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朝来知道他会来吗,她掀开帘子,那么快就能找到隐藏在人群中的他,应该早就算到他要来了吧。
这是他的徒儿,是他师兄用命换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的他的徒儿,他聪明的徒儿,他的宝贝徒弟。
他却因为儿女情长辜负了师兄弟间的情谊,也辜负了师徒间的情分。
比起宁相生,亲情能斩断情缘,只身嫁去匈奴的宁朝来,只缘觉得惭愧。
他是半个出家人,奈何还是将情字看得太重。
看他守护的那个女人。
此时正站在高台上,盯着远去的马车,笑得耀武扬威,像是站在云端,脚下踩着芸芸众生,不可一世。
大概是觉得,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够挡住她的野心了吧?
启娘不知何时挤到只缘身边,问,“只缘大师,这便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
只缘收回目光,捻了捻手中的佛珠,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话,只缘大师说了无数次,可我看来,只缘大师自己也并未参透。”
启娘冷嗤着转身离去。
管他命里有还是没有,她都会让紫竹楼上上下下做好准备。一旦有了宁相生的消息,哪怕全军覆没,他们也要杀入匈奴,从乌氏小楼手里将宁朝来抢回来!
只缘笑着,从与启娘相反的方向离去,他之前没有参透,却在宁朝来对着他笑的那一瞬间参透了。
其他人对宁朝来的议论还未结束,众说纷纭之际,只见一匹烈马从大道中间长啸着前往奔去,似是一阵风,两侧的人皆只是看到马上有一抹玄色黑影一闪而过。
能有此伟岸身影与精湛马术的的人是太叔奂不错,可他如此匆忙,莫不是因为那马车里的人是宁朝来?
可惜呀,可惜他错过了当年的百花宴,美人如此,终归是要落入他人怀抱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送君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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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飞花漫天的桃林,疾速向前。【△網。】
乌氏小楼骑马行到马车边,挑起马车侧面帘子一角,笑看着车中明眸善睐,端坐得宛如一幅画的宁朝来,问,
“怎不见启娘来相送?”
他还以为,启娘会随宁朝来一道去匈奴。
宁朝来抬头看着在大红长袍衬托下,微带醉意的乌氏小楼,勾唇回答,“紫竹楼楼中事务繁多,总得有人打理,启娘自是最好的人选,我既将紫竹楼托付给她,她万万不能随我远去。既然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她又何苦来相送。”
宁朝来说得直白,既然启娘不能跟她一起走,又有什么好送的。
直白,也潇洒。
乌氏小楼深情款款的说,“纵然没有人随朝来去到匈奴,朝来在匈奴也不会孤单的。”
他会一直陪着宁朝来,等宁朝来愿意将自己交给他了,他再牵着宁朝来的手,杀回长安,夺得天下的宝座。
他娶的,可是大汉未来的主子,是会流芳百世的女君。
一阵风吹过,满天桃花纷纷扬扬的盘旋起,偶尔有一两瓣透过乌氏小楼掀起帘子的缝隙钻入马车中,划过宁朝来的脸,落在大红的嫁衣上。
“我竟不知这里何时有这么多桃花了……”宁朝来将桃花捡起,放在手心把玩,轻笑道,“让她进来吧。”
乌氏小楼柔柔一笑,放下了帘子。
随着帘子的合上,宁朝来端坐于一侧,眼神变得迷离,她垂首,痴痴看着苍白的指尖。犹记得多年以前,她不过还是个豆蔻女子,那时她与柳兰共坐在屋顶上,说会远嫁千里外。
话不随心,却一语成谶。
帘子被人生硬的掀开,宁朝来抬头,看着上阳钻进马车中。
“逼迫父皇让我与你同嫁,你为公主,我为奴婢,宁朝来,要我陪你客死他乡,这便是你的能耐。”
上阳极为不屑的斜睨宁朝来一眼,虽与宁朝来坐在一侧,却是尽可能离宁朝来远一些。
宁朝来愿意嫁到匈奴,她可不愿意。
上阳心里,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自幼前呼后拥,哪里肯以一个婢女的身份去到匈奴那样的荒芜之地。
“逼迫你父皇?上阳,承蒙你看得起,可我哪有那样的能耐,你可是你父皇自个儿舍弃的,我从未逼迫。我的想法呢,是让你留在长安城中同你的父皇一起遭受天下人的唾弃,可转念一想,要真那样做了,未免太便宜你。”
宁朝来连头也不曾抬,只是随着她说话而不断晃动的耳环显示了她内心的愤怒。
别人敬她一尺,她还别人一丈,别人给她一分怨,她还别人十分毒。
上阳能逼死杜鹃,她就能让上阳生不如死。
因果得失,报应而已。
上阳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看着宁朝来,字音带颤,“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宁朝来玩味的抬眸一笑,“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知情人吗?不是还因此蛊惑你的父皇对我下手,逼死了杜鹃吗?怎么,如今我说出来,你竟受不了?那可如何是好,文武百官知道以后,只怕天下人都要知道呢。”
宁朝来不只一次想让皇帝体会一遭身败名裂的滋味。她在文武百官面前说了皇帝与上阳的丑事,却还是选择及时收手。
带走上阳,也算成全了皇帝。
能怎么办,毕竟是太叔奂的阿翁与姐妹,这点颜面,她得给太叔奂留。
“你好狠。”上阳恶狠狠的说道。
“好狠……”宁朝来眸子眯了眯,“比起你们帝王家,我的狠算得了什么。当初答应过楚大人要留你一命,便不好不留你一命,去到匈奴,我会按照上阳的本性上阳过上好日子的。”
“宁朝来,你……”
上阳的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宁朝来没有说要怎样对付她,可她却从宁朝来眼里看到了嘲弄与快意。
宁朝来的狠,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是知道的。
“原本念你身为公主,身虚体弱,才许你同乘一辆马车,此刻却是不愿与你这等肮脏恶心之人待在一处的。”宁朝来厌恶的皱起了眉头,“滚出去!”
上阳几乎是落荒而逃,当初的飞扬跋扈与不可一世,在如今看来,当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风蹿过大红的幔帘,传入达达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小声的呼唤,宁朝来听清了,唤的是她。
“朝来。”乌氏小楼在帘子外唤了一声,似无奈,似紧张。
宁朝来道,“王子放心,不过是一场君子之间的送别而已,待我与他说几句话,他会走的。”
“好,那我便让你们说几句话。”
乌氏小楼说罢,马蹄声去了前方。
可最初入耳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宁朝来雪白如葱的指头缓缓掀开了侧边帘子。
那人策马飞奔,铁骑扬起满天黄沙,正只身前往她的马车。
熟悉的眉眼不同于往日的悲凉,隐隐待着几分强颜欢笑。
他生得确实是好看,浓眉大眼,画一样的男子,像是桃林里走出的谪仙,难怪长安城中的女子都将他当做梦中的情郎。
待那人走过来了,定格在她眼中,她轻笑,“太叔将军身体抱恙还前来相送,想必也是惦念着同窗之谊,朝来十分感激。可长路漫漫,看不见尽头,太叔将军就送到这里吧。此一别,后会无期,还望太叔将军各自珍重。”
挑帘的手指欲垂下,太叔奂一把握住,急急问道,“朝来,那蛮夷荒芜之地,你是非去不可吗?你阿翁的死生,你又是否能够确定?”
马车在向前,骏马也在向前,但他握住她的手,一点也不愿分开。
是啊,宁相生的死生谁又确定得了,可是别无选择,是生是死只有去过才能知晓,这是唯一的机会,不容错过。
“王子,就这样任他们说话吗?”贺赖看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问乌氏小楼,“他来是带走夫人吧。”
乌氏小楼给宁朝来的称呼,是夫人。
“最后一次,由着他们吧。”
乌氏小楼说话的同时,冷眼往后瞥了一瞥。
只看见宁朝来抽出手,任凭车帘挡住两人的视线。,。
第二百八十二章 打马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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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长安飞花漫天,美艳得不可方物,可塞外的春风却是在泣血,兵戈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打破苍穹的寂静。
宁朝来以为太叔奂一直跟着马车前行只是送她出关,没料到刚出关便会遇到伏兵,那是太叔奂的人,她,他竟是让兵戈之声吞噬了整个旷野。
夜色茫茫,于火光之中惊飞的大雁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太叔奂听不到,听不到传到千里之外的哭声,他也听不到那首她曾经为他吟咏的上邪,他不惜杀害无辜,以鲜血染红黄沙,只是想要留住她,那个放在心口上的人。
“你们先代夫人去匈奴,确保夫人毫发无伤。”
乌氏小楼说罢,急急的掀开了车帘。
既然太叔奂要强留下宁朝来,为保万一失,他只能是先送走宁朝来。
可是帘子背后,哪里还有宁朝来的影子,乌氏小楼登时面色一寒,对身后的人大声道,“去寻人,寻到之后立即送到王庭。”
血腥味弥漫,使风都随之静止。
看着那抹倩影越走越近,太叔奂长剑一扔便使面前之人毙命。他一夹马肚,使骏马跑至那抹红色前才停止。
“朝来……”
太叔奂喊着宁朝来的名字,从马背上俯身伸手。【△網。】
宁朝来驻足,双手负于身后,冷冷道,“太叔将军,今日乃是我大婚之日,太叔将军以血染黄沙,算是给我的贺礼,可是欺人太甚。”
“你要凤冠霞帔,我许你的何止十里红妆,哪怕是百里,哪怕天下人一同恭贺,我都能做得到!”虽是夜晚,宁朝来却看到太叔奂额头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他发誓一样一板一眼的说,“我后悔了,我不让你走。走与留,由不得你。”
太叔奂双眸一沉,便是伸手去捉宁朝来的衣襟。
宁朝来施展轻功往后一躲,裙袂在半空中翻飞,双足一点,落在太叔奂身后的马背上。
宁朝来她并非要与太叔奂同在,而是趁太叔奂不备将他的穴道点住,她落地,笑得有几分妖冶几分邪媚,
“习武之人切忌分心……太叔将军,千言万语总归还是那一句,各自安好。”
她转身,迎面走来的是一身红袍的乌氏小楼,她笑着将手放入那人手中,两人并肩向前,好像真的要这样走完余生一样。
太叔奂忽然开口,“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当真如此狠心,宁朝来,你要走的话,便再为我吟咏一曲上邪,至少给我一丝温存与念想。”
越说到后面,太叔奂的声音越小。【△網。】
他期待着她的回眸,她果真回过了头,他期待她轻启朱唇,她果真动了动嘴唇,那曲上邪,她终于要再一次为他吟咏了,时隔多年,他仍无法忘却她吟咏上邪时的楚楚动人。哪怕一句,即便掩尸荒野,他也要带他离开。
乌氏小楼握着宁朝来的手紧了紧,他不确定宁朝来会不会与太叔奂走。
毕竟,太叔奂那样一个高傲的人,她,低声下气的乞求,乞求她留下。
毕竟,太叔奂是她人。
“宁朝来,你说啊,你说!”
太叔奂还在声嘶力竭的嘶吼。
宁朝来要是狠得下心,她就走,她就不要回头,她就不要吟咏。
宁朝来回头的一瞬,乌氏小楼莫名心寒,太叔奂则是眸子明亮。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说的却是——我愿与君绝。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年冬天,上书学堂的吟咏,那年百花宴,御花园的吟咏,她的声音时时回荡在耳边。
而今山峰连绵起伏,江水奔腾不息,夏天雷声震震,冬天白雪皑皑,一切都顺其自然,一切都亘古不变。她却说她要与决绝?所谓的诺言,她就是这样看轻的,他,太叔奂,在她心里,真的这样一文不值吗?
耳畔的风夹杂着黄沙,太叔奂坐在马背上,看着两人走远,泪眼朦胧中,看见两抹红色融为一体,隔得那样近。
杀戮不再,小令过来为他解开穴道,他却还是动弹不得,全身都像放在了冰窖里,冷得疼痛。
“大人,他们人少,这时候再去追,还来得及。”
他哂笑,追上了又如何?这样惨烈的厮杀,她尚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宁朝来心里,太叔奂的位置永远排在最末。
也许,等到她找到宁相生,等到她没有了其他爱的人,她就会回来他身边了。
只是那一天,遥遥无期,她究竟要等到何时。
万一,万一她一不小心爱上了乌氏小楼,再也不愿回来,他该怎么办?
一句“我愿与君绝”,不管真假,都将他凌迟了无数遍。一刀一刀,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痛到极致他从马背上直直的摔下。
宁朝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身后一片喧嚣,有人喊着“太叔将军”。
她只不过是点了他的穴道,他又怎会有事?想到这里,宁朝来微微放心。
耳畔安静了,夜色重归寂静。
马车中,乌氏小楼一个劲儿的打量宁朝来,许是受不了乌氏小楼灼灼的目光,宁朝来轻咳一声,说,
“王子不用担心,我并未受伤,倒是王子,既然受了伤,便让婢女进来包扎吧。”
对宁朝来,太叔奂的人不会伤她分毫。
可乌氏小楼不一样,太叔奂恨不得杀了才好,根本不会手下留情。加上乌氏小楼的人马不如太叔奂的多,这半刻的厮杀,着实狼狈。
乌氏小楼的身上和脸上满是鲜血,他却只顾着关心宁朝来,忘了自己才是受伤的那人。
听宁朝来提起,乌氏小楼才觉得疼痛,但心里却是一片柔软,无论如何,宁朝来都是关心他的。
宁朝来关心他,说明宁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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