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舜点头,又惊疑问:施主是否是不知自己的身世?
赵依不明所以,如实点头,又恳切道:禅师若是知晓,还望告知。
弦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应该是想到了些什么,却不是关于赵依的,而是另一个人。
罢了罢了,他已然归隐,而你娘亲也不想让你知道真相,老衲不便多言。
赵依闻言眼眸里的精光霎时暗淡了许多,心中一番凄楚,苦笑道:父亲归隐,娘亲舍我,也不知我是做了什么孽,竟让他们二人都舍我而去,罢了罢了,不知道也罢,也省得我去惦记着。
弦舜笑容和蔼可亲,善意安慰她,初生孩童,怎么会错在你,倒是老衲看不懂了他,怎么就选择了归隐。
说罢,又觉得这一说相当于指责了她父亲的不负责任,弦舜又补充说来,又或许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竟还有一个女儿。
赵依黯然神伤道: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世上还有一个知道我身份的人,恐怕就是神师您了,可惜,您也不肯告知,其实今日来此,晚辈只想知道一件事,晚辈为何不能为宸煕生儿育女?
弦舜点了点头,惋惜又觉得欣慰,她能放下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希望她不要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万物皆有一个自己的承载体,你却超过万物之外,是魔,是灵,又或许是仙,很难判断,老衲一时之间也道不明白。
赵依闻言惊愕道:不都说我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女么?
一派荒谬!
弦舜目露不悦,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抵触。也许是因为她是故人的女儿。
只是一提到她的事情,弦舜不免一阵唏嘘,赵施主,你本也如同一个普通人,只是施主自呱呱坠地之时,肉身就已经被扔进火海里烧死,只留有这元神活了下来,如今只有一具空壳,你如何能为宸熙皇生儿育女,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赵依闻言身子一颤,自己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是在阴阳塔里,所说是被火烧死的,那火是否就是阴阳塔里的幽火?
若真是如此,把她扔下火海的岂不就是她的师尊,师尊就是娘亲?
赵依为心里的这个想法打了一个寒颤,师尊怎么会是娘亲呢?她从来都不像一个娘亲,她只是一个严厉又有些仁慈的师尊。
而玲儿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赵依,甚至会有一点胆怯畏惧,身子骨忽然凉透,双腿微颤,娘娘不是普通人?是魔?还是灵?
沉默片刻,赵依问: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有是有。
赵依急切又期待,连忙问:什么办法?
玉骨,修炼玉骨,你可以获得常人的躯体。
听闻是玉骨,突然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了,赵依垂首沮丧道:可是
弦舜接话,可是,玉骨没有个几千年的修炼,不可能修炼圆满。
神师,你应该知道,我只有八年时间了,倘若八年之后,我还回儋州找他,也依旧圆不了这个遗憾。
弦舜笑容可掬,平易笑道:若是心中牵挂,等待千年,万年,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她有那么多的时光,就算是浴火重生,她依旧可以保持她的记忆,她脑海里依旧会有他的影子,他轮回,她可以等她轮回结束,再世为人,可眼前,只有妥协了。
“可现在,我只能让他充实后宫?”
“历代先皇,无不是后宫佳丽三千,到了宸熙皇却是换了性子,只是,施主,为了东皋,为了宸熙皇,该牺牲时你得牺牲。”
弦舜的一番语重心长,赵依可以理解,也听得进去,本来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他充实后宫,从此她不再是他唯一的女人。
“多谢禅师,我知道了。”
起身离开,玲儿还愣在原地,双腿已然麻木,不知道怎么迈出去,赵依留心她的恐惧,点了一下她的肩膀,道:玲儿,我们该回宫了。
嗯哦
玲儿木愣地回答,有意避开赵依,赵依微微一笑,这不是正常的反应嘛,即便她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玲儿依旧是畏惧她。
走到门口,赵依忽然停了下来,恍然惊悟,对了,神师,师尊未必有玉骨的心法,您既然知道此法,想必典籍也在您这里。
弦舜下榻来,打量地看着她,又问:施主可是考虑清楚了?您当真需要修炼?
赵依惊疑:有何不妥?
玉骨阴寒,与施主火魔之身本就冲撞,只怕稍有不慎,就不只是浅伤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眼眸暗淡,眉眼间淡淡的哀伤,怎么也挥之不去却很坚定地回应,无妨,劳烦神师指教。
出了澜海寺,坐在辇车里,玲儿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偷偷打量赵依,第四次,赵依回过头来,目光刚好悟玲儿碰撞到一起,玲儿虚心地收回目光,可一想到赵依清冷的目光,那么的平和,玲儿又不禁想多看一下。
这一抬头,看到赵依还在看着自己,玲儿心慌,娘娘您
赵依淡然开口,玲儿,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玲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赶忙道: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娘娘饶命。
没有严厉的陈词,她释然一笑,喃喃道:我怎么会怪罪于你,有罪的是我。
玲儿没有说什么,一路上,赵依在她面前,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却偶尔听到她在辇车里传来了很微弱的哭泣声。
——
回宫后,赵依会时常叫人送来一些宫外未出阁女子的信息,朝歌里的名门闺秀、将门之后,亦或者是商贾人家,只要有年轻的女子,赵依总会去了解,但大多数时候都会觉得这些人不能和宸煕在一起。
于是,宫女已经习惯了每天送来那些人的画像,然后搬离,直到东方宸煕回了皇宫,去华阳宫看望赵依。
见着玲儿手里拿了五六幅画卷,东方宸煕拿过一幅来看,画里是天姿国色的佳人,东方宸煕皱了皱眉头,再取一幅看,依旧是个佳人,玲儿已经是惊出一身冷汗,听到东方宸煕冷哼一声,略带怒气,这是做什么?
玲儿不知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半晌没回应,直到赵依开门来,面带微笑倚在门口,笑道:宸煕来了,玲儿,先下去吧!
等来赵依解围,玲儿这才退了下去,东方宸煕沉着脸进屋,见赵依只字不提画卷的事,东方宸煕与她置气良久,终于谁也没有开口。
她给他端了一杯茶,自己也细啜一口,沉默良久,东方宸煕终究是狠不下心不理她,便握过她的手,愧疚道:依依,对不起,是本皇不好,依依病重,本皇却没有在你身边。
赵依摇头浅笑,宸煕,我没事,真的,不要紧的。
东方宸煕却听出一些疏远的意味,当即起身到她身边,把人抱在怀里,不容反抗。
依依,与本皇置气么?
赵依挣不开他的怀抱,目光瞥了一眼案桌留下的两幅画,只好佯装妥协,引诱道:那宸煕答应依依一件事情,依依就不生气了。
何事?
宸煕先答应。
他心底不安,怎能轻易答应,在她额心落下一个轻轻柔柔的吻,道:依依先说,本皇尽量答应。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温暖,令她眷恋,赵依阖上双目,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宸煕,依依不会让你做出违背道德良心的事。
我怕是违背我心意的事。
东方宸煕老实回应,看到那些画,他已经不淡定了,依依怎么会突然看那些姑娘的画像,肯定不是她喜欢,而是为了他。
赵依悠然睁开双眼,原来,他都猜到了呀!
第186章:娘娘和上皇吵架了()
脱离他的怀抱,赵依坦然又带有一丝恳求,道:既然宸煕都知道了,依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宸煕,再立后宫吧!
怀里顿时空落落,更空虚的是心里,那个没人看得到的角落,他开口问:是不是太后跟你说些什么?
赵依轻轻摇头,似乎并未将这件事情看得太重,宸煕,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依依是不相信本皇。
他的眼眸射出一抹阴冷,他失望了,他也生气了,难得会和她生气,而这却是她此刻需要的,有怒气就朝她撒吧,对他的亏欠已经还不了。
她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没有,我不过是信不过自己,宸煕,我已经认清了事实,是我的问题
东方宸煕别开脸略带一丝不耐烦,好了,依依,这件事本皇不想讨论。
宸煕,再答应我一次,好吗?
她又抬眸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她以为他会心软,然而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冷漠的回应。
别的事情本皇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情,还不用依依给本皇做主。
沉默一会,她苦笑道:宸煕,我也只能如此了。
东方宸煕移开脚步,翻开她留在书桌上的画卷,无心地翻开瞧了一眼,果然是佳人!
他回头,目光阴寒,恼怒不已,这些画是做什么?依依,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宸煕,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他攥紧了拳头,朝她吼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让我立后宫,把我往别的女人怀里推?
赵依自知理亏,霎时低下了头,又觉得心中甚是委屈,如果可以,她也想自私,让他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可是
事关东皋存亡,他十几年拼来的江山,怎么能在她手里毁了?
我对不起
赵依嗫嚅着说出口,竟是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东方宸煕默然道: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依依,今日本皇乏了,一天之后你再与本皇说这件事情。
他抬腿,再也不看桌上的画卷,这就想逃离这个
地方,或许冷静下来,她就不会那么冲动了,可惜东方宸煕还是不能理解赵依。
宸煕,你就是给我一年的时间,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她在他身后倔强地说来,那肯定的目光,看得东方宸煕心窝如同针锥扎下。
说罢,他不应,赵依旋即笑开来,施施然道:何况,这不正如宸煕所愿。
东方宸煕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她的面容,那一张笑里藏刀的容貌,当真是她曾经认识的姑娘?
几乎是从齿缝里咬出的字,东方宸煕显然是失望至极,依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眼眸闪过一抹哀痛,随即扬起一个浅笑,我清楚,你又何必骗我。
他频频点头,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她信任他,会给他时间,他以为他们相敬如宾。
心酸的笑声从他口中传来,赵依愣怔了许久,直到他笑累了,才问道:依依,你从未相信过我,是吗?
他明明已经肯定了,赵依抬眸昧着良心道:你把我关进着金丝笼里,想起我的时候就来看我,遗忘的时候就把我晾在一边,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他暗淡的眼眸沉寂了片刻,流露出一抹黯然神伤,还有深深的愧疚,依依对不起,这是本皇的错
她心头在滴血,强撑着自己最后一点理智,今日不说清楚,以后她再也开不了口了。
封后不过一日,你留下我一个人待在皇宫里,自己下江南,你可问我过的感受?
他眼底揪着一抹血色,急切道:依依,江南水患泛滥,封后典礼未尽,我不想你劳累。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我病重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急了,反驳道:依依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不在就是不在,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不想听到他的任何回应,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这些不过都是她的无理取闹,索性就不让他说了。
对不起
东方宸煕轻声说着,已经疲累不堪的身体终于是不堪重负,摇晃了一下,手撑着桌上,才没有晕眩。
赵依手放在身后,锋利的指甲穿进血肉里,任由手心流出了鲜血,晕染了腰间衣裳,只有身上的痛意才能分散掉她的一点点注意力,不要再想着他的事情。
既然已经不在意了,何苦还整日戴着面具出现在我面前,一国之君,三宫六院,从来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最后一句,她淡定又充满了敌意,恶毒的话语,让东方宸煕不禁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睁开眼来,盛怒又无可奈何。
依依,你这是给本皇莫须有的罪名。
你还觉得我冤枉你了?
她哭了,眼角一滴泪滑落了下来,东方宸煕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疼。
依依你变了!
我厌倦了,宸煕,你给我一个解脱不好吗?
解脱?
他垂眸看向桌上那些莺莺燕燕,忽然抓起一幅画卷,揉进了手心,扬起手来,怒不可遏,这就是你说的解脱!
说罢,想把纸团扔到到她面前,理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只见东方宸煕嘴角露出一抹酸涩的笑,笑得极其扭曲,他是痛苦的。
好,我成全你。
终于等来了这句话,赵依垂眸不说话。
攥紧手心被揉成纸团的画卷,东方宸煕如风一般快步离去,好像一刻也不想待在华阳宫,手中的画,在他出门之后被随手扔进了池水里。
屋里。
隐忍了那么久,她已经麻木到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离开的门口,好像真的失去了。
眼睛酸涩得厉害,竟不知不觉她就红了眼眶,刚才的坚强顷刻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泪眼再也不能控制住,随着她沙哑的哭声一道滑落。
娘娘玲儿闻声赶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方才上皇是真的怒了,她回来的路上才见到他,竟怕得藏了起来,直到东方宸煕走过了,玲儿才敢来她这儿。
玲儿的话她没有听进去,只看到赵依蹲在地上,捶胸自言自语,我又怎么舍得,如果可以自私,我又怎么会将你拱手让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连道歉,玲儿却不知是为何,直到她又道:宸煕,你可以生我的气,别恨我,
玲儿就这么受了她两个时辰,直到赵依自己累了,上床去歇息,玲儿才得以回去。
初春时节。
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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