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朝天大陆的修道者们说,这位昔来峰主是青山宗排行第三的大人物,也是太平真人的三徒,仅此而已。
相对于柳词真人与元骑鲸的名望与强大,常年在昔来峰处理卷宗与宗派事务的他实在是太不起眼。
如果没有那两道随风轻舞的白眉,甚至很多人会把他错认为某个寻常富家翁。
但不管是白真人还是布秋霄等人,从来没有轻视过他,道理很简单。
太平真人当年同时收了元骑鲸与柳词为徒,又收了冥师为学生,接着便轮到了方景天。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寻常?
无数道视线随着那辆轮椅向着峰顶移动。
方景天已经晋入通天境,自然便能离开隐峰,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更何况谁能对一位通天境大物说什么?
就算是青山宗与中州派这样的宗派,通天境大物也是山门的基石与高度,只能敬之,而无法约束。
轮椅来到峰顶。
方景天望向庐下,说道:“我已经通天了。”
谁都知道,他一旦通天便会竞争掌门之位,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谁都很想知道,井九会怎样应对现在的局面。
“很好。”井九平静说道。
他看着方景天,就像看着一位不错的晚辈,言语里颇有赞赏的意味。
当然,能从如此简单的两个字里听出赞赏意味的,也只有顾清这样的人。
天光峰顶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顾清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水渍,向前走了两步,说道:“恭喜方师伯,这位……”
方景天淡淡看了顾清一眼。
顾清再也无法把想说的话说完,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当着掌门与各宗派强者的面,竟是直接用剑意凌体,真是傲然至极。
现在的青山宗只有元骑鲸才能压制方景天,无论是境界还是资历,他都在对方之上。
但他一直盯着轮椅上的那个枯瘦老者,眼神复杂而又冷酷,没有说话。
人们的视线随之而去,落在那个枯瘦老者的身上,生出很多疑惑。
方景天晋入通天境界,成为一代大物,离开隐峰,却带着此人,想必此人的身份极为重要,那他到底是谁?
顾清没有来得及问,元骑鲸不需要问,井九也不需要,但他偏偏要问。
他看着轮椅里的枯瘦老者问道:“你是谁?”
“这重要吗?”
方景天看着他眼神漠然说道:“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你到底是谁?”
“重要吗?”
井九给出了同样的答复,而且还少了一个字。
方景天说道:“当然重要,因为这干系到今日的大典还要不要继续,你能不能坐在这把椅子上。”
听到这句话,众人再次哗然。
就算要争掌门之位,何至于如此直接,如此强硬?
血色的剑光照亮峰顶,赵腊月来到场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景天。
顾清稳住气息,在元曲的搀扶下也往前走了几步。
卓如岁打了个呵欠,抱着双臂也走了出来。
过南山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心想你是天光峰弟子,何至于如此着急,却也是走了出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青山弟子站了出来。
雷一惊与幺松杉这些井九的崇拜者自然不用说,就连尤思落与顾寒等人也在行列里。
以墨池长老为首的天光峰、以成由天为首的碧湖峰,也毫不迟疑地表明了态度。
就算是通天境大物,又如何能与青山全体的选择作对?
只有昔来峰的长老与弟子们站在原地,想要表达对方景天的支持,又害怕被门规惩处。
“我也不喜欢井九,但我还是劝你不要乱来,因为没有人会支持你。”
南忘看着方景天面无表情说道:“这是掌门师兄的遗诏,应该得到尊敬,包括你。”
她是真的有些烦。
几年前便已经来过一次,难道还要重复?
三师兄终于破境通天,这是极好的事情,为何要闹这么一场?
如此多宗派的掌门、宗主看着,青山蒙羞是小事,中州派如果要借此生事怎么办?
成由天说道:“不错,当日宣读遗诏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绝无虚假。”
那场春雨落下的时候,方景天还在隐峰里闭死关,不知道当时他有没有感受到,如果有又是怎样的感受?
是黯然难过师兄的离开,还是觉得害死师父的首凶终于死了,于是觉得痛快?
他没有理会南忘,也没有去看成由天,盯着井九的脸说道:“遗诏是怎么说的?”
成由天说道:“青山归井九。”
这便是遗诏的全部内容。
那天在天光峰顶,所有青山弟子都听到了这五个字,遗诏的内容早就传了出去。整个修行界都觉得柳词真人留下的这句话言简意赅,不会有任何误会,很是佩服,根本没有人能从这个遗诏里找出错漏。
从天空落下的雨丝越来越细,庐檐滴落的水线渐渐断续。
方景天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淡,意味难明。
“原来如此,掌门师兄的遗诏确实说的很清楚,青山归井九……”
他看着天光峰四周的人们,问道:“问题是谁是井九呢?”
……
……
说井九,谁是井九?
这是当初柳词真人留下遗诏之后,整座青山乃至整个朝天大陆都在思考的问题。
但那是震惊之余的反思,并不代表世人真的不知道井九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天光峰还是那样的安静,人们怔怔地看着他,心想你莫不是疯了?
很明显方景天没有疯。
他望向庐下那个年轻的白衣男子,问道:“或者你自己来告诉大家,井九是谁?”
世间万物最承受不住的是时间,其次便是想。
天光峰四周的人们忽然生出很多念头,继而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在上德峰的人群里,那名姓吕的弟子缓缓低下了头。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却不知道哪些事情不对,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之所以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敢去想。
京都太常寺井家的少年,因为一心求仙便离开朝歌城,来到天南的小山村里。他因为机缘巧合知道那个小山村里有个叫做柳十岁的少年,极有可能是天生道种,于是悄然而至,便看到了池塘边、竹椅上的白衣少年……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巧,而这往往也就意味着并非偶然,而是有人事先安排。
“你真是朝歌城井家的二子?像你这样的修行天赋,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你怎么可能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方景天看着井九面无表情说道:“就算朝廷里有人帮你做手脚,你以为就能瞒过所有人?”
听到这句话,和国公与张遗爱指挥使的神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上德峰负责查清你的来历,看似没有问题,但谁都知道问题在哪里。”
方景天看着井九的脸说道:“离开朝歌城之前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求学?你在哪里求道?为何没有一个人见过井家的二子?只要见过你这张脸的人都不会忘记,为何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元骑鲸说道:“大师兄,想要隐瞒这一切,很辛苦吧?”
元骑鲸没有说话,迟宴沉声说道:“查验身份之事由我完成,我很确认,那年井家确实生了一个……”
没有等迟宴把话说完,方景天神情漠然说道:“那个孩子出生便被人抱走了,你真的要我找出来吗?”
元骑鲸忽然说道:“既然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何必打扰?”
方景天唇角微扬,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说道:“你终于承认了。”
元骑鲸沉默不语。
“这件事情本就无法瞒过天下人,因为像你这般的修行天赋从来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这就是问题。”
方景天望向庐下的井九,说道:“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从庐檐滴落的雨丝已经断成碎粒。
缭绕在青山间的风还是那般轻柔,却多了些肃杀的意味。
无数视线落在庐下,落在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身上。
井九静静看着远处的神末峰,忽然说了一句话。
“当年在池塘边十岁问我叫什么,我远观青山,想着神末峰排名第九便随意取了一个。”
听到这句话,场间一片哗然,接着便陷入极致的安静里。
柳十岁有些惘然,心想公子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啊?
顾清与元曲、卓如岁等人神情凝重至极。
赵腊月神情淡漠如常。
天光峰更加安静。
断成片段的雨丝落到檐上,落到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无数人紧张地等着答案的揭晓。
他摸了摸怀里的白猫,望向众人说道:“我是景阳。”
雨停了。
轰隆。
天空落下雷鸣。
第四十二章一声惊雷,再来一声()
(昨天那章一直修改到八点钟发布,甚至发布之后还抢着改了几处,从章节名到最后的几句话,具体的就不说了。至于那章的结尾本来应该是雨停了三个字,那样更符合这个故事以及井九的调性,平淡些且寻常些,纵是万种风情也只是素胚勾勒,最终加了两句关于雷的,是想着虽然俗气了些,雷了些,但此处终是应有一声惊雷。)
……
……
……
雨停了,便不是下雨天。
这时候响起的雷声,便是晴天霹雳。
人们如遭雷击。
一个青山弟子心神恍惚,从飞剑上摔落下去,幸而被及时救了起来,才没有摔死在石林里。
更多的人则是被震惊的无法言语,怔怔地看着庐下那个白衣年轻人。
还有很多人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这声雷鸣震坏了耳朵,听错了?
雷声还在高空里回荡、盘旋,就像是巨大至极却又无形的鸟在不停飞翔。
除此之外,青山诸峰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到了极点。
卓如岁惯常耷拉着的眼皮,早就已经挑到了最高处,满满的全部是惊悚之意。
过南山等人也是震惊至极,如石像般站在原地。
雷一惊与幺松杉等年轻弟子的脸色通红,眼神却有些惘然。
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人能接受这个事实。但下一刻,他们发现很多大人物竟是那样的平静……比如禅子,比如白真人,比如元骑鲸师伯,这让他们心里生出极其骇然的情绪,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景阳师叔祖不是已经飞升了吗?为何还留在人间,而且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面对天空落下的雷暴,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会捂着脑袋到处躲,有的人会爬上屋顶喊下雨收衣服,有的人会拔出鞘中的剑指向天空,大喊一声来战,然后被劈成一棵焦树。
元曲这时候就已经焦了,觉得自己的头顶正在冒着青烟。
顾清低头看着地面上摔成八瓣的汗珠,不知道有着怎样的心情,有没有想起以前最隐秘的那些猜测。
柳十岁站在布秋霄的身后,看着峰顶的井九,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根本不需要修闭口禅他知道公子不简单,甚至也有过极其荒唐的猜想,但终究当年没敢继续猜下去,谁知道现实竟是比那些猜想更加荒唐!
“原来你是景阳……”
南忘脸色苍白,喃喃说道:“难怪会是这样,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像她这样渐渐冷静、清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最近这些年,朝天大陆修行界一直在猜测井九是不是景阳真人的血脉,原因就是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议。
现在他们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最真实的答案。
为何井九的修行天赋好到这种程度?为何柳词真人的遗诏要他做掌门?
因为他就是景阳真人啊!
……
……
那天的棋盘山也落了一场雷雨,闪电照亮了亭下的棋盘。
号称棋道无双的童颜,最终败给了那个明显刚开始学棋的青山弟子。
现在还珍藏在皇宫里的殷血乱梅图,代表着当年雪原道战里,那个青山弟子一夜杀死了无数只雪国妖物。
天光峰脚下残破的石林,见证了那个青山弟子连续击败数名两忘峰强者,更是越境而战,折断了过南山的蓝海剑。
不同人想起不同的画面,然后最后落在青天鉴幻境里的不周山顶。
那个青山弟子向着天空与幻境规则斩出的那一剑,不就是破天?
他做的事情不就是飞升?
“上德峰之所以会为井九这个名字做证,是因为我很早便知道,他就是小师叔。”
元骑鲸看着方景天神情淡然说道:“你应该早就猜到了,何必今日非要逼问?”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尘埃便落定。
……
……
井便是景,上九为阳。
井九便是景阳。
……
……
布秋霄看着庐下的井九,想着那年在朝歌城里的谈话,情绪有些复杂,感慨说道:“原来竟是真人当面。”
说完这句话,他隔空向着井九拜了下去,行了大礼。像布秋霄这样做的人还有很多,比如早已站起身来的和国公与张遗爱,比如大泽与镜宗的人们,悬铃宗主陈雪梢坐在轮椅里,也恭谨欠身行礼。
向晚书等年轻一代的弟子,带着仰慕与敬畏的神情看着井九。
何渭等人的眼里满是荒谬与不可置信的事情。
无论是辈份、天赋还是境界,景阳真人都是朝天大陆最高的那位。
所有人都以为他数十年前便飞升了,谁曾想居然还在人间!
除了早就猜到真相的白真人以及知道真相的禅子、元骑鲸,从始至终场间只有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白早微低着头,风拂着青丝在眼前掠过,把峰顶的画面与那个人虚化成很多画面。
一滴泪珠在睫毛上凝着,没有落下,因为睫毛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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