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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总比,我拖着一条废腿,败给他,没有悬念。他很高兴,支持的那帮师兄弟也很高兴。‘瞧,你们都说四师兄克三师兄,今天这场,是三师兄赢了吧?’留着我,因为我对他已经没有威胁。而且,他还要踩着我上去,说自己获得高位是实至名归的!他丝毫没有任何悔意,我有理由相信,再给他选一次,他也还会这么做!我终于决定戳穿他的真相——”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晚的驼子就是你。我说出来了。他有些惊讶,却并不害怕。在内院他已是只手遮天。他说——你们四师兄疯了,胡言乱语,把他关起来吧!”
“哈哈,他说是个疯子!我是疯子!”四师兄大叫大笑着:“这么多人,都相信他的鬼话么?信不信,又如何?反正从那天起,我就成一个‘疯子’,没有人管我是不是真疯了,反正他这一句话,我就是疯子了!我疯了!哈哈哈哈!我是个疯子!”他一笑起来就止不住,王源无法否认,他确实就是个疯子。
只是被一个视为手足的人残害,谁又能装作无事发生?
“我说他,死得好!咎由自取!我只恨,他不是死在我手里,我就想问问他,我是不是真的疯了?苍天呵,太残酷,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不给我!不给我!”他又开始愤怒地搥床,砸墙,摔东西。
“很多年,我不知道我这一身残病,疯病该去怪谁,怪王泉?他已经死了。那我只能怪自己,恨我自己。”好半天他平复下来:“很好,你来了。很好。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活着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去年张成那个小子来找我,说听过我的很多事迹,仰慕云云。真是可笑!谁会仰慕一个疯子?必然是另有所图了。果不其然,没说两句,他就说想跟我学习‘雪倾山’一式——这小子心术不正,教给他准没什么好事。不过有些事就适合坏人来做,好人反而不干脆。我说,教你可以,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做得好,想让我教你什么就教你什么。”四师兄看着王源道:“我听送饭的师弟说,王泉的弟弟如今也在内院,趁内院大比的时候,你给我卸他一条腿。——他大哥怎么做的,我怎么对他弟弟,很公平,不是么。”
王源不置可否。
“不得不说,张成办事效率还是很快地。不出几天,他便来回复:事情成了。他在内院大比中下了死手,王泉弟弟估计活不过三天。你猜我怎么说?”
王源脸上肌肉抖了抖,显然又想到内院大比第四场受张成的那一记痛击了,内心其实满腔怒火:“想必,四师兄一定很高兴了。”
“不不,我把他轰出去了。”四师兄摇头道。
“这又是为何?”四师兄果然让人费解。
“我说要一条腿,就要一条腿,多一根手指我都不要。我不要一个死人,我就要王泉的弟弟活着,还残废。那是最完美的。我要一条腿是王泉罪有应得,多一点东西,岂不说明我和他是一种人咯?”
王源心道:真是强盗理论。
“张成又是跪着磕头,又是哭,我都没理他。不过他后来回报说你小子命硬,没死,不算是他的过错了——可要你的腿,他也没做到啊,所以我还是不理他。”
“直到腊月初九那天,张成说你跳崖死了。唔,他觉得他也有功劳吧。那天我才总算答应了他。”
听着四师兄将这些事情揭开,王源总算明白为何张成屡屡对自己下黑手了——都是拜眼前这个“疯子”所赐。
“不过,虽然教了张成雪倾山,但这小子不会有好下场。”四师兄话锋一转道。
“为何?”
“剑招中我动了手脚。他练也能练得成,但一直练下去,迟早会七魄散退,脏腑碎裂——”
王源皱着眉头:“四师兄为何要如此?”
“我要他做的,是报仇,超过这个度,就不是我的要求,而是他自作主张了——王泉对我虽没尽到师兄之责,但我却有师弟之义,张成这小子伤王泉的弟弟,我自然要为他讨回公道”
王源听到这奇葩的逻辑,为之一呆。
伤人的是你,主持公道的也是你,前前后后最有道理的就是你。
“所以后来听说你又给张成报复回去了,送饭的师弟都说你手段凶残,跟王泉很像——不过他们却不知道,你这么做,却使张成无法再练我教的‘雪倾山’,反而是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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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古校场()
腊月二十七的夜里,王源去了疯癫的四师兄的居室,这很令师兄弟感到惊讶。虽然四师兄是怎么一步步堕落至此,时至今日,很少人再去提了,但并不是就没人记得――全是拜王泉所赐,王源竟然敢去见他,真是令人费解。
他人虽然疯了,但不代表他已经忘了他的剑与刀。
没人知道他俩聊了什么,反正当次日王源出现时,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
“四师兄说要卸我一条腿。”王源对方殊道。
方殊就看着他的腿。左腿没事。右腿也没有。
“但我跑了。”王源道:“他不过是一个残废人,心中再想,又怎么奈何得了我。”
“哦。”方殊应着,觉得王源的心真是越来越硬了。
那日在擂台上对大师兄做出那样的事,王源却一点解释也没有。
也许他心中记得他大哥是在擂台上死了,却完全不顾他大哥对那么多人犯下的罪。如果没死的话,还会继续作恶下去。
方殊都已经开始犹豫是否继续义无反顾地站在王源一边了。
替王源鞍前马后的王力却觉得自己抱上了一只大粗腿,自觉充当他的马前卒,每天都喜滋滋的。
腊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源哥,伯父已经接到了!”一大早,王力便喜气洋洋地报告王源道。原来是王力把王源老爹从家中接过来了,与儿子一同过除夕,并观看王源在宗门总比的最后一战。
王源急忙出门迎接,方殊刚来找他询问他备战情况,也和一起出来――只见他爹一身新衣,都是上次他让王力给家里送去的,县尊所赏,比他先前让给老爹那件内院弟子的新棉衣光鲜多了。
王父是坐牛车到的,缩着手,弓着腰,对这一身新衣还不是很适应,一路上看到遏云宗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热闹远胜家里,他拘谨得很,直到看到儿子,才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爹!”王源叫了一声,未语便泪先流。让方殊有些不习惯――这些日子看惯了王源冷酷决绝,没想到他竟也是看到父亲哭着喊爸爸的人
“爹一路上冻坏了吧?我五更就起来煮羹汤,已经好了,爹先进屋去去寒。”王源道。
方殊眼瞪得老大:“你说什么?你这一早上都是在熬汤?下午可就是要总比决战了,你不练剑,却来煮汤!这种事,你随便叫谁来都行啊!我也行啊!”
“不一样。”王源说着,扶着他爹进了屋内,桌上已经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等爹坐下后,他又让方殊坐下喝汤。
方殊看了一眼王源煮的汤,果然是他熟悉的王源的风格,看不见汤水,之间浮了一层极厚的黄色油花,看到这么重的油,联想起当年王源用一碗猪油给他拌半碗饭的往事,感动是感动,也不由得有些倒胃口,站着没动。目视父子二人心满意足地喝汤。
肥厚的油花让口腹变得满足。
王父喝了一半,放下了碗,道:“王力来家里,跟我说你进了总比决赛,我还不相信是真的,想也不敢想啊冥冥中,一定是你大哥在上面照看着你哩”
王源连连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来吗?爹羞啊。”王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大哥他做了很多错事,你心里就要有杆秤,不能学他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他要是还下面有知,就改了吧爹过来,想想听你师兄们说过的他的那些混事儿,爹是真没脸来,真羞啊!你以后本事大了,你哥欠人家的那些债,你得想法子还人家,可不能和他一样混账,记住了吗?”显然,他已经听王力说过九师兄死的事和暗算大师兄的事了,但他老实巴交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嗯。”王源答应了一声,放了碗侧过脸去,又掉了滴泪。
方殊看在眼里,心中一叹,终于感觉王源还是那个王源了。
方殊看他父子二人叙话,也不好问他备战的事,就先行回屋装扮去了。今天是大日子,连县尊都要上遏云峰来观战,他是取得宗门前八的弟子,千万不能有损宗门脸面。
等他收拾妥当,再去找王源,正好遇到王力――
“王源早就去古校场了。我现在去找他。”王力道。
“已经去了?这么快?”方殊心想还准备叫他父子俩有什么话决赛完了再说呢,没想到王源的动作挺快。可不是么,想干大事的,就是要果断,不能婆婆妈妈。――换王源以前那温吞脾性,是做不成任何事的。
宗门四座校场,都在总比中一一被损坏,决赛没办法,只能重新收拾宗门的一块旧的校场,位于峰顶,是遏云宗以前历代前贤们较比之处。但随着宗门衰落,那块校场也被荒废。师尊重振遏云宗之时,也是选择在山腰平坦处新造校场。近几十年唯一一次在古校场进行的总比,就是六年前的决赛――结果却出了师尊两大得意弟子一死一重伤的事情,很快古校场又弃之不用了。
这一次因为四大校场全部损坏,不得不重新启用这片不祥之地。
王源与方殊拾级而上来到古校场时,那里已经聚满了内院与外院的数百弟子。师尊也自初九日之后,第一次出面,身边环绕着他十多个还在宗门的亲传弟子。
古校场虽然荒废已久,也不如山下新秀的校场平坦,但端庄大气,外院弟子们清除了积雪后宽敞无比,就算来了这么多人,也不显得拥挤。找到王源,他已经收敛住了早上见到老父时的柔弱。两人看了一会儿,没看到王父。
“我爹他不好意思,说要等其他人都来齐了,再偷偷来。”王源道。
自他入宗门来,因为大儿子犯过的事,王父一般都是偷偷在傍晚时来,再连夜回去,怕见到那些被长子欺凌的师弟们尴尬。
方殊摇摇头,叹口气。
决赛之前,先请出了遏云宗历代祖师的牌位,祭祖。遏云宗立宗数百年,名师辈出。最末的的一位,是师尊的师祖,却没有师尊的师尊牌位,不知是为何。祖师的牌位一出,内外院的弟子们都伏下来叩首。
宗门一派繁荣景象。
第79章 县尊至矣!()
焚香,烧纸,行礼,宗门弟子依次序祭祖。对于牌位上的祖师的名讳,弟子们牢记在心。当年宗门衰弱到几乎只剩师尊一人了,能有今天的繁盛,师尊常感叹是历代祖师佑庇。他老人家喜欢谈论历代祖师的往事,让弟子们时常也对过去的繁华追忆不已。
喧闹的祭祖仪式结束,众弟子分列坐好,正中心空出两个位置,师尊在左,右边的位置空着。
虽然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妥当,但遏云宗的师徒数百人还在等待今天最重要的人,县尊大人。
国朝尚武。除了仿照文制,在神都设中央官学,州、县也有类似州学、县学的机构。遏云宗在本地的地位极为超脱,几乎是周遭五县修武之人冶魂锻魄拜师求学的首选,本县就算另开武县学也没有多大意义,干脆让师尊也领了县学“教谕”之职,遏云宗总比前八视作县学武子,国家给予廪稍之供――这才有县尊给王源等人的赏赐,算是对“县学”武子成绩优异者的褒奖。总比第一的人可以进往州学――也是因为视作县学岁考第一的人所有有这个资格。
宗门与政?府的合作,受到的益处很多,比如被毁坏的四大校场,都是县里拨款所修,弄坏了反正也有县尊大人派人来修。不计成本的好处自然就是宗门人才辈出,县尊受考核时也能增加很多资历。
岁末年初,衙门中自然有很多事情处理,众人就耐心等待着县尊处理完了公务上山来。
“师尊传唤。”服侍师尊的师兄通知王源道,王源点点头,往师尊那里走去。
大师兄也侍立在师尊一旁。
“你们看,王源这孩子,筋骨神气确实都是很好的,能从内院最末一直打到总比决赛,真是很难得啊。这么好的苗子,差点埋没了,不应该。”师尊指着王源微笑地夸赞道。“你们那一辈的师兄弟几个都很好,然后是老七他们那一批,现在连他们师弟的这一批也起来了,宗门后继有人,是好事。”高兴之余,又有些唏嘘。
五师兄道:“后生可畏,徒儿也不敌他――王源的天资在我之上,恐怕要直追大师兄了。今日大师兄可要小心了。”
大师兄苦笑道:“小源胜过我是必然的。我们像他这个年纪,可没有这种悟性,有些东西可能真是天生的啊。但是他还要磨砺,师尊、五师弟你们可别夸太高了,让他有压力。”大师兄对王源那天指使吴人杰的事情仿佛丝毫没放在心上。
“一提到王源你比谁都紧张。”五师兄哈哈大笑,对王源道:“听到了没,你以后可不兴与大师兄‘调皮捣蛋’啊!”他嬉笑着,却暗暗“敲打”了王源一下。
因为大师兄不准内院弟子们将那天的事情传出去,所以师尊也不知道发生过那件事,不以为怪,看王源也像个孩子:“等会儿好好表现,遏云宗的将来可都在你们年轻一代的手里了”
师尊对王源表现出异常的亲昵,甚至第一次召见王源就能跟他讲解“雪倾山”的心诀――有可能是爱屋及乌的关系。尽管他现在也刻意不去提三徒弟。
王泉乖逆异常,却很得师尊赏识,至今都令人费解。
王源一直听着他们的话,一直点头着。只是脸上的表情与喜气盎然的年节气氛有些不相对。师尊奇怪,问道:“心中有什么事情吗?”
王源点点头,他迟疑着,环顾着这片古校场,问道:“大哥六年前就是死在这片校场吗?”
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