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在此时,摄政王此刻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我活了这么些年,越来越觉得人世的纠葛,真是太有趣了。”
胥长陵眉头微蹙,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桌几与酒盏,风吹枝叶,漫天清响。
他面色忽然一变,这里两张椅子,赫连青霜在等着他,那日他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条可为他操纵的丝线,他为此一直在等着他,等着他来到这里,等着他失神失意之下离开他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
逍遥苑中湿气弥漫,温西蜷坐着,发丝还在滴着水珠,
水边走来一个人,穿着暗色的衣衫,仿佛是融入了这般夜色之中。
这里不该有人来的。
温西没有逃开,也没有起身质问,她只披了师父的外衣,里面几乎不着寸缕,她只是将衣衫往脖子上拉了拉。
那个人蹲下了,在她面前。
“你若是想要离开,我可以带你走。”他道。
温西的眼眸有些垂下,她好像是没有留下的理由,但离开……
她看了看眼前的人,她之前便已经见过他,却忘了他是谁了。
他伸来手,拭去了她面上好似不经意落下的泪水,叹息道:“哭成这样,你被伤了心了吗?”
温西摇摇头,道:“不是,只是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心痛,忍不住落泪。”
他轻道:“那看来我以后还是少些在你面前出现的好。”
温西咬着唇。
他的手指却划过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嫣红无比,他似有哀伤地问道:“为什么不……”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手握成了拳。
他看到了一切,温西忽然喘息,有种被一眼看穿的窘迫,她看着他,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力,而她的目色也终究黯淡了下来。
他却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温西没有挣扎,只是紧紧盯着他。
随着他口中一声唿哨,天际有拍翅声来,是鹰,他跟着鹰,飞速地离去。
……
当胥长陵如风般迅疾地掠回到逍遥苑的水边的时候,一片浓雾之中,还是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觉得心似乎瞬间被挖空了一大块,
“骆铖!”
*
三日之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出了两河州夹道,在乌蒙山之东,与一小队商队汇合,凭着这群色目人的商队出入关口的路引,再北上出了五凉关,而他们前脚才出了关口,后脚守关的军士就接到了从严守关口的命令,尤其注意年轻的一男一女同行。
温西坐在车中,透过车帘,静静地看着车外马上一身胡服,满面大络腮胡的男子接过一张纸条细看,看过之后,他回头看了温西所乘的马车一眼。
温西垂下眼。
递上纸条的是一名也是胡装的女子,她压低声音道:“须如孙在鬼哭窟一直等着殿下,事情不得再耽搁下去了。”
这乔装成了满面粗糙大汉模样的正是骆铖,他凝神细想了想,问道:“杜羽可有消息传来?”
女子回禀道:“就五日前的那消息,杜将军想必还未过镜水。”
骆铖望向西方天际,太阳渐渐开始落下,昏昧之中,原野的风一阵接着一阵,似永无停息之时。
骆铖道:“莲心,你们在鬼哭窟数日,可曾遇见其他人?”
这女子一身干练,正是骆铖手下一位能人,数年来她来去陈边与漠西之北,深知长衍道内外局势,听得骆铖这般问,她摇摇头,随后面色微然一变,道:“不曾。”
曾经答应()
鬼哭窟本是葛伯朵的老窝,自他去了离江源,鬼哭窟留守人等有限,不久被另一支马贼占据,但自莲心带人将他们赶走,月余不见再有人前来,连个探听消息的老鼠都没有,这些杀人越货之徒为何突然间好说话起来了?
莲心之前一直悬心骆铖的安危,未曾留心,此刻想来,大有不妥之处。
她忙道:“殿下,属下再令人四处留心,多加些人手各处探查。”
骆铖道:“你带人速去鬼哭窟,照常布置,再给雀传信,令他不必急着赶回定裕关,让他想办法去小泉城一带探一探胥长陵的金乌军动向。”
莲心称诺,又问道:“殿下不去鬼哭窟了?”
骆铖将手置于唇上,凝眉细忖,胥长陵太过镇定了,温西被他带走,这三天来晋华境内并无多少布置,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孤身前去苍城,除了前去找温西之外,还见了一个人,赫连青霜,那人的立场与目的都令人难以捉摸,不过此次若非他,他并不容易这般顺利带出温西。
赫连青霜还与他说了一句话,关于燕丹凰的。
骆铖却想到了他之前一直着重布置的灵依国旧址之事,忽然并没有这么焦急了,他道:“我先去林东。”
莲心便道:“那属下传信给范老板令他派人接应殿下。”
骆铖摇头,道:“不必。”若是此事也在胥长陵算计之中,他必要从长计议了。
入夜,遥遥星空之下,商队一分为二,莲心带着数人沿着长衍道西去,而骆铖与数名随从就地休息。
篝火炙烤的干粮传出了香气,随从奉上给骆铖,骆铖接过,起身向独自一人坐得有些远的温西走来,越过她的肩头,将吃食递给她。
温西扭头,接过之后道了声谢,便默默啃了两下。
骆铖看着她单薄的肩头,这三日,她不曾问过他是谁,也不曾问他们将要去何方,好似一切都不关心。
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也露出她脖颈处未曾褪尽的点点红印。
骆铖的手不由捏紧,随后转身离去。
温西听着他走开的脚步声,剩下的又是一片宁静的夜,她并不在意要去何方,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师父身边,那包裹着令她痛苦的情与欲的错乱,实在令她透不气来。
她仰头,这天下,其实真的很大,她去过许多地方,也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满天星光,不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他处看来,是否与这里一般模样。
她展开双臂,听着风习习而来。
第二日,阳光未曾升起,一行数人向着东方而去,骆铖依旧作胡商装扮,温西不曾在车中,而是坐在马上,带着朝露的清风沁人心脾,她闭目,将手扬在了风中。
前方一路坦途,有种可以通向天涯的无垠,温西忽然露出些笑意,她自己低低笑了数声,忽地一挥鞭,马蹄高扬,直向前方而去。
随从们皆一惊,看向骆铖。
骆铖微微摇头,他一直看着温西越来越远去的背影,好似一道风,一片云,轻盈地不似人间之物,她就这般远去,没有片刻回头。
骆铖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中空空如也,没有可以一丝一毫能够挽留的丝线。
他们之间,早已经没有任何牵绊,只有存于他记忆中,那曾经有过的些微的心情,也被他自己放开了。
温西已经离得极远,只可见路尽那边,一个隐隐背影。
骆铖忽地也一挥鞭,向着前方追逐而去,随从们想要跟上,然其中一人却拦着其他人,道:“照常行路吧。”
温西催马跑得飞快,她的发丝已经很长,一路飞驰,发带早已脱落,她却毫不在意。
骆铖骑马挥鞭已不太能追上她,他干脆掠身而起,弃马奔行,他如同一支箭般迅疾,闻得风声在耳边猎猎。
当他与她的距离渐渐拉近的时候,他又一提气,跨上了她身后的马背,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握着她的手,接过了缰绳。
温西依旧不曾回头,她的颊边露出些笑意,大喝一声:“驾——”
骆铖一挥鞭,马速更急,几乎要飞一般,温西张开嘴,听着自己的声音零落在了风中。
阳光渐渐升起,遍野如金。
温西松开缰绳,将双手高高举起,放声大笑。
然风直入咽喉,忽然间呛得她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骆铖慢慢将马停下。
“咳咳咳——”温西咳得满面通红。
骆铖将她抱下马,温西手扶着马鞍,咳得将头都埋入手臂。
骆铖看着她,轻轻笑了起来,“傻孩子。”
温西等喘过了气,扭头去看骆铖,忽然大笑。
骆铖莫名。
温西却将手指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本来贴着一大把络腮胡,放才他一阵疾奔,又催马飞驰,那胡子落了半边下来,显得好笑至极,温西笑得捧腹,咳嗽又起,又笑又咳,几乎又透不过气来。
骆铖顺着她的手指,摸了自己脸上一下,捋下来一把胡子,自笑起来,又见温西狂笑不止模样,忽地靠近,只是看着她。
温西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面上的红潮未退,又闻他的呼吸声近在眼前,她撇开脸。
骆铖却是抬头,取下她身后马鞍下的一只水囊,递给她。
温西愣愣接过水囊,骆铖便又翻身上马,将手递给她,道:“走吧。”
温西回不过神,骆铖附身将她一提,温西便侧身落于马上,骆铖控着缰绳,不急不缓,日色正好,算不得炎热,也刚好拂去了夜的寒意。
“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到哪里呢?”温西喃喃,不像求一个答案,只是自语。
骆铖低头,温西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目迥然,一直盯着前方。
“你希望到哪里?”他问道。
温西摇摇头,“还没想好。”
“是么……”骆铖轻轻吐出口气息,握紧了缰绳,“若是有一天,你想好了,告诉我。”
温西仰回头看着他,骆铖目光已经向着极远的前方了。
“为什么?”
骆铖轻道:“因为我答应过……曾经答应过的……”
温西听着他的话语中有无数的惆怅。
“曾经……”她重复着,略略皱眉,“我不记得。”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他轻道。
温西还要问,却被他用手指挡在了唇前,“嘘——”
他的手一指,天际一行雁,飞越而过,留下阵阵雁鸣。
温西看着飞翔的大雁,天高云阔之间,无拘无束,不由看地呆住了。
她不由探身向上,将手高高举起,想要去触摸那般不羁的灵魂,直到大雁远去,消失于天际,她才收回了目光。
她回头,看着骆铖,忽然笑了,晨光初洒,满脸明媚。
骆铖不由想起那年,那夜,烟花之下的那句诗。
错误()
*
两日之后,林东已近在半日之外,前去探路的属下飞奔回来,秉道:“殿下,前方一里之外,有打斗过的痕迹。”
骆铖皱眉,此处是东魏巡军过处,近日瑶洲并无异动,打斗从何而来?
他不由拉快了马,一行人赶路便有些迅疾起来。
不过片刻,便至那打斗的所在,骆铖下马,亲自蹲下查看,这一片地方不大,并无尸首,看地上血迹也不像有死人,但查看四周足迹,双方估计各有十余人。
林东为边市,如今边关局势虽紧,但除却定裕关之西,战火未曾漫延至此,且西来的长衍道还算顺畅,东边的广济道亦是有商队往来,林东便是北漠入东魏唯一比较宽松的关口,故而人口庞杂,事端万千,时有争执,但大都在城中市中,这城外的打斗,除非是有马贼或者偶然胆大过日向河的突利人了。
骆铖直起身,接过随从递上的巾帕擦了擦手,道:“林威,你快马先一步入城,去见仰北长干营守将王安。”
一名身材高瘦的青年人拱手得令,跨上马飞快而去。
另有属下上前道:“殿下不打算知会仰北刺史吗?”
骆铖摇摇头,“孤仪仗明面上还在束城,此地离庞原郡近了些,图鹿王可还在三百里之外。”
温西站得不远,闻着风中飘来若隐似无的血腥气,一瞬有些蹙眉,心口有些发闷,她不由捏紧拳,恐惧一般后退了数步。
骆铖转身之时才见她脸色如纸苍白,上前将她拉上车,对着车外道了一声“走。”再立刻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内外的气息。
温西低着头,一下一下呼吸,每一次都沉重无比,骆铖手扶着她肩膀,轻唤道:“殷、……温西。”
温西闻声抬起头,看着乔装地满面胡须地骆铖,眼中却透出忧虑之色,她一愣,这眉目之下,有着关怀与不安。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只是手指抬起,却又停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是不是欠过你什么,未曾还清?”她不太记得了,只是觉得这双目中的含义,令她不能直视,欠人未还的,可能是钱财,还有可能是情。
骆铖摇头:“我们已经两清了,若非要追究,是我欠你的。”
温西淡淡点头,垂了了手,道:“我没事,方才只是……过一会儿就好。”
骆铖便将她松开。
温西坐着,一直盯着自己的指尖,她盯了许久。
“方才……那个地方,有一方人,可能是来自离江源……”温西轻道。
骆铖不解地看着她。
温西张张口,“我曾闻见过同样的血的味道。”她觉得头疼,但那种腥甜的气味仿佛刻在她的血肉之中挥之不去,她想再想想——
骆铖已然震惊,猛地打断她,道:“这都与你无关!”
温西愕然抬头,骆铖面色晦暗,隐有怒意。
她呐呐地道:“是……”
骆铖却忽然心痛,两年前的一切,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只有痛苦吗?也许胥长陵做的是对的。
他长长地叹息,随后放缓了些语气,道:“那些并非好事,你莫去想了。”
“我只是……”温西紧紧抿唇,再不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看出骆铖的怒意与不安,是因她而起。
骆铖只觉骤然无力,若非她如今心门都已关闭,他真的很想问问她,一点一滴,刨血剐肉一般问清楚,究竟是管溪的死给她带来的绝望,还是她本心中早已深藏了绝望,才能够那般断然的把自己送入一条死路!
然到底无话。
一种深切的哀伤与无奈填满了骆铖的心中,他可面对千军万马,却不能对着面前这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