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形精致生动,就连面上的神态都描摹得极其细微。栖迟低眉微笑,“王如今,可否信任栖迟?”
众将本该大呼不可,但见识过栖迟方才的能力,皆胆战心惊,不敢高声。而似君墨、慕嵩那样有地位兼实力的人,也都选择了静观其变。
“若能让我重归神位,我愿赠众卿每人一只风灵兽,以谢王恩。”栖迟抬手,指尖的一缕烟雾忽然飘离,化为一只青鸟朝人群展翅飞去。
众人哗然。风灵兽亦是由烟雾而生,但却是有具体实像,可变幻任意同一大小之物。风灵兽在风城内已近乎灭绝,传闻之中,也只有他栖迟操控过它们。
百年前栖迟因何受到囚禁,无人知晓。众人虽惧怕他的风神之力,但此宴上他确实未曾杀人,威逼利诱之下,也都动了让王解除禁令之心。一圈下来,反对声寥寥。
慕忘抬眼,带着压迫的目光,“你既救了慕央,孤便恕你此次私闯宴会之事,暂复你风神之位。但如果,”慕忘顿了顿,气氛又紧张起来,“你胆敢再祸乱风城,孤一定亲手,将你送回降神殿!”
“是。”栖迟恭敬道。
暗处一人通身锦衣、披金戴玉,但缩头探脑的举止完全毁了他眉宇间的富贵姿态,此人正是慕家掌事慕嵩。而一旁还站着他年轻的女儿慕锦,她正钦羡地望着前方的慕忘。
慕嵩生平虽胆小怕事,但也极为精明。他的双眼晦暗不明,看栖迟的目光有些忌惮。如今慕、君、司空三家的分立之中,再添一个栖迟,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变数来。
周遭温度因栖迟之前放出的寒气而骤然降低,司空焰全身本就湿透,此刻冻得手也微微颤抖。慕忘突然脱了玄色华服,在众目睽睽之下,披在了她身上。那暖人的温度欺了上来,她顿时愣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眉间还隐着一丝忧虑,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换在往日,司空焰必然会推开他,但此刻若是在众人面前生事,反而会给司空家添麻烦。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只好继续僵硬地站着。
“多谢。”他轻声耳语。淡淡的香气闯入她的鼻吸,她还未回过神,他的身影已走出许远,“今日到此为止。”
一旁的慕锦静静看着司空焰,目光中透出几分不适。
双镜阁中。
四周一片黑暗。
苏幽
是谁苏幽感觉自己没有丝毫重量,飘浮在一个混沌的世界中。连他的意识都是最原始的状态,不愿思考,没有回忆。闭合的双眼宛如受到神明轻吻,柔软而安宁,无法睁开。
然而奇怪的是,无需睁眼他竟也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黑暗之中,有个人影正环绕着他,若即若离。在他耳边有风丝丝滑过的声音,还夹杂着谁低微的呢喃,他的鼻息中渐渐混入一种奇异的香味,令苏幽本就不清明的意识又向下陷了两分。
苏幽是谁在呼唤谁
一切再次暗下去
清晨的风城笼罩于一片凉爽的空气里,红叶张张铺开,在尚未苏醒的大地上叠起人们的美梦。赏清轩内,慕忘正用雪白的丝绢缓慢擦拭着他的古琴,几次不经意的触碰抖落下三两滴轻微的颤音。
灰色烟雾从香炉中散出来,轻飘飘地挂在风中,栖迟用他细长的手指不断拨弄着自己的发梢,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丝灰气黏着另一丝。他双眉颦蹙着,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十分苦恼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话音还未落,远方就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栖迟大人一大早在思量些什么呢?”慕央一身淡色映入眼帘,黑色长发如瀑布倾泻而下,一步一缓地朝着慕忘身边走去。
慕忘抬头看了一眼,冷声责问道:“不是让你好好呆在静安阁思过吗,何时许你出来了,一会儿又不知要闹腾出什么来。”
“昨日我又不是故意的,宴会上没人陪我说话,闷都闷死了。”慕央吐了吐舌头继续道,“我想去看看苏幽哥哥。”说罢她又靠近香炉,仔细盯着栖迟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氤氲,竟冰凉入骨。“柔如绢丝,凉如霜雪。”慕央的嘴角微微上扬,“还是栖迟大人有趣些。”
栖迟也轻轻笑着,双眼微微眯起,“是吗”
君府的竹林本也是一片宁静的景象,可总有些细碎的声音喜欢打破平静,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墙头上翻了下来那团白毛在竹林中绕来绕去,轻车熟路地跑到林子边缘。眼前是一个开阔的武场,司空焰正拿着把剑在武台上对着个木人厮杀。
“温绥。”司空焰停下手中的剑,朝着竹林轻轻吐了两个字。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从林子中走出,有些兴奋道:“焰儿,近来如何?”
“不太好。”司空焰想起慕忘那张脸,便用力朝木人身上砍了两下。
感觉有戏。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邀约道:“风谷花开,不去看看吗?”
“我要练剑。”司空焰无奈地说,“师父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我要是再不好好练,怎么能继承师父的剑法。”司空焰抬手又是一剑,在温绥眼前晃来晃去,“手中无剑,又怎可护风城无忧。”
“得了吧。”温绥终于听不下去了,撇撇身上的枯叶和污秽道,“和君墨呆久后你也变得文绉绉了。”
司空焰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将剑垂下,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司空焰最近身边诡事迭起,虽说都与她无甚关系,但却又如天定巧合般让她见证了一切。比如这些天风城的气候沉闷异常,池中许多锦鲤莫名死去;又如昨夜的宴会上,从栖迟意外出现,到帝姬落水,苏相昏厥同样是事端不断。
温绥深知司空焰心思细腻,怕她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便解释道:“也没什么,是你要找的啊——”话到一半,温绥突然感觉腿部被什么鬼东西给缠上了,整个身体顿时猛地一缩,将那东西踹了出去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五章 未央尘梦(2)()
不知过了多久,苏幽才逐渐恢复意识。房中空无一人,他吃力坐起,感觉全身酸痛,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可那种感觉又十分真实。那涌入鼻息的香味分外清晰,依旧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正准备起身,却猛然发现自己右脚脚踝侧竟爬满了藤蔓图案,牢牢印刻在他身上。这是——风神藤!
苏幽整个人随之一震,昨夜之事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难道”他心中涌上一股恐慌,瞬时起身冲了出去,“慕央——”
苏幽用力扯开房门,气流急急划过他的脸颊,风将衣尾吹得乱飞而起。就在房门开启的那一瞬间,目光尽头的石道上,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孩正牵着慕忘向他走来,苏幽的动作瞬间停滞在那里慕央?
慕央看到苏幽从房里出来,便立即松开手跑上前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袂。
“苏哥哥,你终于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苏幽内心诧异,慕央的意外落水、自己的昏厥,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和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风神藤眼前的谜团又膨胀了一圈。苏幽俯下身摸了摸慕央的头和肩膀,确认她没受伤后才放下心来,道:“没事吧?”
慕央低头看了看,又转了一圈。
“我没事呀。”说罢她又嘟起嘴道,“难道你还希望我出事么?”
慕忘也走到二人的身边,对苏幽道:“怎么神色如此慌张?”
“苏哥哥,你别担心我了。”慕央晃着他的手臂,解释道,“昨夜是焰姐姐及时把我救了上来,所以无碍。结果回来一看,反倒是你晕倒在地。”
“我也不知何故,不过料想无事。”苏幽摇头,面上的神情却变得更加凝重了
“你不是说最近总心神不宁的,一定是操劳过度罢。”慕央转头看向慕忘,抱怨道,“哥哥,你就别拿那么多事儿压他了。”
周围突然一阵风动,地面悄然浮起了灰白色烟雾。慕忘神情严肃道:“好了,如今苏幽无事,你也可放心了。回去吧。”
“哥哥!”慕央撇撇嘴,还想讨价还价,却对上慕忘不容商榷的目光,只好将话憋了回去。她轻轻晃了一下苏幽的手,小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苏幽安慰道,“我改日再去看你。”
慕央走后,地面上的灰白烟雾才彻底冒了出来,互相缠绕几回,渐渐聚成人形。栖迟对苏幽行了一礼,“见过苏相。”
苏幽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慕忘,一语惊人道:“栖迟大人是王故意放出的吧?”
慕忘的双眸不惊不喜,嘴角却起了笑意,“噢?”
苏幽缓缓道来:“一者,栖迟与外界隔绝已久,降神殿既能禁锢他百年,何故会突然失效?能进入禁地的,只有王一人。这几年来,王暗中进入降神殿的次数,可是尤为频繁。王屡屡亲临禁地,竟然没有发现囚禁栖迟的灵力结界遭毁,是为不慎。”
“也许是他趁孤不注意,利用了孤呢?”
“王不是这般大意之人。”苏幽继续道,“二者,王熟悉栖迟的身影是以雾为形,周遭起雾的时候,王就应该察觉有异。可王却足足等到栖迟凝成人形,在席上飘了一圈,方才出手,是为不察。”
慕忘还想开口,苏幽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者,如今栖迟既能出现在此,料想王定是下令解除了禁令。作为风城之主,这般轻易地信任一个拥有风神之躯、灵力超群的人,是为不智。”
慕忘深呼了一口气,眉间松懈下来,似有无奈之色。自小和眼前这人斗智,他从来就没赢过。好在他如今是风城的国相,否则,他可有得头疼了。
“王是愿意承认,是精心设计让栖迟在众人面前立威。”苏幽眉眼平静,嘴角微微扬起,“还是愿意承认,自己是此等不慎不察不智之人呢?”
“看到了吗?”慕忘对着一旁的栖迟道,“这便是苏相的能为。”
栖迟笑道:“栖迟自愧不如。”
“事后拆迷,已是先输了一招。王倒是将这局面搅弄得更加复杂了,可曾想过之后要如何落子?”
慕忘悠然道:“反正如今木已成舟,孤想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你的事了。”
苏幽干笑一声,“王倒是撇得干净。”
“不然,要你这个国相做什么?”慕忘嘴上依旧不饶人。
“不过”苏幽神色重新凝重起来,“我未料到的,还有一事。”苏幽说着,缓缓撩起的衣角,露出了洁白的脚踝和藤蔓图
其他二人皆是一惊,慕忘沉声道:“风神藤?!”
君府。
“温绥——”
司空焰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手中的剑几乎要划过他的鼻尖,温绥赶忙往后一躲,心想这焰儿疯起来也挺恕�
他定眼一看,司空焰原不是朝着他来,而是扑去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君梦泽!
温绥脸色顿时煞白一片,原来方才他竟把抱他大腿的君梦泽给踢了出去他自知司空焰最疼君梦泽了,这下别说约赏花,自己不被打成朵花就谢天谢地了。温绥解释的话还未出口,君梦泽“哇”地一声就眼泪鼻涕齐下
“喂——别哭——别——”温绥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我的苍天啊
君梦泽被温绥这一踹,霎时飞出老远,好在只是皮肉有些擦伤。不过,他却是被吓坏不小,一个劲地哭不停。司空焰尽力讨好也无济于事,只好阴着脸看向一旁的温绥。
“我这我又不是故意的。当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才这么点大。”温绥拿出拇指和食指,笔画出几寸的长度,“现在比我本体都要高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劝住他。”他一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巴不得赶紧撇清这个调皮的主儿。
君梦泽却一点也不给他面子,哭得更加凄凉起来。听到“本体”二字,司空焰突然想到什么,半眯起眼睛盯着温绥。温绥感觉周身一股凉意,似乎意识到了她想干什么,大声哀嚎道:“不是吧——”
司空焰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昨日宴会上,我带了些某只狐狸最喜欢的红叶糕回来,我可以考虑给你一片。”司空焰摆出一根手指。
“呸!士可杀不可辱!”
“两片。”
“狐也是有尊严的”
“三片。”说罢,司空焰为了阻止温绥再讨价还价,顺手把剑抵在了他脖子上。
“成交!”温绥咬咬牙,终于屈服。拼了!
他很快变回了本来面貌——原来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君梦泽看到一团白毛出现在眼前,果然逐渐止住了泪水。白狐对于未见世面的君梦泽来说自是新奇无比,他悄悄地朝温绥那挪了两步,愣愣地盯着他。
温绥眼中闪着无比可怜的情动,他见君梦泽呆看了好久,似乎没有对他下手的意思,心下顿时松了口气。然而,这只是欲取而按兵不动,君梦泽怕他跑走故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待得温绥放松警惕时,君梦泽突然一下就飞扑过去,差点没把温绥给压死。
君梦泽把温绥抓在手中,从地上爬起来,乐得咿呀咿呀直笑。温绥可就惨了,被他抓得两眼翻白,一个劲地哀嚎着:“别掐别掐——”
君梦泽抱着白狐反复玩弄,贴着柔软的毛在自己脸上使劲蹭着,刚才掉落的眼泪全都黏在上面。司空焰见君梦泽总算安定下来,也松了口气,重新练剑去了。
风中飘过几片竹叶,司空焰的挥剑声划着气流一一穿透它们。天地又回到茫茫寂静中去,只剩下某只白狐的双目中还透着无尽的绝望
在慕忘与栖迟的注视下,苏幽走至墙边。
他轻身一跃,便上至树梢,右脚落在枝上,竟然纹丝不动。顷刻间,他飞身一点,又透空而下,来回轻松自如。看来,苏幽成为风神后,灵力果然强大了不少,步伐愈发轻健,踏空步水也如履平地。
苏幽深知降神殿所预言的风神并无他的名字,只得解释道:“今日醒时,便见此印。”
“到底怎么回事?”慕忘眉间深收。
栖迟低头想了片刻,才道:“其实,风城史上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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