光闪闪、鼓鼓囊囊的鲛绡提兜。
他将提兜朝着池塘颠倒过来,里头涌出了一小股泥水,其间还夹杂着一抹亮眼的红色。
泥水注入清池,短暂浑浊过后,一条只有手指大小的红鱼在水里愉悦地甩尾,大口吐着泡泡。
练朱弦捡了一根树枝探进水里,小红鱼绕着树枝游动了几圈,仿佛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练朱弦勾勾嘴角,轻声道:“去吧,下次别再被人逮住了。”
小红鱼这才甩甩尾巴,转身朝着远处的水草游去。
练朱弦还想再多看几眼,却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刚刚才被刻记到脑海中的声音,出现在了背后。
“阁下这是做什么。”
“”
练朱弦心头微颤,扭头看去,果然是凤章君。
不久前还端坐高台之上的男人,如今就伫立在他面前。
丰神俊雅、气势凛然。
练朱弦曾经暗自假想过彼此重逢时的情景,却万没有这一刻来得真切紧张。
他稍微静了静,这才回话道:“在下来时在涸辙里救下一条小鱼。见它可怜,便用鲛绡裹了一路带在身旁。方才发现此处有锦鲤悠游,便将小鱼投入水里,也好结伴同修。”
当他说话的时候,那条与众不同的小红鱼又游了过来,仿佛在替他作证。
凤章君低垂着眼眸看了小鱼儿一阵,脸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仙骨的蠢物,即便侥幸上得仙山,也是朽木难雕。倒还不如在山下找个池塘湖泊,同样是短暂一生,倒还能过得开心快活。”
练朱弦一凛。
虽然他并不知道凤章君何出此言,可是自从踏入云苍山门起这一路上被轻蔑、敌视的那种屈辱感,又涌上了心头。
只是面对那些无关要紧的人时,他可以满不在乎。而现在,他却难掩内心的失落。
莫非那条小红鱼其实是老天给他的一个暗示,暗示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练朱弦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职——既然教主希望与中原云苍修好,那自己就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大局。
于是他便不再多话。
倒是那凤章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主动道:“阁下有点面熟。”
仿佛是近“乡”情怯。练朱弦话到嘴边,反而犹豫起来,“五年前,仙君来过南诏。那时曾经远远见过一面。”
“阁下原来是五仙教。”凤章君反应也是极快:“可我认识五仙教主,并非是你这般模样。”
意识到凤章君正在打量自己,练朱弦也本能地抬起头来。
他这才发现凤章君眸中无光,可以说是沉稳至极,却也如同至黯的渊薮、死水无波。
练朱弦突然开始怀疑:这究竟还是不是自己当年认识的那个名叫小华的少年。抑或是有人夺了他的舍,换了他的魂?
然而怀疑归怀疑,练朱弦依旧不动声色:“神外雪山一带近日尸妖作祟,兹事体大,教主亲自带人围剿,这才派我前来。”
凤章君倒也接受了这番解释。
“贵教还是第一次受邀参加真王成圣大典。阁下既能受命前来,想必也是教中股肱。希望此行之后,阁下能将云苍与中原各派的善意带回南诏,让修真正道永享安宁。”
善意?仿佛也没多少善意。安宁,我看也安宁不了多久——练朱弦暗自腹诽,但表面上却温和平静。
见他驯服,凤章君也没有更多话要说,转身准备离去。
心知此后恐怕就再难有这般独处的机会,两种纠结在心里一个碰撞,练朱弦还是忍不住脱口道:“请问凤章君可还记得柳泉——”
凤章君脚步一滞,却并未停驻,只留下了一句话。
“云苍是修仙地界,帝光之下,俗世凡尘莫提。”
竹林里刮起一阵凉风。看着凤章君远去的背影,练朱弦仿佛听见了一阵孩童的低语。他侧耳,这才意识到那又是自己的幻听。
他回过神来,将不知何时已经捏在手里的信物收了回去,然后起身朝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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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席位离门口太近也不全是坏事。
当练朱弦准备推开殿门往里走的时候,他又听见邻座那几个小妖在讨论他了。因为当事人不在场,它们甚至不需要控制声量。
第一个妖怪道:“听说两百年前,五仙教前任教主诺索玛犯下大错,连累整个五仙教与中原正道撕破脸皮。现任教主继位后一直想要消除影响。那护法美人就是被打发过来赔礼道歉的,看他刚才坐立不安的样子,啧啧,真是可怜。”
第二个妖怪讥笑道:“你可怜他?瞧瞧你刚才那狗德性!明明离他还有一丈远,就怕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又一个妖怪大着舌头道:“俺二哥根本就不是怕是紧张!那五仙教的小美人长得那么水灵,瞧那水汪汪的绿眼睛,还有眼下那颗朱砂痣只一眼就能把二哥给看酥喽!俺听说南诏多妖人,这小美人该不会也是个雌雄同体吧?!”
他这一番骚话,引来一片不怀好意的笑声。甚至还有一个妖怪大放厥词:“我就说五仙教怎么派了这么个盛装打扮的妖精过来,难不成是想给咱们云苍的这个君、那个主的,生个胖娃娃?”
练朱弦越听越是离谱,这要是在别的地方,他恐怕早就已经割了这几个妖怪的舌头。
却又有妖怪阴阳怪气道:“你们这几个老醉鬼!是没看见他戴着的黑手套吗?五仙教浑身都是毒,普通人连碰都不敢碰,哪里还敢打他屁眼的主意?而且,我听说他们喜欢活吃蛇、吃虫,好像连人肉都吃得!小心被他听见你们说他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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