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父亲那边探听太子行军到了哪里,打了几场战役,有没有受伤,终于在两年后,太子班师回朝了,帝都内万人空巷,去迎接凯旋的储君。
他坐在骏马上,像是九阙之上的神祗。
听说大乾的儿女为他如痴如狂,听说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见太子误终身,不见太子终身误”,她听丫鬟说着,穿上了凤冠霞帔。
南方局势还不稳,太子回朝,仅是因为朝中催促他快点成婚,为皇族留下血脉。
那一年,她十六。
大婚那夜,她满怀期待,换来的却是绝望。太子牵着另一人的手进入他们的寝宫,告诉她,他爱的是身边这人,想要身边这人成为赵离忧,成为太子妃,望她成全。
“孤,可以为你寻一处安居之地。”
她攥着喜帕,用尽力气回答“不需要”,她让外祖将她接回了玄隐宫,改名岁清寒。
她以为今后伴她左右的唯有山上孤雪,以为再也不会见那人一面,结果四年后,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撞到了前来玄隐宫挑战的太子,她拼下全力拿剑刺去,在他愧疚的目光下愈发肆无忌惮。
这个人当真是她的劫。
岁清寒在最后一步败了。
徐为先哑然,他认为最有可能通过升天路的缘觉和岁清寒,一个中途离开,一个仅差临门一脚,这算怎么回事。
月至中天,能通过升天路的,已经去了上界,不能的也已离开,徐为先心中犹疑,缓缓踏上升天路,往常能如履平地的升天路,今日竟走得有点颤抖,他身体冰冷,难道是他的心境出现了问题吗?
他有惊无险地到了升天路的尽头,见到了师门尊长,作揖问道,“明汤王身死,大乾似乎气数未尽。。。。。。明汤真的可以为天下主吗?”
“大乾必须亡。”
徐为先下拜,“我知晓了。”
他拧眉深思许久,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去太子的治下看一看吧。
第520章 政道会之红尘炼心(17)()
为了不引起监察使的注意,徐为先没有直接遁到最远的东部,而是选择快马加鞭从南方绕过去。
出了西蜀大地,每一处都有严格的封锁线,进出城需身份证明,他使了障眼法,顺利进入一座城中,晨曦的第一缕光落下来,街上响起吆喝,他走马观花似地从几条主街上路过,后知后觉地发现街上的女子和江湖人好多。
那些女子,有的粗布麻衣。草鞋荆簪,杀鱼卖肉,蹲守货摊,有的棉裙衣裳。涂脂施粉,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还有诸多江湖打扮的儿女谈笑路过。
他怀着异样的心情一路往东,这种现象越来越盛,他听闻太子主张在男丁稀少的情况下,女子承担起各种重任,维持各行各业的兴盛,他听闻太子开设有教无类的书院,教导人要有一技之长,他听闻太子大兴武风,倡导全民习武。
徐为先发现这里的百姓更加开明直爽,带着武者的不拘小节,对女子也尊重了不少。
但他还是听见了不和谐的声音,那些士族文人在酒桌上痛批世风日下,女子竟也能习武,也能抛头露面了,那些粗野山人更希望回家就有人端上饭菜。准备好毛巾洗脚盆,而不是与妻子一起去挣钱。
可他们不能大声说出来,因为前线在打仗,要男丁,要粮草,如果什么也没有,他们就得家破人亡,就得被拉去战场。
徐为先惊叹之余,找到了攻讦太子的最好利器,再结合他不久前得到的情报,纵使不喜用阴谋,他也要阴谋一把了,一切只为了将太子拉下台,结束大乾的统治。
他将一封书信传进帝都,暗潮顿时汹涌起来。
“岂有此理!”湛长风动怒了,景帝竟要她亲自去拿千宝琉璃盏。
“殿下,瘟疫已经蔓延,此事不得耽搁啊。”已经答应了条件的白齐焦灼道。
湛长风无奈,“冰心雪莲呢?”
“世上已再无第二株冰心雪莲。。。。。。”白齐犹疑了几息,“贫道为缘觉大师检查过了,他吃下冰心雪莲之后,有百毒不侵之能,药效尚留在他体内,只是若要提取出他身上的全部药效,恐怕要他全部的血液为引。”
“除了冰心雪莲就没有其他能代替吗,就只有这一个方子能用?!”
“贫道惭愧。”
旁边的官员纷纷上请,“望殿下尽快离开青州”。“殿下千金之躯决计不能逗留在此等险地”。“恳请殿下离开”!
青州要是没了,征西大军的后援怎么办,粮草怎么办,石门关怎么办。
她不能断了石门关将领和征西大军的后路,
湛长风踱步许久,下了狠心,“封锁城南和城外难民营,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焚之。”
她要烧死那数十万已经感染或可能感染瘟疫的难民!
议事殿中跪了一片,哀恸之下说不出劝谏的话,此等残忍的命令,他们谁也说不出口,亦无法反驳。
“殿下,万不可如此,百姓何辜!”缘觉闯进殿来,“百姓没有罪,您也没有罪,为何要背上残暴的骂名,小僧愿舍身为引,若能救他们于水火,也是功德一件。”
湛长风目色沉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佛慈悲,小僧愿舍身为引。”缘觉郑重道。
“。。。。。。好,我当竭力拿回千宝琉璃盏。”
湛长风望着跳跃的烛火,身边只剩下亲信,“帝都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在查,无论是之前拓荣城战时召您收兵回去的金牌,还是扣下千宝琉璃盏的举动,都好像是皇帝陛下任性冲动后所为,没有大臣参与其中。”青衣文士谨慎道,“皇帝陛下,会不会对您不利?”
皇宫早被她借口清理了几遍,四处都是她安插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她,除非是枕边风。
他要昏庸尽可昏庸下去,万不该在军国大事上胡乱插手,“联系镇国公,让他在孤回朝前安抚好朝臣。”
“喏。”
湛长风连夜召集亲卫队启程赶回帝都,披星赶月行了将近五天,终于抵达皇宫。
她常年在外征战,已有三年未归,住的是帐篷破房,饮的是露水烈酒,来来去去的是烽火狼烟,甫一见记忆中高敞壮美的宫室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然这恍惚很快又变成了独属于太子殿下的冰锐,随手解了身上的黑色披风,递给宫人,“父皇在何处?”
宫人低眉顺眼,“经纶殿。”
经纶殿?
湛长风蹙了下眉,怎跑去经纶殿了,她这父皇可是万年不踏足书房的。
经纶殿,帝王书房。
墨玉为地,黄金作柱,千年楠木梁上横,不世珠宝镶脚踏。
宫人将熏香添进炉中,袅袅芳香从镂空的盖面逸出,于丝竹靡靡中渲染出空灵辽阔的境地,八排舞女长袖轻舞,窈窕身段,撩拨情意。
温香软玉里,男人衣衫半敞,裸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时光似乎偏爱了他,年近五十,面容一如青年时的俊朗,他目光深邃,似用情至深,他嗓音低沉,磁性而迷人,他言语幽默,轻佻却像蛊惑。
左右美人酥胸袒露围绕在他身边,替他捶肩捏腿,本是勾人,却被人勾了,好一顿情迷意乱。
舞女们拢成圈,飞舞蹁跹,白色的广袖流裙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欲拒还迎。
丝竹换了调,暧昧至极。
妖娆的红衣美人绽放在那一片纯白中,纤腰折柳,自舞灵巧,最美不过回眸,桃花映水。朱唇点绛。
美如画,掌中舞,这红衣美人旋身而坐,便坐在了大乾皇帝的怀里,“陛下以为臣妾跳得如何?”
“夫人自是极好的。”景帝悠然地笑着。
忽有宫人来报,“太子殿下求见。”
那四个字将燕环肥瘦的美人们吓了一跳,彻底兵荒马乱了,舞姬歌女乐师全争着向外跑去,连自己的仪容都没收拾,她们可不想重温一遍那日被太子丢到禁地瀑布下站了一夜的凄凉,正如景帝不想重温一遍被他绑到皇陵跪了三天的痛苦。
当时太子殿下笑得特别冷:用经纶殿玩淫乱,当真气魄。
大乾的文臣武将们只庆幸一件事,那就是乾景帝非常宠爱太子,并且在失道之前,将太子扔到了军队,培养出了一个能够力挽狂澜救黎民于水火的战神。
然而今日似有不同,景帝没有像以往那样匆匆整理仪容,也没有让宫人将窗打开,散散糜烂味,他靠着金面绣云鹤的软枕,搂着容夫人,敞着明黄中衣,就像正在酣睡中的凶兽半睁了眼,懒散之中尽是高高在上的威严。
“传。”
第521章 政道会之红尘炼心(18)()
湛长风见了经纶殿里的景象,神色不动,执礼,“参见父皇。”
微低眸,“父皇可有恙?”
乾景帝大笑,“无恙,皇儿连日赶路辛苦了,父皇敬你一杯。”
容夫人抬起纤手倒了一杯酒,优雅起身递与湛长风,笑语晏晏,“殿下,可自行用了它,还是。。。”
她背对着景帝,眼神缠人,像是喃喃自语的妖,低声道,“我喂你。”
湛长风冷撇了她眼,拿手挡开酒杯,看着景帝道,“若父皇无事,我便回青州了。”
“皇儿急什么,”景帝理了理袖子,“边关不是还有杨老将军在么?”
哗啦哗啦奔跑间锁甲作响,不过一息经纶殿便被禁卫军包围了,寒光点点的枪尖直对着大乾太子。
湛长风欲抽出腰间软剑,惊觉内力全无,景帝眼眸沉沉,“皇儿不要白费力气了,离歌之毒无色无味,融在香料里,在此间烧得够久了,它已然进入你的口鼻肌肤。”
“为何?”
湛长风站在那儿,身量挺拔有力,神色沉静,好像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乾景帝不得不承认,他很中意这个女儿,她具备为皇的实力和心性。
可惜,她更是他统一大乾的刀剑,现在局势已经在掌握之中,刀剑也该归鞘了。
“你可知朝中的中郎将是谁?”
湛长风抿了抿唇,听得景帝继续道,“那才是孤唯一的儿子,他将是未来的太子。”
这话残忍得很,就像一道满是恶意的光,穿透了原来不以为意的迷障,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她从出生就被否定了。
大乾皇族子嗣薄,几代都是单传,景帝虽然荒淫无道。风流成性,却近中年才生下她一个孩子,她一出生就被鲛人纱遮掩了性别,册立为太子。
湛长风从来没有疑心景帝会对她下手,也不怕功高震主,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子嗣,因为她是真正的皇族正统,身后站着大乾四十一代天子的信仰。
“太子过劳猝死,你觉得如何?”乾景帝一挥手,那些禁卫军端着枪齐齐刺来,像是要将她扎个马蜂窝,门外的雪涌进来如剑光凌冽,刹那卷飞了数把长枪。
她已然穷途末路,最后一击,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那些个士兵也是战战兢兢,他们还记得谁被百姓奉为不死战神。
乾景帝看透了她的不支,反倒不急了,“你可后悔,若你没有成为太子,安分当个帝姬,又或早早死在那些战役中,何来陷入如今境地。”
“后悔?”湛长风似笑非笑,“我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择不是么?”
“我只恨我一心为国未能马革裹尸,却死在勾心斗角。”
“我只恨我全知全能其实一无所知,早就众叛亲离。”
“我只恨我不负天下不负君,到头来只负了自己。”
她的一腔热血全投到了战争当中,轮到自己却连为自己悲哀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乾景帝的背叛和算计,以及自己的结局,仿佛她死了已久。
乾景帝面容复杂,“我的儿,我也不想对你出手,若是可以,我会将大乾交给你,安乐地当我自己的太上皇,甚至你要大义灭亲,我亦无话可说。”
“孤是不会治国,也不想治国,但!”他的眼神尖锐起来,“孤还知道什么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还知道什么是伦理纲常!你实在太让孤失望了!”
“儿臣不知道父皇在说什么,谁都可以指责我,唯独你不能指责我,皇族的列祖列宗不能指责我!”
“你还不知悔改吗,你让平民和士族一样享有读书习武的资格,你让女子出门做工,十多年来,你破坏了多少规矩!”
“我以为这些问题已经过去了,当年在朝堂上的辩论,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我所做一切,只为恢复生机,只为支撑战争,只为保住大乾的江山。”
“此一时彼一时,士族文人们已经嗅到了战争即将结束的气味,当年他们能支持你的决策,现在却不可以,谁都不会让原本卑贱的人和自己平起平坐。”
景帝道,“你扪心自问,你所为,是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削弱士族的地位,提拔平民。武者。女子的地位,孤宁肯亡国,也不允许出现如此动摇国祚。逆转纲常之事!”
“孤已经忍你很久了,孤一直在等你悔悟,如今这一步,是你自找的!”数年前,他知晓自己在外还有血脉,没有马上认下,他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和一平民的孩子有资格当他的皇子,可现在不同了,他需要一名真正的太子继承天下,边关的瘟疫不是需要千宝琉璃盏吗,正好太子一死,新太子去救万民于水火。
湛长风目光中透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忽然发现什么皇族,什么天下,也不过如此,只是供人操弄的高等玩具罢了,“父皇,我记得中郎将今年二十岁。”
景帝傲然,“他不会比你差,你自以为对帝都全然掌控,却不知他也有大臣支持,你自以为皇宫的一切都在你的鼓掌之中,今也不是被禁卫军包围了吗。”
中郎将曾当过禁卫军的小统领,暗地收拢了一批心腹也能理解。
但湛长风笑出了声,“你真的以为他会是你儿子?”
“。。。。。。你这是何意!”景帝攥紧手中酒樽,紧紧盯着她。
“父皇,你还记得母后是怎么死的吗。”她眉间散了冰冷的郁气,昭昭朗朗道,“母后没有管你有多少妃嫔,没有管你怎么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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