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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然看着倒下去的沈宛箐,不知为何,心中钝痛。
外头的人鱼贯而入,先是刑部尚书邰大人凑上前来,按在沈宛箐的颈项处,然后对着其他人摇摇头,说:“死了。”
大理寺卿张大人便说:“来人,把沈家的嫁妆全部抬出来,一律带回大理寺!”
御史台的御史蒋大人便在一旁阻拦,说:“张大人,这不和规矩吧,此时关乎朝廷动荡,还是应交由我们御史台的人来。”
邰大人便说:“是本官最先向陛下领命的,无论如何,该有本部来!”
三位大人便开始就地争吵了起来。
叶然缓缓走进沈宛箐,跪在她的旁边,看着那张自己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的脸,轻轻地想要摸上去,可是害怕又触碰到什么伤口,好像她还会感到疼似的。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很早很早之前。
沈宛箐临死之前的那一句“你还是把我忘了”,像是一记棒槌,锤得他脑袋发懵,直接失去了思考。
白泽走过来单膝跪着,对叶然轻声说:“还好你反应灵敏,现下死无对证,按照她说的,嫁妆里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这一劫,暂且是逃过去了。”
叶然充耳不闻,看着沈宛箐的尸体发愣。
白泽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说:“你怎么了?”
叶然喃喃地说:“我好想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了。”说着,他便伸手把冰冷的尸体搂在怀里。
刑部尚书邰大人看到,连忙阻止:“叶小将军,万万碰不得!”
只见怀里响起了“滋滋”的声音,沈宛箐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转眼间,冰冷的尸体融成了一滩黑水。
邰大人连忙摆出了满面愁容,说:“本官发现沈姑娘脸上的毒疮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奇毒,等到人死后,尸体逐渐冰冷,若是触碰到任何活人的血气,就会像现在这样。”
叶然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怀里的人消散不见,他举手无措。
只一个字:“滚。”
铺天而来的杀气覆盖过来,邰大人连忙识眼色地麻溜地抬着那一箱箱嫁妆准备离开。
叶然看着无数的人进进出出,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
白泽准备跟进去,但是叶然垂眸,看着脚下深色的影子,声音平静:“别跟来。”
白泽愣在原地,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那身大红色的喜服看起来透着哀伤和清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第141章 滥杀()
邺京最近风雨飘摇。
先是沈丞相府一夜落寞,天子雷霆震怒,万里山河皆抖擞,势必要揪出燕平余孽,沈府上下全部在第二日公众斩首,罪昭天下,无一幸免;后是沈家千金面目可怖丑陋不堪,被丈夫叶然头一天一封休书,沈千金受不住这世人指责,羞愤难捱上吊自杀了。
叶然整日昏沉度日,其父命他七日之后启程回到边关。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消息在这邺京从来都藏不住,沈宛箐长相丑陋,他叶然休书一封的消息,转眼就传开了。
他坐在屋子里的地上,手里拿着一顶金色的凤冠,紧紧拥在怀里。
白泽看他如此消沉度日,也曾劝过几次,可是次次都只是他一个人在开口,叶然始终抱着凤冠,敛着眉沉默。
白泽今日又来看他,一进屋,就看到叶然还是原先的那副死样子,他万分不理解地说:“这沈宛箐不是不合你意吗?如今人都死了,你还要抱着这凤冠到什么时候?”
叶然无动于衷。
白泽又说:“刚得到的消息,沈府将要封府了,原先被邰大仁抬走的嫁妆经检查没有疑点,但是因为是燕平余孽的东西,所以一路下来也没有人去贪这份便宜,所以嫁妆无处可去,便被抬去了沈府,你若是挂念她,也可去看看。”
叶然眼珠子动了动。
白泽见此,连忙接着说:“你不是说好似许久之前就认识她吗?此次去,也可以看看,能不能翻到以前联系的旧物,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你只管去就是了。”
叶然终于是睁开了眼,他盯着手上的凤冠好久,又看向白泽,最终缓缓扶着床榻起身。
但是多日不曾动弹,又加之期间从未进食,身体虚得一塌糊涂,一起身就腿软了。
白泽扶住他,说:“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会儿我陪你去。”
叶然拂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
白泽连忙提了件狐氅出去。
大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天气阴冷,又恰逢年关,可是却在这关头出现了这样的事,六部尚书严格要求手下的人,全都扣紧了脖子做事,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脑袋搬家。
寻常百姓不敢乱议国事,但是谁都能感觉得到,邺京的风雨冰霜,较之于往年,更冷了。
虽国事不敢妄议,但是另外一件事,却是最让人津津乐道——沈家千金竟然是个丑女!
这在邺京的大街小巷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算是热潮的八卦和“下酒菜”。
大街上无人走动,但是酒肆茶馆里,却坐着许多聊天的人,这会儿,就又是在谈论了。
“都听说了吧,没想到这貌美如仙的沈家千金竟然是面目可怖的丑人,实在遗憾。”一公子拿着酒杯,挥着折扇,摇头叹息。
“怎么,一个丑人,你遗憾作甚?”另一公子便问。
“能不遗憾吗?你想想,原夕,这邺京的美人榜上的头号美人就是这沈宛箐,可是不曾想此人居然是个万里无一的丑人,那你想想,连沈宛箐这样名声在外的都是一介丑女,更何况榜上的其他几位?”
“难不成,这美人榜是给丑人排档次,长相越是不堪入目的,越是榜上有名?那如此看来,沈宛箐恰恰好啊!”
“哈哈哈哈哈,雅轩兄真是说笑了!”
第142章 滥杀(二)()
两位公子说着便笑了起来,可是耳边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那位叫雅轩的公子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根筷子没入了胸膛。
手拿折扇的那位犹如见鬼了一般,蹭地跌到了地上。
入了眼的,是一双白底绣金边纹衬红面的长靴,渐渐往上,是紫绶绯袍,是只有朝廷官员才配穿的喜服。
怎么会有人穿着喜服在外头乱逛呢?
再抬头一看,是一张比鬼还要可怕的脸。
叶然脸色苍白,但是沉下脸来,显得阴晴难辨,极其诡异。他走到一旁,看样子虚弱无比,缓缓把那根没入胸膛的筷子拔了出来,盯着上面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跌坐在地上的那位。
酒馆的小二大叫:“杀人啦,杀人啊!”
白泽看到叶然如此,上前劝阻:“叶然,算了,他们不过是过过嘴瘾,都是些平民百姓,都是无辜的。”
随后白泽大呵:“都叫什么!全都给我闭嘴,再叫的,就和他的下场一样!”他指着那个被筷子捅了胸膛的人。
在场的人全都闭嘴了。
叶然蹲下来,一步步地靠近那位折扇兄,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我很好奇,说来让我听听?”
折扇兄连连摇头节节后退,可不一会儿,就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了。
“你的雅轩兄不是说的正起劲吗?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呢?”叶然勾唇。
“大人,我们……我们不过是唠几句闲话,没……没有说什么,真的!!真的!!”折扇兄拼命点头。
叶然拿着筷子,轻轻地伸向他,放在了和刚才那位同样胸口的位置,说:“你说这筷子进去,最先红的是它还是你的衣服啊!”
白泽上去拦他,说:“叶然,你疯了!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你这样随便杀人,到时候叶樊将军也保不住你!”
“我不用他护!”叶然双眼变得猩红,“人命又怎么了?战场杀敌的时候,你怎么不惦记一下对方死在你刀下的也是一条人命!凡我仇者,皆当杀之!”
折扇兄摇着头,十分恐惧地说:“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乱说了,从今以后我闭口不言,再也不开口说话了,求大人饶了小的吧!”
叶然看着他笑,那根筷子却没有移动半分,随后折扇男痛呼一声,筷子就已经有一寸没入了胸膛。
他看着那根杀人的武器一寸寸地往自己体内扎进,却连动手反抗的勇气也没有。
白泽扶着叶然的肩膀,说:“为了沈宛箐,你真是疯了!”
“为什么外头把她传成这样?到底是谁在胡编乱造,我定要割了他的舌头!”叶然手上的筷子突然断了,尖锐的木尖刺到了他的掌心,居然是他的血先红了衣衫。
“你是叶然,你是叶然!你就是叶然!”原本安静地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
白泽向那边看去,之之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躲在人群里,缩头缩脑。
他心知说错了话,随后又匆匆低下头去。
但是白泽还是发现了他,于是走了过去,问:“这位小哥,你说这话,是何意?”
但是那人却低着脑袋一动不动,装作听不到。
叶然踢开了旁边的凳子和椅子,声响颇大,走近地时候,身边的人全都纷纷避开,随后只留下了这位小哥。
他居高临下地问:“你认识我?”
话已出口,他觉得莫名熟悉。
第143章 一别()
他一把把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揪着领子提,刚一触碰到,就觉得不对劲了,拉着他就往外面走。
白泽看着叶然径直就把人拉走了,于是只得留下来处理眼前事。
到了一条小巷子,他把人松开,随后问:“说,你是谁?”
那人低着头,躲躲藏藏畏畏缩缩。
叶然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说,你到底是谁?”
“叶公子,你当然认不到我,但是你这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人突然抬起头来,凑近了叶然,好像是要把身上的刺鼻味道传给他。
叶然并没有闪躲,他直直地看着他,说:“你认识沈宛箐?”
虽说是疑问,但是他这般问了,答案必然知道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几分慌乱,别过头去,随后说:“不认识。”
叶然冷笑:“还以为是那个女人的什么心上人,不曾想居然是个缩头缩尾的草包。”
“她喜欢难道不是你吗?!”对方突然问。
但是这一声怒吼,着实凌厉,说完之后,又恐惧地缩了回去。
叶然眸色暗了几分,扯着嘴角不在乎地笑道:“没想到不仅是草包,还是个贪生怕死信口雌黄的草包。”
“枉费宛箐如此喜欢你,你居然这样糟蹋她的心意,还不如当初嫁与我,也好过苦苦等待多年,却连尸首全身都留不下。”那人恨恨地说,眼里藏着阴鸷的冷光,约是想显露一下所谓男子气概。
叶然听了,心神恍惚。
眼角寒光闪过,利刃在空中划出弧线,那人手上一柄短刀,快速朝着叶然的要害处刺去,单手捏刀,另一只手打出掌风,弱的连棵草都挥不动。
叶然觉察,下意识格挡,然后反手握住刀柄,之间刺入身后的墙壁,另一只手随之还有手臂脱臼的声音。
“没有人告诉过你,短刀不比匕首,并不是这样用的。”叶然淡淡说。
“我要取了你的狗命,给宛箐报仇!”那人大叫。
叶然说:“她不是我杀的!”
那人冷哼,说:“不是你?她腹中的那柄剑,是你父亲在一次征战凯旋之后,皇上亲自赏赐的,后到了你手上,是你的剑!她脸上的毒疮,是皇上要派她去做南蛮的和亲公主,因为心系你,她万死不愿,所以被沈千重亲自找了消失百年的用毒世家亲自下的,就出自当日送亲的那位喜婆之手!她不愿意连累你,所以那日你与她约定之后的那个晚上,什么都不肯说,被沈千重知道之后,加大了毒量,即便有解药,也不会好了!出嫁那日,她原本想遵守约定的,还为此用那张脸吓走了喜婆,可是后面来的那位,却是害她之人,害她之人亲自把她送上的花轿!”
“她和我说,你们之间有约定,只要她听你的,一年之后,你会放她自由。她这辈子都只想嫁你,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年,她也欢喜了许久,即便之后,她一个女子的名声彻底毁了。你为什么不护他,你们叶家战功赫赫功高盖主,还护不住一个女子吗?就因为她按吉时出嫁,没有好好听你的话,所以你的休书在启程的时候就留在了沈府?!她那么喜欢你,就算你不爱她,为什么连护一护都做不到?你知不知道,那天在你们回去的路上,沈千重早就安插了百名死侍,若她耽误半分,回去之后你们会遭遇怎样的不测,你会遭遇怎样的不测?”
迟疑了许久,叶然开口:“我凭什么信你?”可是一开口,他的声音已然嘶哑了。
“宛箐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对你痴痴念念。”那人说完便转身走了,却又顿住,说,“若是知道要做什么了,明日子时,城门口的酒馆,静候。”然后快速在长巷子的另一端消失不见。
叶然心中震撼,站不稳脚跟,倚在了青砖墙壁上,后又强撑着身子,转过身去,在长长的巷子里狂奔起来。
那人在拐角处停了下来,随后轻轻地擦掉了脸上的泥灰,渐渐露出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清秀的脸,有几分书生模样。
第144章 一别(二)()
邺京今日,风大,霜雪大,天暗,路悠长。
今日是冬至了,昼长夜短,在宫里践行了一番之后,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长长的军队在城门口拉到了身后十里,武嘉皇帝站在城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幅员千里的疆土,说:“还望叶将军早日凯旋而归!”略微老态龙钟的脸上,挂着祥和而不失威严的笑。
然后是将士们高唱战歌,鼓声阵阵,荡人心弦。
叶樊在城门口的汗血宝马上抱拳,说:“臣定当不辱使命!”
随后号角吹响,军队整肃之后就启程了。
“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