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西又斟了杯茶,上前递给她。
她接过茶,那冰凉的杯壁挂着一层潮湿的水滴,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下,“他说,他这些年,去过中洲南北各处,就连远在晋华国的昆仑城都曾拜访,不免多了些见识。某一日,他在一处小村庄借宿,庄中富户家中有位女儿,也在是六月暑天之时,感了热风,病了好些时日,时常反复,不知为何,那一夜忽然又病急了,富户来不及去请城中的大夫,闻得他是个大夫,便派了家人相请,汤药先生去看了,觉得那脉象与病态与我姐姐一般模样,他因我姐姐之死,对此病有些犯怵,不敢下笔开药,向富户荐了附近大邦之中他正要去拜访的一位名医。”
“富户救女心切,立刻令家人漏液前去相请,后来,那位名医被请了来,开了药,不过五六日,那位小姐就好了,汤药先生大为佩服,求了药方来看,却发现同自己当年给我姐姐开的药差不许多,并无什么特别高明之处。”芳娘说着,看向温西。
温西问道:“难道是因为药材不同?”
芳娘摇头:“都是些寻常的疏风解热的药,药材好坏,不过增减罢了。”她止住温西要问出口的话,继续道:“那大夫开的药并无什么不同,只是他的治法却有不同,他同富户说,若是要救女儿,务必要事事听他的,半点不能违背,若不然大罗神仙难救。”
险恶用心()
芳娘又道:“他请富户收拾出一间洁净的屋子,窗框钉死,只留一扇进出的小门,日夜派家人把守,除却父母至亲,还有那位大夫,任何人不得进出,那小姐吃的药也都是大夫亲自煎好送去的。”
此等治病,真是闻所未闻,温西大感惊讶,一般热感风气,都是要透风透气才好,这大夫反其道而行,不知是何缘故,她问道:“那事后汤药先生有问为何要这般治病吗?”
芳娘点头,“他问了,那位大夫说、他说……”芳娘说到此处,舌尖有如僵住一般,难以出口,她面上露出些苦痛之色,良久才道:“他说,病表是热感无疑,只是心中被缠了魔障,她那是情苦,故而妄思,还有些险恶用心,才日渐沉重的,若要治好,不得见任何外人才罢。”
“险恶用心!”温西已然震惊。
芳娘握紧了茶盏,久久不曾饮下,“我姐姐的死,天知地知,还有一人知晓,我却没有半点法子,只有去问一问他的良心罢了。姑娘,我不知你今日为何而来,因何问及此事,此事说出去,没有人会信我,还会伤及我姐姐的品行名声,我只能说到这里,算是为她申一申冤屈,表一表心迹。若非她情入骨髓,何至于这般死去,若非她情至血肉,他怎能用此卑鄙之法害她性命!”说到最后,芳娘几乎悲愤。
温西已然木然,她所说的那个卑鄙之人,是了明?!
无人知晓沐川城外仙源山中,那数间简陋至极的经舍中几时多了一位修行得道的僧人,那山寺并不迎香客,平日里也少香火,早些年若是寻人打听,只怕还会被指错了路途。
僧人参禅悟道闲暇,也只是种几株茶,栽几棵花,或有远方不知何时结识的朋友,来下上一盘棋,品上一壶茶。
时光减却,渐渐的,人们也晓得了山中有位不俗的僧人,天下文人或有立身庙堂扬名立万的,也有归隐山林修身养性之人。自古文人都有归隐之情,故而皆高看隐士一眼,僧人言谈风雅,博知古今,正是有当世高贤之风,就算不与人结交,却也有了名僧之名。
了明甚少出山门,也无心去扬名,他的品行与情操都可为人敬重,温西细嚼此事,满心疑窦。
“情死……情死……”温西坐在马上,忽地问一旁的鸦,“鸦,你有喜欢的人吗?”
鸦一愣,继而摇头,“情能乱心,不曾。”
“唉……”她说得很对,温西觉得自己的心此刻就很乱,不知为何,她想哭,一种可以超越生死的情绪似笼罩了她的周身,她是如此爱着师父吗?每当论及“情”之一字,不免心痛难抑。
温西忧伤不已,亦低落难言。
回到仙源山下,温西未曾上山回静水禅院,却是去见了住在山下一处农庄的玄尘。
玄尘正在指挥燕儿晒药,满院皆是清苦气息,他瞧见温西,道:“正巧,我且要去寻你。”
温西推了院门入内,问道:“道师有事?”
玄尘拈须道:“未知那人给的方子效用如何,贫道有些不大放心。”
温西将不良生的药方给玄尘的时候,他犹豫了许久才用上,他本对自己的医术极为自负,却拿血饮术与温西吃下压制血饮术的毒药束手无策,已经抓着头皮难受好些天了,这时候不良生送来的一张药方,不啻于在嘲弄他引以为傲的本事一般。
只是他不好拿温西的性命赌气,将那药方斟酌了再斟酌,还是用上了,只是效用如何,他还待观察。
温西走到院中,在简陋的竹椅上坐下,将手搭在石桌上,玄尘亦在她对面坐下,秉眉探脉许久,随后他对燕儿道:“小大姐,劳驾去我房中将架子上那小瓷碗拿来。”
燕儿放下活计去拿那瓷碗,温西狐疑得看向玄尘。
玄尘撇撇嘴,等燕儿取来那小瓷碗,他又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一排银制的针刀剪锥亮光闪闪。
他拈起其中一枚小巧的银刀,看了看温西,又打量打量指尖的小银刀,温西被他的看得发毛,忍不住想要缩回手,不想玄尘动作更快,手起刀落,温西指尖顷刻崩出滴滴鲜血,玄尘立刻拿小碗接住。
“道师!你!”鸦一时惊诧,等她反应过来,短刀已经出鞘。
温西有些吃痛,皱了皱眉,道:“道师,你提前说一声也罢。”
玄尘半点都无愧疚之色,道:“十指连心,贫道出其不意些,你也少些疼痛。”
鸦收回刀,黑着脸,抱着手站在一旁。
温西无奈,只得问道:“道师为何要取我的血?”
玄尘未曾明言,只道:“自然不会教你白白痛这一回。”
玄尘看小瓷碗中已经滴了不少温西的血,便又掏出一瓶药,洒在温西指尖的伤口上,那伤口渐渐止了血流,温西拿巾帕裹了裹,闻见药味,忽然狐疑地看向玄尘,“这药……”
玄尘有些尴尬地假咳两声,小心翼翼地将盛了血的小瓷碗收起。
“这是我师父从前配的金疮药的气味。”温西奇怪,玄尘如何会晓得这金疮药的方子。
“金疮药无非是那么几味药嘛。”这药是两年前骆铖受伤那次温西给他用的药,玄尘觉得药效不错,研究研究自己也配了些,这倒也无伤大雅,只是不好告诉温西往事,玄尘含糊过去,便问道:“怎得忽地想来找老道?是你苦口婆心,那了明和尚仍不为所动吗?”
温西想起来意,她是想要问玄尘一些事情,却不知道如何措辞,犹豫了又犹豫,才问道:“道师,有什么病,是不能见人才能治好的?”
“不能见人的病?出水痘?”玄尘想都不想直接道。
温西无语,便道:“是要关起来治的。”
“关起来……”玄尘见温西面色郑重,便不胡说了,却问道:“你这么随口问,老道纵然医术高明,也难以猜得,总要告诉我表象如何,病势如何,是何症状才罢。”
痴人痴病()
玄尘精明,温西知瞒他不过,只是此事只怕甚有内情,温西实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道:“是看起来像热感风气的病,只是一直反复,最后慢慢油尽灯枯而死,还有一例一般症状的病症,大夫将病人隔绝在密室,不令外人瞧见,却治好了。”
玄尘听着这般含糊的言语,眉头却一挑,他想了想,问道:“丫头,你所说的病人,是不是都是女子?”
温西见玄尘神色,似有些隐晦之处,她便觉此事或能以此解开,也不再隐瞒,点点头:“是。”
玄尘看看一旁的侍立的燕儿和一脸防备得盯着他的鸦,道:“九姑娘,小大姐,二位不如回避回避?”哪有人这般说得直白让人走开的,燕儿身份低微,不敢置喙,鸦知晓这道士的脾气荒诞古怪,不预惹他不快,只得向院外走了去,站得不远不近,面却朝着小院方向。
等二人走了,玄尘才同温西道:“丫头,老道不知你为何要问这病,此病有些不妥之处,老道本不应告诉你的,只是你今日特意来问,想不是因为平白觉得有趣一时好奇罢了,故而我也不瞒你了,这病……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温西眉头已然如同绳结一般深深起皱,“人为?是毒?”
“不。”玄尘叹息一声,道:“此病,只需一个小小的引子,便能夺人性命,而病人明明知晓再病下去,是死路一条,却也难以抽身。这病,很是阴毒,最为悲哀无奈之处,病人是自愿而死,甘心而死。”
温西瞠然,她不懂,“这是什么病?”
玄尘看着她,道:“这是痴人的痴病。”说着,他面露几分渺思,道:“丫头,老道年岁不小,尚算有经历见识,至今数十年,虽见人世卑劣,也有存于良善,这世上,恶人不多,好人不多,多的是不好不坏的人,行的不好不坏的事。”
温西听得出玄尘并非在卖关子,此事,想必真的触动他的心情了,她道:“道师请说。”
玄尘便又道:“但贫道也真的见识过几桩事,明白了什么是恶,是歹毒,是泯灭人性,事情已过多年,贫道想起,还不免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这其中一桩,便是与此病有关。”
天气晴热,温西却从玄尘的话里听出了几许冷然。
“那桩事我不必细说,丫头,我只问你,若是有朝一日,你最爱之人,最为信重之人将你背叛,你明知爱而不得,却还赴汤蹈火之时,你该如何?”玄尘直视她的眼睛。
温西一瞬怔然,“我、我……”她会离开吧,她还没有面对背叛的勇气,没有可以牺牲自己的情怀,她其实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不会……”温西不太确定得道,她无法面对师父的“不爱”,更何况背叛。
玄尘却深深地叹息了,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温西,她什么都忘了,关于管溪的一切,包括她的牺牲,这也是个痴人。
玄尘没有一定需要她的答案,他又轻叹道:“红尘之中,何曾有几段花好月圆,多的是痴缠怨恨罢了。”
“此病,便是由痴而来,情起相思,相思不见,便有相思之症,你所说的那大夫密室救人,便是切断了病引,快刀乱麻,干干净净,他治的并非是病,而是人,用的也非是药,却是手段。”玄尘靠在竹椅背上,满心沉重。
温西听得亦是有些痴了,“治病治人,用药非药……”
“病因心起,自然不能只开治标的方子了。丫头,这病,是缠绵于心的情境,却比任何毒药还要致命,若是有一日……你懂得了男女欢好,食髓知味,便也会欲罢不能,难以解脱了。”玄尘的眼睛微微瞟了瞟温西的脖颈,这些时日一直光洁无痕。胥长陵给她下的迷魂术,与这病其实同出一源,那是海外方术,不知何时传入中洲,只是能够运用自如的人少之又少,说来其实也简单,不过是在痴人的心中种下一枚欢喜果,吃下一口,便难以拒绝第二口、第三口……直到身心沦陷,至死不能,这些话,他一个出家人,如何明明白白告诉一个女孩子?
玄尘又叹,温西想是有几分明白的,只是她未曾真正体会过,不曾明白胥长陵手段的可怕之处,而胥长陵也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他只是一直握着风筝的线,放得近些远些,都由他说了算罢了。
性情使然,玄尘纵然不曾说得太过,言语还是有些直白,温西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脸红耳赤起来,但容不得她害臊,她定是要问个明白的,“那、得这病的人,是如何死的?”
玄尘低低同她说了几句,不过寥寥数语,温西面色大变,继而手脚发凉,目瞪口呆。
“不、不会!”温西看着玄尘,难以置信得摇头,“他不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人?你方才所问,想是与那了明禅师有关吧。”玄尘问道:“丫头,你了解他吗?他从何而来,为何在此,以他的见识与名望,是能够安心陋室之人?世上是有看穿红尘的冷心之人,但看他院中的那一缸莲花,却不是了断得了的尘缘,只怕这比丘是菩提有树,明镜蒙尘,拂之不去,心魔自生!”
玄尘话语铿锵,字字见血。
温西只觉被一道急雷劈过,她全然不能思考,只是看着玄尘,随后握起了拳,“我要亲自去问他!”
玄尘却拍了拍她肩膀,“他用这种毫无痕迹的办法杀人,想是要隐藏什么,一个需要杀人隐藏的秘密,你觉得你问出口之后,能得到什么回答?”
温西颓然无比,她实在太受打击,她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原来也隐藏着不同的面目,从前的她,到底没心没肺到了何种地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小院,怎么走向仙源山那间禅院,路很长,很是湿滑,但静水禅院的四字终究出现在山路尽处。
温西在院外站了许久许久,佛香袅袅而出,山风徐徐清凉。
了明禅师()
她最后还是伸手,推开院门,大殿外的院中,一身青灰僧衣的了明站在莲花缸旁,对着花苞初绽的莲看得很是专注。
“回来了?城中可曾见到故人?”他没有看向温西,却知道她正在走来。
此情何其美好,温西那本来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些,她是同了明说要去沐川城中寻访昔日友人才下山的,她张张口,干裂的嘴唇如同撕裂一般打开,“未曾见到。”
“想是缘分未到吧。”了明转头,看她笑了笑,“万事皆缘,缘分到了,天涯海角亦不算遥远。”
这般淡淡言语,微微笑容的僧人,如何会是冷心冷血害人之人?
温西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苦痛,“和尚,你的有缘之人,是谁呢?”
了明仰头,想了想,才笑道:“和尚和尚,出世出家,已经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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