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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羽点头,山寺狭窄,温西无可闲逛,便出了庵门去了。
杜羽又重新坐下,看着陈王道:“听闻二殿下请了玄尘道师来京,不知道道师对温西的手伤有何良药?”
陈王将玄尘所说的法子同他说了一遍,杜羽听得眉头直皱,良久,他道:“若他医不好怎么办?”
陈王目中一瞬凝重,“他必须医得好!”
他不曾想过医不好怎么办,玄尘必须要医好她,没有任何的意外,他也不允许有任何的意外。
杜羽闭目一叹,道:“好。”
少顷,陈王又开口道:“六郎还要不要见一个人?”
他指得是那个被用来构陷他的女孩。
杜羽摇头:“梁王此举,实在太过龌龊,那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殿下有心,护得她性命,陈王府中想必不缺养多一个人的口粮,就请殿下好人做到底吧。”
陈王有些苦笑,他已经料到杜羽应当与那个小丫头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缺养个闲人的口粮,只是终究是一件麻烦事。
此事,就这般不经意地开始,无声无息的结束,于当事之人正是最好的,但陈王借着这事达到了他的目的,而杜羽也由此事下定了决心,而杜家也因为这件小事而有了旁的打算。其他等着事发的人,却有些失望了,但终究,从头至尾都是一件小事,京中朝中,并没有一件真正的小事的,这件小事激不起风浪,那便还有旁的小事……
温西出了山门,她只来过这边一次,且又是黑夜,并不熟悉的路途,那些守卫目不斜视,对她也是视而不见,她便到处走走逛逛,沿着庵旁的一条小路,走到一处山溪之侧,那溪水曲折,叮咚有声。
溪水正对的应是梧月庵后门,本来一直紧闭的门扇忽地吱呀两声,走里面走出两个人来,温西看去,其中一人她认得,是陈王那个叫做鸦的女侍卫,她正伴着一名缁衣僧帽的女尼走向溪边。
那女尼面容清秀瘦削,瞧来应该正当妙龄,然那衣衫披在身上,空落落的宽大,无端地有一种枯槁之色,令人惋叹。
那应当便是仙城公主了吧,温西离她们并不远,她却有些害怕打搅到她,忙退后了几步,躲在围墙拐角之处。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能够听得出的声音,然鸦似乎早已经觉察到了,但她只是微微瞟了温西这边,便没有再计较。
温西松了口气,她不敢再挪动,就这般立在这边,风吹得头顶的枝叶细细索索地响动的,而水边也传来了一声叹息声。
“鸦,你回去吧,我想在这静静地坐会,不会有什么人来的。”仙城的语气十分的平淡,平淡到没有任何的情绪,温西听来,仿佛这山间的一切都因为这情绪而沉静了下来,风也轻微了,水了缓慢了。
鸦摇头:“殿下,小的便站在三步之外,殿下可以当小的不存在。”
仙城似乎有些无奈着笑地摇摇头,却没有再要求鸦离开,她坐在水边的一块稍微平坦的岩石上,衣摆逶迤在水中,后背纤瘦而笔直,脖颈带着优美的弧度,整个人如同一朵隽永的玉兰在静静地绽放。
温西看得已然痴呆,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女子吧,上天给了她至高无上的出身,却没有给她幸福安乐的命运,她这般年华却枯萎于在这清冷的山寺之中。
她不知道公主与杜羽发生的过往在二人心中究竟是如何,也不知道他们方才的见面有没有化解一些心结,但仅仅看着不远处那婉约似月的女子,温西有种不能释怀的哀伤。
海雅的心事()
两日之后,有人上门请温西出去游玩,来人死活不肯说出主人姓名,先是托言什么故交,后又是说什么京中好友,传话的人见这般,肯定不去理会,那人便急了,又恐被驱赶,不敢再纠缠,在府门前的路边走来走去,还不时张望陈王府那大门几眼。
守门的侍卫见蹊跷,请来管事刘余,刘余一面招呼了两名乌衣卫盯着他,一面又去禀报赵长吏。赵长吏细心,因陈王府防备素来要紧,任何小事他都不敢掉以轻心,便亲自出门去瞧那人,留意到那人的腰带上的绣纹,仿佛有些认得,细想一番正是前些日子进京的渤海使者的穿着打扮。
他便心中有数,又着人去四夷馆查问一番,终于弄清楚了那鬼鬼祟祟的传话人正是渤海王小郡主海雅遣人来请温西的,她既为属国王女,进都献礼,落落大方便是,为何要这般行事?
赵长吏不敢擅专,忙禀报了陈王,接着再等温西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后了。陈王想到海雅之前害得温西伤上加伤,就有些不愉快,却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令人告诉了她这件事,便没有管她出不出门去不去见海雅。
温西想到之前路遇海雅时她的神色态度有些异常,还有她说的“有事”的话,她又想起海雅之前对师父似乎有些神女有心的意思,便猜想这“有事”可能是指的师父,到底有些不忍心拒绝她,还是出了陈王府门去见那个等了一上午的倒霉使者。
那使者年纪不大,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模样,他之前以为办砸了事,一筹莫展,后来等着等着,竟然等到了正主,忙大松了口气,赶紧请温西去见海雅。
海雅并不在四夷馆中,她自认寻了个幽僻的地方要同温西商议要事,寻的是新莲坊街上一家酒楼的后园雅室,那酒楼温西并不陌生,正是之前杜少珏吃多了酒的风曲楼。
温西看着那招牌,满面皆是怪相,又是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那小使者见她站着不动了,忙催了催,温西便同他进门,又去了后园。
那后园便是个大花园,之前温西跟着杜少珏去的是一间两层高的楼阁,而这回则被带去了水边的一间水榭,那水榭不大,门口还守着好些侍女,温西看着有些眼熟,记起了那些都是海雅的随从。
秋风扫叶,这水边根本没有了春夏时节那通透凉爽的意思,只有些冷冷的清净,园中池塘的枯荷也被清理地只剩了几截枯茎,不时飘落在水面的树叶更增添的秋意。
这时节在这凉飕飕的地方见面,温西想着海雅难道真的是有什么机密要同她说,才寻了这么个地方么?
等她进门,海雅抱着手坐在主座上,面前只有一杯凉透了的冷茶水,面上的神色比那茶水还要冷,她啧啧两声:“温姑娘好大的架子,这会儿才肯出来。”
温西忍不住就翻了个白眼,这死丫头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便在她对面一坐,大大咧咧道:“你请客连杯茶水都不给人上么?”
海雅还想同她吵几句,忽然看见她还包着绢帕的右手掌,面上就白了一白,有些收了那不满之色,拿起茶盏装模作样喝了一口,才扬声道:“上茶。”
一名侍女就端着茶送上,又低眉顺眼地退下去了。
温西也不想喝茶,便没有端起来,只是问道:“你有什么事?”
海雅努努嘴,面上有些心虚,眼睛不时瞟下她的手,终究舔舔嘴唇,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温西心中有些好笑,上次拜她所赐,伤口裂了一回,虽然痛了几天,但这伤和她其实没有什么关系,陈王恼怒,才把事情弄得很严重的模样,温西却是占了渤海王的便宜的,虽然眼下情况并不好,但也没有告诉海雅伤情的必要,若不然她只怕要烦恼上许久,还要自责愧疚上,这丫头虽然骄纵,但其实心地还是不错的。
温西便摇摇头,道:“好了,就是有疤,我才包着。”
海雅终于松了口气,还道:“有疤啊,我渤海有种珍珠膏,祛疤最好,回头我送你一盒。”
温西道了谢,便没有再纠结,直接问她:“你不是就是因为我的伤才同我见面的吧?”
这自然不是,海雅忽然沉重了起来,捏着那只茶盏不撒手,翻来覆去转了好几转,才道:“温西,你还没有找到温先生么?”
温西微顿,不算没有找到,起码知道了师父的下落,只是他再也不是海雅口中那个温先生了,此事她不好同海雅明说,只是摇头。
海雅便叹了口气,放下杯盏,站起身来,倚着身后的雕花窗,秋风一阵一阵吹来,吹得她帔帛上金丝绣成的花纹闪闪烁烁的发光,今日海雅的装扮与往日温西所见不同。以往她都是一身劲装打扮,火红飞扬,如火艳丽,好似她的性格直率而冲动,但今日,却穿了一身繁复的裙装,带了满头的珠翠,与京中任何一个世族人家的女儿并没有什么两样,还带了几分愁态。
“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他,真正的身份啊?”海雅愁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还死死地盯着温西,生怕从她的面上出现什么失态的模样。
温西自然是知道了师父的真正的身份,她诧异的是海雅的问题,她也知道了?
“我师父真正的身份?”温西也试探地问她。
海雅便以为温西不知道,她便有了些说不出来有种难过的心情,不知道为温西难过,还是为自己伤心,又道:“温西,我告诉你件事啊,你听了之后,可不许哭,也不许同我吵闹啊。”
温西看着海雅,海雅和她差不多年纪,温西其实觉得她挺孤独的,虽然身为郡主受父兄万千宠爱,身边奴婢成群,所有人都要哄着她惯着她,但她却没有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以前温西去了渤海,她一直找温西的麻烦,还老是要同她比试武功,被她打赢之后,死活要缠着温言也要教她功夫。
巧遇()
这小郡主虽然娇惯,但有个好处,就算被温西打哭了,却从没有依仗身份对温西做过不友善的事情,也只是绞尽脑汁想着下次打回来而已。
温西也不曾真的讨厌过海雅,那时也只觉得她只是个烦人的大小姐罢了,看她现在对着自己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感概,海雅也再不能没心没肺无忧无虑了,温西不忍再敷衍她,便道:“海雅,我师父,他如今在晋华国,你是要同我说这些么?”
海雅一瞬瞠然,下一刻就柳眉倒竖,随后叉腰指着温西的鼻尖,怒道:“你知道?那你还同我装模作样!”
海雅站着,温西却坐着,她的指尖几乎都抵着温西的鼻尖了,温西无奈扶额,立刻想收回之前自己难得的多愁善感。只是现在不是同她斗气的时候,只得耐着性子同她道:“我师父他,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我也不知道,但他现在正是晋华国的摄政王,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海雅一瞬颓然,收了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她有些痴痴地沿着窗边的圈椅坐下,“原来是真的,我偷听到我爹和我哥哥的谈话,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温先生他……”
温西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忙上前将她晃了晃,“海雅!”
海雅回神,看着温西,“温西,我爹他、他想把我嫁给陈王,我该怎么办?”
“啊?”温西瞠目结舌。
海雅拉着她的衣摆,还拿起来拧来拧去:“他说陈王俊朗多才,还说他会当皇帝,但我听说陈王马上就要立王妃了,我要是嫁给他,岂不是做妾?我不要嫁他,他长得好不好看,做不做皇帝同我有什么关系。”
温西真是有些无语了,师父曾说渤海王有些商人习性,得利而使力,只怕他想在东魏储位未定之前押一个稳的。海雅不像素君,在京中门阀中见惯谋算,她在渤海那地方,唯她独尊,自小养成说一不二的性格,其实还很是天真的。
海雅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温西,道:“温西,你走过许多地方,你知道京都去晋华,要多久么?”
温西忍不住挑眉,忙扯回自己的衣摆,已经被海雅给揉得几乎跟着梅菜干一般了,“我不知道,别问我。”
开玩笑,她才不要参合进海雅的事情呢,要是她真的异想天开跑去晋华国找师父了,如今东魏与晋华皆陈兵十数万在边关,渤海王惹一身通敌的臊不算,她也别想好过。
海雅苦着脸,还伤感地摇头:“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温先生他也许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
温西腹诽,师父的记性很好的,就算他十年前在路边施舍过的乞丐都记得模样。
海雅肩头一跨,又问道:“你之前去渤海,同那凤仪公子在一起,怎么现在还住在陈王府中?发生什么事了?”
这也不好同她细说,温西只得道:“机缘巧合而已。”
海雅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非要到刨根问底的地步,她只是有自己的忧虑,又道:“我听说陈王为人狭隘,且又睚眦必报,旁人得罪了他,他便要灭人九族,你要小心些哦。”
这个旁人究竟是谁啊,温西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陈王行事她不好评说,总归有他的理由,但也没有到这种程度吧。
“陈王他……他还好吧。”温西想了想道,“没有那般了,他还挺……”温西说着却觉得有些形容不下去了,她想到之前陈王装成冷疏竹的那模样,一会儿眉目皆冷令人胆寒,一会儿又笑面虎一般同渤海王谈笑风生了。冷疏竹其实并不这样,他一直都是淡淡的,不管是生气还是开心,也都十分的含蓄,那陈王的性格究竟是怎样呢?她还真的不好直接以一言结论,温西想着,忽然有所感悟,是他面对着不同人,可以摆上一副任何不同的面孔。
海雅也没有很是在意陈王究竟是什么人,所以也不在意温西口中的描述,她现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之中,她的少女之情,正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而她倾慕之人,与她可能再不能有联系,连见面都几乎不能。
温西有些气闷,扭头看向水榭窗户外边,这水塘并不算宽阔,水面离对岸顶多也就三丈宽,对面是小小的石拱桥,雕花造型十分的婀娜,桥边又是几间小小的静室,花草遍植,秋来菊开,也分外雅致。
温西忽然打眼瞧见那处一丛花后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面貌中正的年轻人温西不认得,但另一个穿着鸭青色锦衫的年轻公子,竟是杜少珏,温西无语,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