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一只鸟雀掠过,她便会立刻探头去看,但很快又失望的坐回了椅子上。头耷拉着,没精打采的样子。
一个锦衣人悄悄靠近了她。那人身姿挺拔,芝兰玉树,本该是春风得意的同同窗好友打马街前,这会儿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个发着呆的小姑娘。
他突然伸手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头,“这大白天的,发什么呆呢,阿茕?”
阿茕被吓的跳上了凳子,一下挥开了他的手。
“臭阿骁,坏阿骁!”阿茕鼓着腮帮子,狠狠的瞪着顾骁,“你总是!总是这样!”
“我总是怎样?”顾骁挑眉,随意的坐在了桌边,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总是欺负我!”阿茕跳起来就要去揪顾骁的耳朵,“前些日子又一声不吭的就跑去了边疆!如果不是我出去玩听着了,你死在那儿了我都不知道!”
“你出去玩了?”顾骁却皱了眉头,轻轻拉下了阿茕作乱的爪子,“去了哪儿,我不是嘱咐过……”
“嘱咐过什么?”阿茕叉腰,眼睛瞪的更大了,气鼓鼓的。
“额,嘱咐你好好照顾自己,你开心最重要?”顾骁不太自然的咳了两声,脸有点红。
阿茕哼唧一声,也在桌边坐下。
顾骁殷勤的给她倒了杯茶,阿茕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咂咂嘴。
顾骁看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活泼泼的吃着他带回来的点心,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幼时与阿茕相遇相识,得阿茕相救,等家里大人找到他,也带走了阿茕。顾骁知道,虽然家族名义上是在感谢阿茕的救命之恩,实际却是,不能信任阿茕,把她丢在这个宅子里,变相囚禁了她。
小时候家里人拘着他,不许他来见阿茕,他便想着法子偷偷翻墙出来找阿茕;长大了些,他开始忙着学功夫、学兵法,但一闲下来,总要寻着理由来宅子里看阿茕,偶尔还会给阿茕带些小礼物;再后来,他背着所有人从了军,偷偷上了沙场,浑身浴血,杀出了军功,得了赏识,不再被家里完全把控着。
他终于能自由的来见阿茕了。
顾骁低笑了两声,惹来阿茕怪异的眼神。
他还记得,那天他来找阿茕,虽然表面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但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了。那时候阿茕也是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但一见到他,立马跳起来扯他的耳朵,嘴里不断骂他:“你怎么那么坏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都不告诉我!你……你又欺负我!”
她眼睛红红的,他却觉得好看极了。
“喂,呆子,你又发什么呆呢!”阿茕有些不高兴的敲敲桌子,唤回了顾骁的注意。
“没什么,”顾骁喝了口茶,顿了一会儿,还是说,“阿茕,这好些日子不见,你好像也不想我。”
想什么呀,阿茕心想,这个男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有什么好想的,也只不过是在知道他又上了战场后,每天担心一下,他在沙场会不会受苦,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样想着,阿茕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整颗心都被揪起,揪到高高的地方,无处安放。
他偷跑去战场的时候,阿茕回了趟云山。
她去问了树爷爷,为什么她的心会揪的紧紧的。树爷爷听后却叹了口气,只语重心长的告诉阿茕,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是只兔子。
阿茕又去问了小时候一起修行的小狐狸,小狐狸舔着爪子,歪头思考了一下,奶声奶气的和阿茕说:“是担心啦……你看呀,我每次出去玩,娘娘也是这样的,担心的不行,心悬的高高的……”
阿茕追问,“小狐狸,你娘娘担心你的时候,胸口会痛吗?”
小狐狸仔细的想了想,娘娘好像从来都没和它说过胸口痛,就坚定的对阿茕摇了摇头。
阿茕觉得自己对阿骁应该不会是妈妈对孩子的感情,即使阿骁是在她的保护下长大的。
她一直在保护阿骁,藏在阿骁的身边,悄悄地替他赶跑了许许多多坏人,像他帮她赶走心黑的店家那样,只是不让他知道。
一直到离开了云山,回到了宅子,阿茕还是不知道,自己揪心的缘由。
不过当她看到阿骁好好儿的站在面前的时候,她又觉得,那个原因不重要了。
阿茕微微抬了抬下巴:“有什么好想的,你这不是又回来了嘛。”
孟清辉听着,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和手里的茶,觉得自己牙根酸酸的。
她狠狠的灌了一口茶,磨了磨后槽牙,轻咳一声,对亡灵说,“你不用管我,接着说。”
顾骁和阿茕,一起走过了孩提,走过了少年,慢慢地,他们褪去了青涩,变成了青年的样子。
阿茕出落得亭亭玉立,顾骁也变得更加风流倜傥。
他们从懵懂不知,慢慢地有所觉、有所想、有所求。
阿茕看了许许多多的话本,听了一折又一折的戏,看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听有情人天各一方。
于是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阿骁每次上战场,她的胸口都揪的那么疼。
她约莫是,喜欢上了这个,她护着长大的、好看的小将军。
第7章 茕玉·叁()
自打阿茕发现自己对顾骁有点非分之想后,再看顾骁,总觉得他又好看了些。
倘若哪天有个姑娘多看了小将军两眼,阿茕都要记上好久,然后恹恹的家去,趴在那方楠木桌上,发着呆,想着她的小男孩。
她喜欢她的小男孩,却不能告诉他。话本里写到过,人妖殊途,相恋的人和妖是不被天道祝福的,是要遭天谴的。
她舍不得阿骁受苦。
阿茕不知道她的阿骁是不是也喜欢她,但是她还是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开始一点点的,远离她的阿骁。
而顾骁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前些日子他又一次带着兵打退了南蛮,立了战功。
不过这会儿顾骁还没回到皇城,他还在南疆处理后续一些事情。
他打马走到敌方大将的面前,倨傲的看着那个怒视着他、却一直没有低头的南蛮将军。
顾骁内心很欣赏这个南蛮的汉子,直爽、勇猛,为了自己的家国,无可阻挡。
如果他们不是站在对立面的话,想是可以成为忘年交的吧?一起为了家国厮杀闯荡,为了大义奋不顾身。
“小将军,您看……这位南蛮将军,要怎么处理?”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走到顾骁身旁,低声问。
“招安。”顾骁毫不犹豫,“若不能为我朝所用,便杀了吧。”
“呸!”那南蛮将军照着顾骁的脸吐了口唾沫,“小子,成王败寇,杀了我便是!我还死的干净!”
顾骁知道,他宁愿血洒沙场,也不愿向王朝低头,玷污自己的荣耀。
呿,真的是,真的是。
顾骁下了马,长长得吐了口气,似乎想把心中翻涌的那股浊气都吐出来。
他拔出长剑,“我敬佩你,所以,我亲自送你上路。”
说罢,干脆利落的,将长剑送入那将军的胸口。
顾骁在那将军倒下后,蹲下身子,替将军合上双眼,轻声说了句,一路走好。
愿你来生鲜衣怒马,依然骄傲肆意,不负家国,不负自己。
一旁突然有人跌撞着跑了过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将军,先是呆愣了一下,然后哭吼着,扑向了将军的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南蛮的衣裳,娇娇俏俏的模样,顾骁一个晃神,似乎看到了他家那个小姑娘。
他也有好久没有,看见阿茕了,也不知道,阿茕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头顶着书,看着窗外在发呆?还是出了门上了集市,左看看右碰碰,对什么都好奇的不行?
顾骁扶额叹了口气,他有点想阿茕了。
那年轻的南蛮姑娘颤抖着双手将将军抱在怀里,脸贴着将军的头,“阿爹,阿爹……”
有将士想上前把她拉走,顾骁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去打扰那才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姑娘。
天渐渐灰暗下来,黑云翻滚着,遮住了日光。
渐渐有小雨淅淅沥沥的降下来,打落在地上,一点点,淡去不久前厮杀的痕迹;打落在人的身上,却抹不去征战给人带来的伤痛。
好一会儿,那姑娘才止住了哭泣。她轻轻吻了吻她父亲的鬓发,眼神变得坚毅。
就像她父亲那样。
“我的父亲不会向我们的敌人服软,我的族人也不会。我们不会屈于你们之下,哪怕死,也要战死沙场,死的荣耀;
我不会行军打仗,但我不会放弃为我们死去族人、为我的父亲报仇;
王朝来的人啊,我会虔诚的在我们的神明面前诅咒你们;
愿你们痛失所爱,尝尽人生悲苦。”
身后有人冲上前去抓住那个姑娘,这一次,顾骁没有拦。
雨还在下,绵绵的细雨不知要下到何时才会停下,天上的黑云也不知何时才舍得露出一丝日光。
顾骁不由在心里暗骂了声脏话,他心中早便没有了战胜的喜悦,隐隐的,还多了些沉重和不安。
这雨可真冷啊,顾骁想。
第8章 茕玉·肆()
等顾骁处理好南疆的事情,回到皇城时,他的心情更差了一点。
他一回皇城,梳洗了一番后,立刻去了宫中复命。
他跪在殿中,听着陛下的褒奖,心中却在盘算一会儿回去,要给阿茕带些什么好吃的?自己离开这么久,阿茕恐怕又要使小性子,这次要怎么哄?
大概是看出了顾骁的分心,高高在上的陛下眯了眯眼,问到,“将军再立大功,理当重赏。不知将军可有什么想要的?”
顾骁知道,自己已经是将军,又屡次立功,身后又有强势的家族,陛下恐怕早就有疑心,在默默提防着他。哪怕他忠心不移,陛下也会存着三分怀疑。
他突然抬头与陛下对视,“陛下,臣这次征伐南疆,很有些累了。臣恳请陛下,容许臣在皇城中多歇息些时日,同好友聚聚。”
他顿了一会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答应臣。”
“哦?”陛下靠在皇椅上,手支着头,“说来听听?”
“臣恳请陛下,多赐臣些金银,好叫臣过的更舒坦些。”
陛下沉默着,半晌,突然大笑出声,“你倒是会提要求,好,赏,重重的赏!”
“谢陛下。”
顾骁从宫中出来,先回了趟家,换了身衣裳,从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小公子。他对着镜子仔细的了一会儿,唤来小厮,问:“青竹,你觉着我这身打扮如何?”
青竹捧着玉坠的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东西,“爷这打扮自是好的。”
顾骁还在打量着自己,等确认了自己打扮的足够妥帖,才接过青竹手中的玉坠,挂在了腰间。
那玉坠用了上好的玉雕琢,刻着一只月兔,那兔子站在月亮里,周围开着几簇梅花。
不过用来挂玉坠的络子实在是丑极了。
玉坠看起来像是常被拿在手中摩挲的样子,棱角早就变得光滑圆润;那丑丑的络子也被磨蹭的毛毛糙糙的。
这坠子是阿茕拿她那块宝贝的璞玉找人帮着雕的,络子也是阿茕跟着绣楼的绣娘学着打的。阿茕做好玉坠送给顾骁时,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喏,我随手做了个坠子,送给你好了。”
顾骁接过坠子,也不嫌弃络子丑,当下就取了自己腰上的那个坠子,换上了阿茕给他的。
阿茕的礼物,他都宝贝的不行。
去阿茕的宅子的路上,顾骁连日的烦闷也少了不少。他去阿茕最喜欢的酒楼,给阿茕买了她最喜欢的吃食,又去皇城中有名的糕点铺子,给阿茕带了些糕点、蜜饯,然后悠悠闲闲的向着阿茕家走去。
顾骁刚进了阿茕的院子,就看见阿茕没精打采的趴在院中的石桌上晒太阳,他勾了勾唇角,步伐轻快的走了过去。
“阿茕?”顾骁伸手摸了两把阿茕的头顶。
平日里他这么做,阿茕早就跳起来同他抗议打闹了,今天阿茕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然后又趴了下去,有气无力的道,“啊,你回来了啊。”
顾骁皱皱眉头,压下心里的怪异感觉,把手上提着的点心放到阿茕面前,“我给你带了些你喜欢的糕点,你且先吃些?”
阿茕抬起头看了两眼糕点,只让他把糕点放那,也不去吃。
这下顾骁真真觉得不大妙了,他掰正阿茕的身体,仔仔细细的盯着她看。
“阿茕,你可是有哪里不太舒服?怎么今天这么没有精神?”
阿茕看着顾骁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像是夜空,藏着万千星辰,好看的不行。
阿茕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软了软。
她伸手去揉顾骁皱起的眉头,“你才多大啊,别总没事皱着眉头。”
她想了想又说,“我身体好着呢,不必担心。”
顾骁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第9章 茕玉·伍()
顾骁觉得阿茕这次怕是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更可怕的是,顾骁并不知道阿茕究竟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阿茕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没能约到阿茕的顾骁,只好约了几个玩的来的世家公子一起去喝酒。
说是一起喝酒,但顾骁却只顾着想要怎么把阿茕哄开心。几个公子哥看顾骁一个人喝着闷酒,互相递了个眼色,神色揶揄。
其中一个公子打趣顾骁,“子钰怎的这般苦闷?莫不是害上了……相思病?”
顾骁懒懒的看了那人一眼,也不说话。
那些公子都是人精,见他不否认,戏笑:“哪家姑娘居然让我们顾骁将军茶饭不思?”
“去你的,”顾骁踹了说话那人一脚,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喂,洛林,你见的世面多,你帮我分析分析。”
洛林笑着退后了一些,“你且说说看?”
洛林是丞相唯一的儿子,家里有五六个姐姐,还有三个妹妹。顾骁觉着,他从小在女孩儿堆里长大,对女孩的心思应该挺懂的。
于是顾骁大概把阿茕的事儿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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