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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你是心意还是行李,管你有没有重量,井九说放下便是真的放下。
他不再去想孤寂那个词,不再难过,不再愤怒,平静地开始推演计算。
——就像阿大说的那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那这些年他为何如此执,会去了那么多地方,想了那么多方法要找到太平?这可能是被天近人留下来的那缕神识影响,但其实有个更简单的原因,那就是他需要一个答案。
去年春末夏初,在适越峰与镜宗里翻了那么多书,得出的结论是烟消云散阵一开始就有问题,这也就意味着从一开始那人便不想他飞升。
于是他更加需要那个答案。
三百多年前果成寺事变,前代神皇被太平真人重伤,只活了几年便死了,寺里辈份最高、境界最高的那位老僧更是当场身死,被迫转生为山妖之子。
接着便是他带着柳词、元骑鲸发起了那场反叛。
如果是那之后,那人害他有很充分的理由,可为何之前他便要如此做?
而且如果那人想要重新统治朝天大陆,实践那个疯狂而邪恶的想法,自己飞升离开岂不是最好的事情?
是的,井九想要问的那个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听上去真的很像三流里的常见发问,就像另一个很经典的问题,为什么不爱了?
自然不是因为你变丑了,只是厌烦你了,所以眼里的你越来越丑。
但万物自有运转的规则,不像男欢女爱那般没道理,有果便必然有因,任何事总要有个理由。
这个问题同样适合中州派的白刃先人。不管中州派有怎样的野心,景阳飞升离开都应该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事情,白刃为何会偷袭他,从而带来这么多的变数?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井九,直到在平谷寺里听到会元僧的三句遗言,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那人已经开始羽化,或者死去,或者变成另一种存在,想来他很难再问到答案,那么便只能自己去寻找。
怎样才能找到答案?他需要一块他山之石或者一面可以照见自己的镜子。
飞升成功,却又被打落尘埃,这样的经历在修行界的历史上极其罕见。
朝天大陆的传说故事里确实有好些谪仙,但绝大多数都只是以讹传讹,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真的。
南趋被逐离青山之后,据说在海上某座岛上遇到前代剑仙洞府,拿到传承,成就雾岛老祖的威名。
那片海便是西海,很有意思的是,那座岛叫做坠仙岛。
……
……
五年前,柳词一剑重伤西海剑神,杀死了南趋。
剑光所及之处,西海剑派弟子死伤惨重,镇派神兽飞鲸也变成了无数块巨大的肉团,沉降到了深深的海底。
飞鲸实在太过庞大,哪怕过了这么长时间,依然没有被海底的那些小鱼啃噬干净,腐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随着那些细微的气泡来到海面,弥漫于空中。
那些味道实在有些刺鼻,甚至刺眼,动用阵法也无法完全驱散,驻守在西海群岛的碧湖峰弟子们有些苦不堪言。
碧湖峰主成由天参加了掌门大会,还有去年的冷山之役,现在又回到了西海。他非常清楚各位长老与弟子们的感受,眼前的这片海虽然壮阔,但味道比碧湖峰的湖差远了,而且这里的灵脉虽然不错,又哪里及得上青山?
他叹了口气,心想那位年轻的掌门真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把自己这些人召回去呢?
就在他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天边忽然出现一道艳红色的剑光,他微微一怔,赶紧带着弟子们出迎。
他没有想到的是,年轻的掌门真人居然也来了。
“四年后让适越峰过来替你们。”
没有等成由天开口,井九便直接说道。
四年对修道者来说不算太长,成由天不好再请求什么。
……
……
按照井九的要求,成由天离开了。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是四年?”
这个年限不可能是井九随口说出来的,必然有深意。
井九没有解释,对阿大说道:“找一下。”
南趋被逐出青山,遇见的那位前代仙剑洞府,据说就在这座岛上。
青山宗得了西海之后,早就已经仔细搜寻过很多遍,没有任何发现。
那本传说中的剑仙秘笈应该是被西海剑神带走了,但为何这里再没有别的任何痕迹?
井九要找的不是那本秘笈,而是别的东西。
没过多长时间,一道白光回到如巨画般的石窗里。
阿大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发现。
连一位通天境的镇守都找不到任何痕迹,难道传说只是传说,那个前代剑仙的故事是假的?
赵腊月说道:“如果要找的是些寻常痕迹,也许就在寻常地方。”
他们去了少明岛。
这座岛被西海剑神斩去了上半段,那些密如蛛网的地道与阵眼,就像点与线的无规则组合,袒露在人们的视线里。
看着眼前的画面,井九自然想起了那道仙箓引发的天劫,想起了柳词,沉默了会儿又想起了童颜。
童颜还在冥界没有回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藏书楼里起了一阵大风,所有的书籍悬浮在空中,被风拂的哗哗作响,就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翻动。
井九站在这片书海里,看了片刻后,伸手取下一本。
那是本很寻常的剑仙录,说的都是凡人对修行界的想象与向往,基本上都是些荒唐言,不值一提。
但在那本书的某页里,有人留了一句话。
“亦仙亦疯吾亦是。”
从那些如剑的笔锋与气息里,井九判断出应该是南趋的笔迹。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说道:“要找书吗?”
井九说道:“把海州城所有的旧书都找过来。”
海州建城已逾万年,不管是州学还是世家与富商宅子里,都存着极多的书,仅是州志都不知道有多少本。
想要在短时间里把这些书籍全部征收过来,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西海已经是青山的领地,他们无法对青山掌门说出不可能三个字。
只用了三天时间,成由天便带着碧湖峰的长老弟子们,载着整整一剑舟的书回到了少明岛,停在平整如切糕的断面上。
那些旧书保管的再好,味道也不怎么好,与海底溢出来的腐肉味道混在一处,让阿大连续打了好些个喷嚏。
井九不在意这些,伸手带起清风,翻动书页,便开始同时阅读这几万本书。
没用多长时间,他便在某个海州属县的县志与一本杂考里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三千多年前,那座县城忽然出现一个中年疯子。
那个中年疯子每天醒来便会去海边奔跑,说是衣服有些不合身,要瘦些,又说要更强些,与人争执时才不吃亏。
跑到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他便会去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酒馆吃酒。
中年疯子最喜欢吃的是鲔鱼,喝蓬莱岛的米酒,偏生酒量极差,几杯便多了。
然后他便会醉醺醺地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不要出去。”
“不要出去!”
……
……
如果只是如此,这个中年疯子断没有资格被记载在县志上。
问题是有天他喝得有些过于多,说的话也多了几个字。
那天他抓着掌柜的手,两眼通红,不停絮叨:“外面着火了,千万不要出去啊!”
掌柜与他相熟,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赶紧出去把火灭了?”
那个中年疯子正色说道:“那火如何能灭得了?留在这里我们便能活着。”
掌柜说道:“那火把房子也烧了怎么办?”
中年疯子看了眼天空,眼里露出庆幸的神色,说道:“幸亏咱们这房子的墙是铁做的,够厚实,那火烧不进来。”
掌柜笑着说道:“难道天上还有道铁墙?”
中年疯子认真说道:“这天空就是个铁盖子啊。”
听到这句话,小酒馆里的食客们都笑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快活的味道。
中年疯子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既然已经泄了天机,那便做些事吧。”
说完这句话,他一步便走到了长街那头,然后跳进了天空里,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在这座小县城里出现过。
小酒馆里的人们亲眼看到这幕画面,震惊的无法言语。
就在当天夜里,海州城最大的修行宗派被灭了。
没有一个人死,但那个宗派所有弟子的修为都被废掉,修行功法被焚之一空。
数日后,西海里一个小宗派遭受了同样的遭遇。
过了些天,蛟人王国最有可能窥破天妖之道的国师忽然被人发现死在了一处浅滩上。
当日小酒馆里的那些食客,还记得那天中年疯子走到长街那头,跳进天空里的画面,以及他说的那些荒唐话,自然把这些事情与他联系在了一起。
问题是哪里有人会相信这些人的话?只不过作为一些闲言杂谈,在县志上留下了小小的一笔。
……
……
“我对这些事情有印象。”
阿大缓步走到井九身边,纵身跃到他的肩头,看着那本县志,沉默了会儿,“当时西海惨案连连,掌门真人准备去看看是哪里的邪道妖人如此嚣张,结果那人却忽然消失,掌门真人以为是北边那些宗派强者屠杀小派找的借口,没有深究。”
现在看来,那名中年疯子应该便是传闻里的前代剑仙,不知何故在人间游戏风尘。忽然又起念要灭尽宗派,却又莫名罢手。他后来隐居在坠仙岛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只留下了一本剑道秘笈,造就了南趋与雾岛一脉的风光。
井九再次翻开那本剑仙录,这一次那些看似荒唐的言语便有了别的意义。
南趋留下笔迹的那页里有两句话,应该是那位中年疯子的自评。
“在天上孤寂,我只有一人。”
“在人间孤寂,只有我一人。”
……
……
(看到笑笑的朋友圈才想起来,十年前的今天,间客这个故事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本觉得没过去多久,原来已经十年了啊。十年生死两茫茫,以前不懂,现在大概懂了。回望十年前的放肆、年轻气盛,再想着昨天夜里熬夜写的这章,真的是百感交集。生而为人,不必觉得抱歉,但真的是对很多人抱歉呢,也包括自己,以后大家都要更好的生活噢。)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像我这样的人()
去过天上。
回到人间。
此人不是什么前代剑仙,就是谪仙。
那本剑仙录里看似荒诞不经的记载,自然也有几分真实。
比如那些天火,那些域外的天魔。
那位谪仙亲眼见过那些画面,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说法,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到过那里。
所以当他回到人间,他还是一个人。
“他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赵腊月看着井九,睁大眼睛问道。
“是的,那人曾经飞升成功后,然后像我一样回来了。”
井九说道:“不同在于,我不愿意,而他则是自己愿意的,就像现在还在外面的白刃一样。”
赵腊月想着那个中年疯子的话,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说道:“上面……很危险?”
井九说道:“我更习惯称之为外面。”
不管是上面还是外面,都是大道的那一边。
不管称之为仙界还是别的什么界,都是飞升之后的世界。
赵腊月与阿大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井九第一次讲述那个世界的事情,除了他曾经对赵腊月说过的那句话。
“那里确实很危险,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快。”
赵腊月不明白,心想一切都变得很快是什么意思?
阿大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却始终没办法抓住那道思绪。
井九说道:“我出去的时间很短,没有接触过所谓仙人,只是曾经远远看过一眼。”
数万把飞剑在星辰之间燃烧起火。
这便是他曾经对赵腊月形容过的画面。
赵腊月对此的印象极为深刻,当然没有忘记。
那些飞剑当然最终都会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但当其时本身便是一道洪流。
如果每道剑光都是一位飞升成功的仙人,那道洪流会拥有多么恐怖的威力?
即便是井九,当时隔着无比遥远的空间距离,看着那些剑光,都感到了颤栗与敬畏。
那道仙人飞剑组成的洪流如果从外界降临,朝天大陆以及那些异大陆上的强者们不会有任何还手之力,瞬间便会被毁灭,即便雪国女王能杀死几个又与事何补?
想着那幕画面,井九理解了那位谪仙对外界的恐惧,也大概明白了白刃为何会回来,以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对冥界的人们来说,人族修行强者就是域外天魔,对朝天大陆上的人们来说,那些外界的仙人何尝不是如此?
赵腊月脸色苍白问道:“难道那些仙人不是从我们这里飞升出去的前辈?”
“朝天大陆没有这么多飞升者。”
井九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那些他曾经远远看到过的剑光,必然不属于这个世界,极有可能是别的世界的飞升者。
“但我们也不能确定他们就是敌人。”
“在未知的世界里,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
“只是可能。”
“可能一旦发生,便是确定的事实。”
“那为何……你还要出去?值得冒险吗?”
“生命的存在如果要说意义,探寻未知,找到去处,明了你我存在的目的,这便是唯一的意义。”
井九说道:“”是必须做的事情,冒险与否就不需要考虑。”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问道:“这是最后的问题,你想问太平真人的那个问题呢?有答案了吗?”
井九说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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