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里到处都是亮光与恐怖的剑意,崖山倒塌,烟尘大起。
烟尘外响起南忘愤怒的声音:“我日你先人!”
她双手握着锦瑟剑破空而起,向着南趋的头顶斩落。
南趋面无表情,握着井九便向锦瑟剑砸了过去。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南忘再次重重飞出,震塌了半座石山,难以爬起。
烟尘里,白猫还在疯狂地攻击,如一道凌厉的白光,凄厉的猫叫不绝于耳,仿佛叫春一般。
南趋闷哼一声,握着井九向它砸了过去,竟是如暴雨一般,数息之间便砸了数百记。
只听得一声凄惨的猫叫,白猫被井九砸中,落在了野草里。
“没想到你这个老魔头居然最后也算是得了大道,莫非剑道最后都会走上剑人合一的道路?”
天空里再次响起柳词的声音。
在他的声音里没有畏惧,没有搏杀之前的冷厉,只有平静以及随之而来的自信从容。
他看着南趋同情说道:“可惜你不是第一个走上这条道路的人。”
开创新的剑道,如同发现天地间的至理,第一个做到的人当然才是最重要的。
各宗派的修行者们有些吃惊,却不怎么相信,以为柳词真人是想扰乱雾岛老祖的心神。
他们看不懂南趋的剑鬼之道,但也明白这种可怕至极的剑道绝对不是哪家宗派的什么秘传功法。只有南趋这样的剑道奇才,经历道树被毁、初子剑被夺、被困雾岛的独特经验,再用数百年时间才能开创而出。
这样的条件,不要说是青山宗,就算是整个朝天大陆,到哪里再去找出第二个人来?
听到柳词的话,南趋有些吃惊,然后很快冷静下来,说道:“不可能,如此天才的剑道想法,只有我能做到。”
当年他的道树被道缘真人用青山剑道斩毁,初子剑也被夺走,境界停滞不前,被迫才行了险招,把自己的身体逆修成剑,然后再以剑丸侵身,把神魂尽数付于剑鬼,颠倒主次关系,才成就如今的神奇剑道。
“你的剑道确实别出心裁,先用南蛮部的拘魂之法炼剑鬼,再以雾岛阴火炼体为剑,相辅而起,不可谓不妙
听着柳词的话,南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对方明显对自己的剑道有所了解。
“只不过这个法子青山早就有了。”
西海很安静,只有微波起伏与柳词的声音。
“还有件事情我想澄清一下。”
柳词说道:“其实我有剑。”
承天剑鞘现于他的身前。
南趋微微眯眼,说道:“这是剑鞘。”
谁都看得出来。
“有剑才需要剑鞘,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柳词说道:“请。”
他看着南趋。
这声请却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左手握住承天剑鞘,右手握住空中某处,缓缓拉出。
没有剑从虚无里生出。
整个天地却都听到了一声剑鸣。
荒山已塌,破庙已无,野草成霜,野尘渐静。
南趋脸上与颈间出现无数道极细的白痕,看着很恐怖,受伤却是不重。
野草里,白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已经被血染红,不知道断了几根指甲。
最惨的是井九,他脸色苍白,每个毛孔都在溢血,看着就像个血人,剑元也消耗了极多。
白猫的牙也断了半截,血从嘴角不停滴落,没有再去撕咬南趋,而是盯着井九,眼神极为复杂。
它没有说话,但谁都看懂它眼神里的哀求之意,似在求井九答应什么。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不知道它究竟要井九答应什么,难道那便可以逆转整个局面?
更没有想到的是,井九没有理它,而是向南趋很认真地提出了几个问题。
“红灯笼已毁,剑鬼无法回到这个身体,那么哪个你才是真的你呢?”
“如果杀了这个你,活下来的那个你还是你吗?”
“那个你是你自己吗?”
你死我活的时候,忽然开始讨论这样的问题,怎么看都很诡异。
南趋却真的给出了答案,而且明显经过了很认真的思考:“活下来的那个我,就是我。”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有道理。”
远方传来一声剑鸣。
那是邀请。
请归。
换作以往,哪怕再多人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接受。
今天他的想法变了,因为他想与南趋比较一下谁才是剑道的最强者。
青山还是雾岛。
我还是你。
于是他接受了柳词的邀请。
然后飘了起来。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我是一道剑光()
云雾已散,阳光洒落青山,每座山峰都清楚可见。
上德峰温暖了些。
尸狗不再眯着眼睛,抬头看着落下的天光,眼神也很温暖。
剑狱深处。
泰炉师叔的喊声变成了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言自语“一吗?难道这是一吗?”
那间孤单的囚室里,雪姬蹲在竹椅上,感应着天地气息的变化,沉默了会,轻轻嘤了一声。
天光峰的光线依然最明亮,石碑上的那个洞却变得更加幽深。
碑下的元龟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幽深,似极了那个洞。
方景天看着石碑上的那个洞,感慨说道“师父,果然你是对的。”
……
……
曾经的那间破庙上。
井九的脚底离开地面,就这样飘了起来。
当年在镇魔狱,他得冥皇之助修成幽冥仙剑后,便变得比寻常修行者轻了很多,也清了很多。
那是因为他体内浊气被魂火炼化的缘故,自然仙意飘飘。
他这时候飘起来,却与往常不同,更像是一种非人的感觉,如风里的旗帜、海上的帆。
因为依然握着南趋的手,他的身体飘起,便横在了空中,右手对准南趋的身体。
在果成寺里,他的右手被渡海僧重伤,其后他在朝天大陆各地寻觅磨刀石,用了一年时间才治好。
现在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恢复,锋利更胜从前。
这个姿式他也很熟悉,不管是在冷山地底还是在别处打地洞的时候,他都是这样飞的。
那是为了磨剑,也是为了提前习惯一下。
也许那时候他便已经想到了今天。
看着飘起来的井九,南趋的眼里出现极为浓烈的警惕意味。
但就连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想法都来不及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井九便飞了出去。
嗡的一声,井九从原地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南趋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很大的洞。
洞里是一片虚无,就如三千庵里那间禅室的圆窗,可以看见春夏秋冬,世间万物。
南趋隐约明白了什么。
白猫蹲在草从里盯着他,眼眸里满是同情与残忍。
南忘从崖洞里飞了出来,正准备继续战斗,忽然发现对方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不由怔住,竟连脏话都忘了出口。
……
……
井九在飞。
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不管是驭剑的时候,还是用幽冥仙剑的时候,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地面的所有画面都变成了各种颜色的线条快速后掠。
他隐约感觉到就连弗思剑游也不如自己这时候快。
这不是准确的计算与判断,因为他这时候已经进入了一种非物非我的状态,道心空明却又混沌。
奇特的是,这种状态下的他却能从那些彩色线条里看见天地的真实。
那些青色的线应该是绿色的山野,红色的线应该是宝通禅院的墙,还有益州城的火锅。
极偶尔出现的星点白痕,可能是益州城里很少见到的鸳鸯锅。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蓝色。
到处都是蓝色。
海天一色。
……
……
西海与碧空一色。
柳词站在天空与大海之间,左手握着承天剑鞘,右手拔出了那把看不见的剑。
那声剑鸣响起之后,便不再断绝,发出连绵仿佛无止尽的摩擦声。
也不知道这是归鞘还是出鞘。
天地间的无数剑意向他汇聚而至,核心便是他的右手。
光线里他的身影高大至极,像是神明,更像是要把神明斩于剑下的巨人。
南趋的身体忽然变得淡了起来。
西海剑神霍然抬头,伸手指向前方。
十二重楼剑应召而回,伴着啪啪啪清脆的响声,断成了十二截。
断开的剑身,就如被切断的宝塔一般,围在了他的身前,形成一道极其坚固的屏障。
柳词落剑!
天空里没有风,就像是冻结的冰块,海面也很平静,就像是幽暗的古镜。
这种绝对的安静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天空与大海仿佛要渐行渐远。
随着这一剑落下,天地仿佛都要被分开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者说不敢做出任何反应。
数百道青山飞剑微微低头,表示臣服,只有不二剑不干,似乎想表达什么意思。
白真人霍然转首,望向南方,面生异色。
布秋霄感觉到龙尾砚里传来的畏惧,微微挑眉。
来的究竟是把什么剑?
……
……
当那道剑光刚刚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南趋便动了。
他从原地消失。
碧蓝的天空里仿佛同时出现了五团烟尘,每团烟尘相隔数里距离。
只是瞬间,他便到了极高远的天空里。
他居然也不敢正面接这一剑,望之而逃!
前一刻,那道剑光还在天边。
下一刻,那道剑光便来到了西海。
海面被照亮,仿佛朝阳又升起一次。
那剑的气息很寻常,不算清冷,也不孤寂,没有杀意,也没有别的味道,仿佛就是随处可见的飞剑,简单至极。
只有南趋与白真人这等人物,才会发现这种简单实则是繁复至极后的淡然,所谓反朴归真便是如此。
那道剑光穿过南趋原先所在的位置,继续向前。
西海剑神站在那处的天空里。
他已调至巅峰状态,毫不犹豫迎向那道剑光。
海上生起无数道巨潮……然后瞬间平静。
剑光毫不停留,就这样飞了过去。
啪啪碎响里,十二截重楼剑尽数碎裂。
西海剑神飙出一道鲜血,仰面向天,向着海上飘落。
一位通天巅峰大物,居然被一剑重伤!
那道剑光的目标还不是他,只是过路而已!
看到这幕画面的人们震惊无语,就连白真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道剑光击飞西海剑神,没有停下,甚至就连速度都没有丝毫减慢,继续向着前方杀去。
天空被照的明亮一片。
西海剑派的弟子们纷纷落到海里,只是瞬间便不知死伤了多少。
剑光忽然入海,然后再次飞起,从人们的眼前消失,去往高天之上。
片刻后,海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哀鸣。
那道巨大的黑影正在慢慢解体。
海水渐渐被染红。
南趋这时候已经避至了高天之上。
那道剑光追了过去。
无数道视线望了过去。
数息之间,天空里便出现了无数道痕迹。
南趋在前,剑光在后。
南趋这展现出来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修行者们想象的范畴。
但他依然摆脱不了这把剑。
那些痕迹越来越淡。
表明南趋与那道剑光离地面越来越远。
直至再也无法看到。
但没有一个人收回视线,依然仰着头看着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里忽然落下雨来。
人们知道南趋死了。
……
……
荒山里。
南趋望向四周的山野。
那座破庙与黑棺材还有那些石头,都已经变成了最细的粉末。
那是他与井九这两把剑斩出来的。
花草树木、崖石水汽都混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南趋明白了那个道理。
这就是万物一吗?
他默默想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
……
西海上。
井九与南趋在虚境里,隔着数十丈而立。
除去青山与雾岛之间的恩怨情仇,放眼朝天大陆的历史,在剑道方面,他们是最接近的两个人。
在最后的时光里,他们有一段神识的对话。
井九问道“现在你还是你吗?”
南趋苍白的脸上带着些微惘的情绪,应道“我当然是我。”
井九问道“那他是谁呢?”
南趋说道“他是他。”
井九说道“有理。”
南趋问道“你又是谁呢?万物一?”
井九说道“我是景阳。”
南趋懂了,看着他好生感慨“好一把绝世之剑,好一个绝世之人。”
……
……
青山有把他一直想见却不敢见的剑。
也有个他一直想见却不敢见的人。
今日南趋都见着了,也到了应该归去的时候。
他的身体消散成无数光点,就此散开。
通天大物皆如此,更何况他本就是剑鬼之身。
井九的视线随着那些光点向着下方落去。
那些光点越过虚境,染了些水汽,便变成了水滴,渐聚成雨落下。
那些雨点落在海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浪花。
被鲸血染红的海面,还是那样的平静。
千年事,就此了。
看着这幕画面,井九难得有些感慨,说道“风平一世,浪静千秋。”
他忘了这里是虚境,没有空气,自然也没有声音。
天地间一片安静。
……
……
(西海这一局进行了大半了,我为这一段写的细纲,昨天算了一下,加上修改之类的,只怕超过了六万字,好在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是我想要的,希望大家也喜欢。)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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