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玩闹了,救人要紧。”桃花有些生气他不合时宜的玩笑。小狮子笑得乱颤的手一顿,表情停留在要笑不笑的扭曲时刻。
桃花虽然火爆泼辣,也不是不知事,于是顺了顺它的毛说道:“是我急躁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生你的气……”想了想觉得不对:“我虽然生你的气,却也感激你给我们带路,给我们传话……只是,当务之急是将鸢尾救出来,我心里恼得不行,你却在一边放肆玩乐,我生你气也是应该的。”
小狮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道:“好了,我不做弄他们就是了。”于是示意桃花抱着它赶上张朱二人。
“嘿!你们这样走,什么时候能有个尽头?”
张睿和朱举人倒不觉得累,只是心里存着事情,一路便没有交谈。不想耳边却突然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总要走到尽头的,难道因为远就放弃了吗?”朱举人仰头,看到曲径通幽处,山道尽了,却又在其上有一条小路盘旋蜿蜒。
这里没有烈日,阴风阵阵,细雨绵绵,难免有雨珠滴落到眼睛里。他偶尔举起袖子往脸上擦擦。
“你这样走,永远也走不到的。”小狮子拉着张睿的袖口,一个筋斗,翻到了朱举人肩上,也眺望远山尽头。
“走一段是一段,总归我尽了全力。你若是累了,便在我身上待着吧,或者陪桃花在山脚下休息,等我们回来。”朱举人道。
小狮子还要说话,张睿却从桃花即将扬起的手上,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我看它不是累了,也不是诚心和你讨论山路有无尽头之类的胡话。要我来猜猜,只怕是你我走了歧途了。”
“怎么会是歧途呢?明明我俩观察过,山下只有一条通道?”朱举人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小狮子。他是端方的国字脸,眼睛也很方正,看人之时,原先还有些迷惑犹疑,如今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架势。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做坏事,这里的阵法也不是我设置的,我也没有鼓励你们走这条路呀。”小狮子左顾右盼,张睿和桃花却都没有想要救它的意思。
“阵法?”张睿环视左右,“这里和一般的水边没什么不同,山林里的雾气,耳边的水声,泥泞的山路,丛生的青苔,嗯,还有一股密林特有的潮湿的枝叶*的气味……什么阵法可以这么逼真?”
“我倒是没有闻到你说的*的气息,也没有看到什么青苔,就是有些山色空蒙的迷蒙感,又有些夜雨潇潇的凄惶感……”朱举人迟疑的说道。
“你看到下雨了!”张睿说得很肯定,可是,朱举人的衣袖却干爽没有洇湿,只有衣角沾染了些泥水。
“看来你小子还挺有慧根的。”小狮子功成身退,在朱举人宽阔的肩膀上擦拭爪子上的泥,玩得不亦乐乎。
迎着朱举人和桃花疑问的目光,张睿说道:“我听说朱兄家里住在山边,和我家仿佛,哪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却因为山势不高,雨季不长,不会有浓重的腐殖质的味道……”
似乎说了个奇怪地名词呢,张睿假装没看到二人一脸的“懵x”状态,自顾自继续说道:“朱兄天性浪漫,爱好诗书礼乐,因此见雨则必想到些诗情画意的场面。而我,从前有机会去过上了年纪、荒无人烟的森林,哪里丛林密布,上百年上千年的古木森森,遮天蔽日,时至今日,依旧为那里的树木苔藓和潮湿的气息震撼,于是想到水边密林,我就情不自禁带入了那些画面和场景……”
“你是说,这都是我们先入为主的幻想,其实并不真的存在?”朱举人拿出帕子将手擦干,用干燥的手握了握衣袖,又凑近鼻尖闻了一下:“可我还是觉得它是湿的……”
“我也老觉得空气里的味道上了年纪呢!”张睿感觉到腐殖质气息的时候,就默默想一下朱举人那边是下雨天的事情,以毒攻毒,以保持精神清明,渐渐开始不受幻象控制。
哪里有什么泥泞的小路,哪有什么山路盘桓,哪有什么阴雨绵绵,阴风阵阵。拨开云雾之后,这里的真容向他显露。
虽然有些凉风习习,却是个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平坦宽阔的一条大路横亘眼前,两边是细碎的野花绿草,各色树木蓊蓊郁郁,形成一片绿荫。一条小路从绿荫处蜿蜒下去,一路是摇曳的浅蓝、淡紫、嫣红的鸢尾花,摇曳着细瘦颀长的枝叶,身姿婀娜。
张睿将他所见到的情景娓娓道来,空气中的野花香气,让他整个人暖洋洋、醉醺醺的。只是有两条煞风景的肥硕的银鱼,撒欢儿似的在水上嬉戏,不停地弄出“啪啪”的落水声,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皱眉。
第二十三章 (山中佛法)画壁()
“呀!我这是在哪里?”
桃花抓着一只鹅黄的蝴蝶,变出一枝香气浓郁的碧桃,轻轻托着它。小狮子难得见桃花如此畅快开怀,于是自发衔了那枝桃花,引着彩蝶翩翩起舞。
“怎么回事?”朱举人不明所以,为何他们突然爱上了遛狮子这件事?
张睿强忍住想要发笑的胸腔,起伏了两下,正色说道:“朱兄,闭上眼睛,跟着我慢慢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这是《逍遥游》的开篇,其想象奇特,辞藻瑰丽,更难得的是其中所蕴含的,大气磅礴,豁达不羁的情怀。
张睿自习了《九阳震雷诀》后,偏好道家学说,于是也修习了几册道家经书,又以庄子为其最钟爱的,闲暇时诵读,也有平心静气,渐至通明之感。
朱举人此时正是为“人己”所迷惑之时。从朱举人平常言谈举止就能够发现,这是一个规矩的读书人。他不缺见闻学识,也有处世之道,只是极其固执,认定的东西难以改变。
张睿曾跟他讨论孝义、讨论佛法,他虽然会接受别人的观点,内心却很难有所改变。这种囿于己见无法接受新知,一方面是秉性使然,一方面也可以说,张睿的合纵术还有待修炼。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朱举人从幻境中唤醒,就要行非常之法。张睿此时正好想起了鸢尾一句佛经就将其点醒的事情,佛家经义我不熟悉,可道教学说不正好是我所擅长的吗?
朱举人虽不解,却十分信任张睿,因此也闭上眼睛,念起了《逍遥游》。时人读书背诵,大多讲究心到、眼到、口到。需要字字句句响亮,不可多少或是错误。(朱熹朱子童蒙须知)因此,朱举人渐入佳境,不仅有了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还在空地里摇头晃脑,状若醉酒,想来是为文中畅游之状陶醉。
于是张睿也不理他了,找了处朝阳的草地,掸了掸衣服盘腿坐下,眯着眼睛研究河里蹦跶的起劲的双鱼。
“松溪,我觉得奇怪,明明我和狮大哥一起的时候,看这里也是云雾缭绕,泥泞潮湿。狮大哥能够勘破幻境,那我看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桃花不过一瞬间的放松,见张睿坐了,忙将狮子和蝴蝶放下,过来追问道。
“你看到的自然是幻境了。”张睿道:“不要着急,先听我说。狮子大哥他有不畏幻境的本事,所以他知道这里有幻境后,就叫你和他在一起,不要轻举妄动。然而,你在此之前,是不是也准备和我们一起走?于是也一直看着我们的举动?”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其实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我们都看到了泥地,也都看到了山岚水雾。其实原因想想也很简单。我们一路上都在说这里有水气,进来以后,我听他说此处只有一条山道可过,又见朱兄挽裤腿,自然而然,就有了这里山路泥泞,山道崎岖的念头。”
张睿想起了他哥们最爱讲的小故事,“二僧辩论风幡,慧能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想当初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随风扬起的窗帘,他俩还争论了半堂课,后来终于接受了他哥们的观点。
“其实我们对事物的感知,一方面来自于事物的具体形象,但是更多时候,我们会用固有的观念和想法来看待和解释事物。这个幻境正是利用了我们思维的困境,它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指示,利用的正是人的所思所想,环环相扣。它根本不需要设置复杂的关卡,让闯入者自己为难自己,就是最大阻碍了!”
张睿并不是个好为人师的人,说起故事来不如朱举人激情澎湃、跌宕起伏,桃花却依旧捧场,听了故事还能有所收获。她很快找到了故事和阵法的契合点:“难怪这个阵法叫什么动心阵,只要我们动了心念,阵法就开始启动了。果然神奇!”
“那算什么,还有更神奇的呢!”桃花不和它玩,小狮子没忍住,自己和蝴蝶玩了好一会。到这时候,才抽空插了一句。
“哦,哪里还有比这更神奇的阵法?”朱举人显然也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他拢着袖子站在一边,好奇地问。
“这里不过是小节,这些使者修炼侧重修行积善,对这种法术到不甚在意。你们若是遇到了道长,可以请教一下,那些都是精于此道的人。”
小狮子不知是什么来历,有时候懵懂贪玩,有时候说话行事却老气横秋。张睿好奇极了,却知道有些*只能等别人主动开口。
“遗憾的是现在无法见识了。”朱举人不过叹息一句。
“有什么好遗憾的,这里还有更神奇的呢。”小狮子毛茸茸的细胳膊环抱,一副你们这些凡人的傲娇样。
“哪里哪里?这里虽然比幻境好些,也比不上我们的院子,看久了就腻了。你快说说,哪里有神奇的事物,让我看一眼好马上起程去找鸢尾。”
桃花虽然心里念着好姐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以救人为第一要务。可是,见过了幻境阵法的神奇之处,本就过剩的好奇心被牵动起来。
“嗯?”小狮子拉长鼻音,望着张睿,其他人都好捧场,就他老神在在的,实在打击它的解说欲呀!
“不用理我,我是个惯会拆台的。若是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发表一下看法……”张睿故意逗它。
“别别别,你可以自己一边玩去。”见张睿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为了在桃花和朱举人面前保持高人形象,它赶忙制止张睿讨人嫌的行为。
张睿于是继续盯着水里的两只肥鱼。怎么此河中寸草不生,连野鸭子、鸳鸯都没有一只,怎么会有两只如此肥硕的鱼?
按照小狮子的说法,过了阵法,就到了最后的关卡了——两个金甲使者的法外化身……张睿越看,越觉得这肥鱼的鳞片上有着浅浅的金色,难道?
“我不是说了这里有法外化身吗,诺,他们猜猜他俩在哪里?可以发挥想象哦,高大威严的使者们,会选择哪一种生物来化身呢……”
张睿发现,小狮子果然是个极其喜欢设置悬念的人。它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裹着皮裘的贵妇人,即将要仰天大笑……得意地笑。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也不拆你台了。”朱举人听完限定条件,环顾一下四周,除了河里的肥鱼,并没有其他生物,而且还是成双成对的肥鱼,很可疑呀!
“你们脑筋都转得好快。”桃花看看野花,看看蝴蝶,那棵看不出年纪的银杏树,嗯,也很可疑呀!“快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原来还不觉得,想一想使者们曾经的形象,我觉得好期待。还是那棵银杏树好了,银杏树和蝴蝶?毕竟它够大……”
我怎么没想到还有植物可以化身呢。张睿侧头,看向那棵茂盛得不同寻常的银杏,金黄的叶子洒落了一地,树梢上也密密扎扎,和整个院子里的春景不同。
这就是人和其他物种最大的不同了。虽然没有非我族类的种族歧视,却在考虑问题时,不自觉就套用人类最通俗的观点和思维。想来朱举人也是这样的。
“你们怎么猜到的,我明明已经一直安静地待着……”
第二十四章 (山中佛法)画壁()
第二十四章(山中佛法)画壁
银杏树唰唰地落着扇形的金黄色树叶,明明没有嘴也没有五官,张睿他们却听懂了这“唰唰”声的意味。
“是你在说话吗?”桃花迟疑。
“当然。”树叶纷飞了两下。
“好神奇呀!我明明没听见你说的话,怎么就懂了呢?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呢?通过落花让人家了解我在说什么?”
“嗯,你修为到了自然可以了。”我才不会说,是因为无法化形无法修炼出凡人的话术,才只好通过声韵来表达意思呢。
“到什么阶段才可以呢?”桃花打破砂锅问到底。
“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银杏叶子沉默了一会,又唰唰起来:“不要岔开话题,你们怎么猜到是我的?”
“因为你是一棵强大的树,并且有深厚的功德。”桃花指着银杏树边盛放的花木说:“若不是有你的泽被,她们怎么会开得这样好!”
花木们有些似乎有了灵性,摇动着身子,仿佛是在说你好。银杏树掀起了一阵金色浪潮:“哎,我这个记性,明明他说过我这个破绽的。”
“算了,下次再注意好了。”银杏树突然欢快起来。
真是个活泼的使者。
“您既然已经被我们发现了,是不是……”张睿想说入灭,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难道要表现出极力推崇追捧的样子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诺,这个是菩萨给你们的。”
一根看不出原色的半旧扁担从树梢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厚重的声音,压着的银杏叶儿却不大动弹。
“这是扁担……”
乡下收作是农家大事,私塾也会在那几日放假,让学子们帮家人去劳作。朱举人虽然从小上了私塾,身体又不大好,有时候忙起来,也是需要担些米粮去送餐。因此,他见了扁担两梢的两颗钉子,就知道是用来防滑的。
“使者给我们扁担做什么?难道是要我们担什么东西吗?”张睿也奇怪。
“咦~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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