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忽以手覆面,暗笑起来。
温西恼羞成怒,她是不学无术,用得着这般取笑么?这人还是喝多了,不由愤愤然。
陈王笑得够了抬起头看站在一旁的温西,道:“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连烹茶都烹得令人难以下咽,七月他怎么就喜欢了你呢。”
他怎么就喜欢她了,而她为什么也喜欢他……为什么……
温西被他取笑地怒起,立刻厚着脸皮道:“我有功夫啊,我还会、还会……我不会的都可以去学!”
陈王缓缓收了笑容,“是么……”
温西梗着脖子道:“当然,若是七月哥哥他喜欢,我学那些又何妨!”
陈王嘴边划过一瞥若有似无的淡笑,有些索然,道:“那太好了,七月他满身风华,我也不愿他与一个粗鄙的女子相伴一生,你肯学,那就好好学吧。”
陈王不知道为何会同她说这些话,那不是他本来心中想说的话的,但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般,可能他心情不好,也可能他只是喝多了吧,酒伤身,还误事,他不该多喝的……
今夜月下,有雪,有梅,还有人。
夜风虽冷,他却觉得已经好了许多了,若是抛开一切俗世烦扰,只是同面前的女孩斗斗嘴,惹她生气,再哄她开心,那这般岁月,其实十分的简单美好吧,他忽然明白了冷疏竹的心。
*
翌日一早,冷疏竹坐在车上捧着杯热茶在喝,温西不放心地道:“七月哥哥,你醉了一晚上,现在没事吧?”
马车正向着积云书楼而去,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亦是向着那处行去,清早一路上便已经热闹非凡了,看来王贺主持大辩之事,已经是个极大的噱头,满京识得几个字自诩文中人物的人都不愿错过这热闹。当然更多的人也不会把此事当做一件文坛之事对待,陈王的态度,皇帝的态度,还有储位之争或可都能在此显露局势。
冷疏竹放下解酒的药茶,同她含笑摇头:“无妨,我也不过是去看看热闹罢了。”
他不会上经论台去表达观点的,陈王也不会亲自出面,他去了,就代表了陈王的意思。
温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凉凉的,还没有她的手温热,冷疏竹一笑,捉了她的手握着,“真的没事,其实我没有喝多少,都是殿下喝得多了。”
温西想到昨夜陈王取笑她的事,不由腹诽,他既然喝了那么多酒,那些刻薄话还都说得一点都不打舌头,这人真讨厌。却又不免存了一段心事,冷疏竹他……博学博知,又精通琴棋书画,真的不介意她什么都不会,不时念几个白字,连句诗都对不上么?
想到这里,她憋不住心事,就想问问冷疏竹,马车却已经停了下来,原来书楼已到了。
冷疏竹先下车,转身又去扶她,温西这回没有自己径直就跳下来,反而将手搭上冷疏竹伸来的手掌,带着羞意歪头一笑,冷疏竹也笑。
那件事,回去再问吧,温西这么想着,两人就进了门。
不远处也停下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穿绿衣的女子,梳着望仙髻,带一管碧玉簪,印着路旁的积雪,如同仙子一般出尘,引得周遭年轻男子纷纷偷目瞧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前头下车的温西与冷疏竹二人,也看见了他们交握的双手,莹润的指甲情不自禁地划了一下手中捧着的鎏金暖手银炉,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书楼门口有接待宾客的学生,其中一名女学生看见她,忙迎上前来:“方师姐。”
这女子自然是那位方姑娘了,她见那师妹,道:“冷公子坐在哪里?”
那师妹道:“冷公子体弱,不好在外面吹风,去了小清楼上坐了。”
方姑娘同她点点头,便要抬步进门,那师妹又忙道:“方师姐,凤师兄也去了小清楼见冷公子,你……”
方姑娘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便举起绢帕印了印唇边,道:“我又不是要去小清楼,你急什么。”
那师妹见她被侍女搀扶着进门,抿抿唇叹了口气,方师姐她都有些失态了,方才冷公子带着位姑娘随行,接着便令人去请凤师兄,便是为了挡方师姐的驾吧,可惜了,从前她还觉得那两人是一对璧人呢。
小清楼位于积云书楼正楼的斜对面,一小片紫竹相隔,外人自主楼那边瞧来,只会见凤尾森森,隐约飞檐罢了,而楼中之人则能把那边书楼前架设了宽阔高台的所在看得清清楚楚。
冷疏竹正坐在窗边,膝旁还燃着一笼炭火,看向门口渐渐向着主楼走去的人流。
那边有些人在互相招呼,有些人则已经开始互相辩论了起来,还有人在猜测今日王贺会出什么题目,有人看见仰慕的名士作揖交谈……熙熙攘攘的声音飘过竹林,再飘入楼中。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年轻子弟,穿着一身水墨纹的衣袍,头上簪一支竹节簪,是书楼中学生的打扮,冷疏竹称呼他为鸣歌,又同温西介绍道:“这是灵州学子凤扬,是儒师伯益先生的学生。”
温西不认得伯益先生,听冷疏竹的口气,应该也是书楼中饱学之士,他特意请了这位凤扬在此,此人应当是有出众之处,她便行了个礼,呼他为:“凤先生。”
凤扬谦虚道:“当不得先生二字,姑娘同公子一般,称呼学生名字便可。”
言罪()
温西自然不好同冷疏竹一般称呼他名字了,便嘿嘿一笑,糊弄了过去,冷疏竹同她暗暗一笑,继而同凤扬道:“尊师出外访友已有两月了吧,殿下前些日子得了一本石松子所著的《向明经》手抄本,笑道:伯益先生还不回来,这本书只怕要被武先生给求走了。”
凤扬一笑,道:“若是《向明经》归了武先生,老师也只会说如千里马配名将而不虚了。”
冷疏竹也哈哈一笑。
不过闲话,眼见地日头已高升,而满目的雪也被映照地如琼似玉。
主楼前有限的几张座椅已经坐满了人,那椅上入座者,无不是名流学士,其余的学生与看热闹的文人则立在台下,挨挨挤挤,不下千人。
不一会儿,王贺从楼中走出来,他身边还有一名捧着笔墨的女子,打扮地清雅,面容也婉约,气质十分怡人。
冷疏竹眉头微微一挑,凤扬吃惊,道:“莫不是陈王妃?”
冷疏竹点头,那女子正是已同陈王定了婚约的王宜君,王贺如今一身布衣,她也做简朴打扮,此女甚有情怀,来日定当是王府得力主母。
温西只听过陈王要立妃,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将来的陈王妃,满是好奇地打量她,见她十分斯文,便有些担心她会被陈王那么奸诈的人给欺负了。
那经论台上王贺同台下众人深深一礼,道:“今日王某印眨灾钗谎慷由鲜住!�
那些坐着的人也都站起身答礼,“老先生满腹锦绣,我等亦望指教。”
序礼之后,各自落座。
王贺坐于高台,一一扫过在场之人,见诸人面目各异,其中不乏有看他出丑抑或拿他把柄之人,一时正色道:“昔圣人纳士,积云成楼,开言之风,四方皆传。望长野内外,男妇读圣贤文章;闻茅檐高阁,老幼谈经世之道。六艺之学,使民之有智;六技之术,岂有无志之徒?贤臣名将,各列功勋,百世百代,亦可教授子孙。今有一言之论,可议之,唯‘言罪’也!”
言罢,他在案前挥毫一就,王宜君取下宣纸,亲自贴于屏风上,言罪二字铿锵,笔笔遒劲。
一时,众人先静,继而哗然。
今上即位不久,便因言论罪,兴司狱,杀管殷,而王贺此次罢官,也是由此而起。天下文人皆嘴碎,若是堵了他们的嘴,只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但杀的人多了,怕死的人自然也多了,那么敢说会说的人自然也少了,怨声怨言自然也就出来了。
王贺的官丢的其实连他的对手都为之鸣不平,但他这么堂而皇之的说“言罪”,便是公开同皇帝打擂台,顿时底下一片议论纷纷。
旁人不论,小清楼上的温西听见王贺的高声话语,又见那言罪二字高悬,想到冷疏竹所说的管殷二族之冤,只因书生一篇口无遮拦的文章而起,不由握紧了拳头。
冷疏竹并不曾提前知晓王贺今日议题,见他说出那二字,也面色微变,但他知道王贺的脾性,他不是十八九岁冲动的少年,他沉浸官场多年,在世族林立的朝堂从一个白衣秀士到官拜宰府,他的所作所为皆是深思熟虑,这二字,大有意思。他如今被人视为陈王一系,今日连未来的陈王妃都侍奉在旁,他指责今上因言论罪,那便表示陈王自然倾向士林。
一旁的凤扬看向经论台那处,道:“王老先生花甲之年,竟有少年锐气。”
冷疏竹取过笔墨,写了几个字递给凤扬,道:“鸣歌,将这个给韶灵君送去。”他指得的是经论台前座中的一名墨色衣袍的学士。
凤扬接过,退了下去。
那台前已经站起了一名女学士,三十来岁的年纪,她向王贺道:“老先生所言,学生并不赞同,世人万千,各有不同,或有大逆不道之徒,混迹于桃林,能巧言令色,蛊惑人心,此等言论,难道亦可令其尊口滔滔不绝?”
座中另一人就站起来反驳道:“林先生差矣,王老先生先言已定,民智有开,自会分辨,世上岂有恶言,不闻善声?若十人有二为胡言,自然还有十人有八谈明论。仅防二恶而堵八明,难道不是憾事?”
一时台上台下各人纷纷议论不止,或有点头,或有摇首,王贺并不做议论,他今日主持,便是令旁人辩论。
王宜君在一旁抄录各人言语,下笔如飞,神态专注。
凤扬捏着冷疏竹写的纸条挤进人群,又挤到台下,附身将那纸条放到韶灵君案前,韶灵君拿起一看,其上写着“士庶”二字。
韶灵君眉头微微一挑,如今世族渐落,却仍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聚民之田不足,还行商贾,与民夺利,致使民怨载道。自先帝创积云书楼至今数十年,无数庶民亦读书识礼,白衣之士与名望之族可分庭抗礼。而陈王之前用人不拘士庶,有才有能者居之,又捋下数家世族且与单薄出身的王贺结亲,便在诸多学子中建立不二名望。
韶灵君便同凤扬道:“告诉冷公子,我知道了。”
凤扬微微行礼便告退,又废了好大功夫才挤出了人群,他回头看经论台,十来名学士中有七八个人已经分成两派已经吵个不停了,当然还有不曾表明态度的人还在端坐的。围观的学生文人等诸士子不乏小声地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也有伸长脖子看向高台处认真听着的,总之王贺写得这两个字,仿佛在滚油里面滴下两滴清水,霎时令这数九寒冬的积云书楼热闹盈天起来。
凤扬扶了扶被挤得有些歪掉的发簪,欲回小清楼,却看见紫竹林旁有两个人,正是方姑娘与她的侍女,他便不上前,站在刚好能隐身的拐角处。
方姑娘在竹林边等了一会儿,她的另一名侍女从前头回来,同她道:“姑娘,凤扬公子方才出去了,还不曾回来呢。”
方姑娘听此,有些舒了口气,便一手提裙,欲向小清楼走去。
凤扬无奈,方姑娘是白君的弟子,同在积云书楼求学,他可称得一声师妹,只是她心思重,且为人不大畅意。她对冷疏竹有几分神女之思,旁人也都看得出来,后来冷疏竹觉察之后,便故意与她疏远了,不想她还是不死心,这女子倒是少有的执着,抑或痴心……
士庶之论()
凤扬见方姑娘欲去见冷疏竹,只是方才他在小清楼中,瞧着冷疏竹对那位温姑娘不同,她这么一上去,那就不好了,冷疏竹看似随和,其实并不是时时都令人如沐春风的,她这么一去只怕要碰钉子。
凤扬这么想着,便一面咳嗽出声,一面信步走出来。
前头脚步婀娜的方姑娘一听身后动静,面色立刻白了一白,身姿都僵硬了,只有那垂下的青丝随风轻轻摆动着,连她那两名侍女也立刻一脸焦急不安起来。
“方师妹,好巧。”凤扬出声道。
方姑娘转过身,面色如霜,“不巧。”
“呵呵,不巧也能遇见,你我真是冤家路窄啊。”凤扬见她这见他便如临大敌的态度就觉得有趣,她在人前常作优雅姿态,笑不露齿,语不高声,言词婉约,态度温柔,只是只有他才见了她几次失态模样,故而她对他着实是态度有些恶劣。
方姑娘眉头一蹙,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凤扬呵呵一笑:“不是方师妹将我作仇人对待么?那么在下也只好却之不恭,以方师妹的仇敌自居了,以免方师妹起了什么旁的误会,以为在下是什么不识相的狂蜂浪蝶,那么在下也会烦恼的。”
“你!你!”方姑娘被他气得险些倒仰过去,举起手指着凤扬的鼻尖,几乎戳到了他脸上,她一向不同人当面争吵,此时竟然找不出词句来反驳,一时恼得双颊赤红,随后一甩袖,立刻转身离开了,不想却被地上隆起的竹根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那侍女忙去搀扶,方姑娘迁怒,立刻斥道:“贱婢,要你多事!”
那侍女无辜被责,有些委屈。
凤扬哭笑不得,见她们离去,回了小清楼上。
温西正抓着窗框看向那边的激辩,韶灵君已经将那士庶之论巧妙地抛了出来,自来这两派互相不对眼,世族不屑与寒族同席,而寒族亦不服世族那高傲态度,此言一出,顿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台上台下又热闹了十分,温西知道是冷疏竹写的那两字的缘故,不解道:“七月哥哥,无论士庶,有才者可居之,为何要激起两方争辩,此分裂之态又有什么好处?”
冷疏竹看那热闹淡淡笑道:“阿芷,世上道理都是不辨不明的,你知道有才者居之的道理,那些饱读诗书的人自然也知道,他们如今只是站在各自立场争夺利益罢了,所以才吵得这么凶,等所有道理都拿过来说了一遍之后,聪明人自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温西有所悟,道:“世族之家亦有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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