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该是我做东的,冷老板远来是客。”方菱花回应的也是客气。
“这偌大的上海滩,人来人往,应该说咱们都是客。方老板祖籍哪里?”冷韵戎这一句看似问的无心。
方菱花却被问住了,祖籍哪里?她自幼是被人卖到戏园子的,这样久远的事情到哪里记得去?
“我的祖籍是山东兰陵。”冷韵戎自我介绍了起来,“后来就跟着家人要饭到了北平,家人都死了,我一个人到处流浪,最后一个学校的教员收留了我。这个教员说,他们有个女儿要是没丢应该也是我这样的年纪,流落在外,真是可怜。”
方菱花听听故事,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多想。这个年月兵荒马乱的,丢个孩子,走失了人口那都是家常便饭。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冷韵戎找她,找了这么多年……
关于这件事,应当追溯到苏郡格还在北平燕京女子师范上学的那个时候。
方瑜轩是苏郡格的老师,他的妻子庄老师与他一同住在学校宿舍里,但是庄老师从来都不给学生上课。
有一次,方瑜轩和教务长吵了起来,所有的学生都跑去围观。
隐约中听到教务长是嫌弃庄老师住在学校里,从来都不上课,白吃白住。
还有一次是方瑜轩的房间里传出来打斗的声音,后来就在上课时见到方瑜轩脸上有抓痕,于是大家都说方瑜轩老师怕老婆的。
再后来,苏郡格搬到学校里住宿舍。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突然就听有人喊叫,然后就看见有人在校园里乱跑。
最后就看方瑜轩找人帮忙,原来是庄老师跑丢了。
苏郡格虽然不个自找麻烦的人,但是像这样的事情她就算不想知道,那也知道了大概。
原来庄老师是点精神不太好,因为他们丢了一个女儿。本来两个人都在学校里教学,可是自从孩子丢了之后,庄老师就精神有些失常,偶尔犯病,方瑜轩一面给学校上课贴补家用,另一面还要照顾精神失常的妻子,也是辛苦。
这回庄老师又大闹一场,人也跑丢了,学校里住校的人都跑出去帮忙找了。最后在小河边找到了庄老师,她正披头散发的在冰冷的河水里疯狂的找着什么。
方瑜轩二话不说,当即跳进河里把她给捞了上来。
齐腰深的河水这个时候还是冰凉沁骨的,庄老师在河里也是不老实,到处乱扑棱疯狂的打骂方瑜轩。
苏郡格披着衣服和一众同学老师站在河边看的那是惊心动魄,可是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方瑜轩伸手劈在了庄老师的脖子后面,她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人昏了过去。几个老师才帮忙给抬回了学校。
那个孩子就是跟着庄老师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走丢的,丢的时候才两岁多一点。
曾经庄老师一度觉得孩子是掉进了河里,后来在河边守了十多天,上游下游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人影。
有人说曾见过一个人抱走了一个小女孩,就在没有下文了……
此后的日子,庄老师清醒的时候就和正常人一样,在自己的宿舍里给一些与方瑜轩关系好的学生上课。
就是那个时候,苏郡格跟着庄老师学会了小提琴,学会了认识五线谱,还有简单的法语。
庄老师——庄莹,其实她正常的时候是一个非常安静女子,算不上长得有多么漂亮,但是那份沉稳,那份才情,让所有的人都会为之倾倒。
天意弄人,却为什么让这样的一个人丢了孩子?
至于冷韵戎,那是一个杨光明媚的下午,她们在庄老师的宿舍里排练合唱,有一个人站在窗边伸头探脑。
方瑜轩绕到校园外,找到了他,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把他偷偷的领到宿舍里,给他擦洗干净。
庄莹一下子就愣住了,这孩子这样的年纪,不就是她丢的孩子吗?
小男孩的头发那么长,到看不出是个男孩子了。
“你回来了?菁华,菁华……”
思念太深,错认他人。老天爷为什么这样的戏弄她?
“娘……”小男孩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在她的怀抱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一句。
那年冷韵戎十来岁,若是方菁华没有丢,他们是差不多的年纪。
壹玖贰·落花水香茅舍晚()
恰在此时,傅含秋花招百出,为了把苏郡格弄回家她是费尽心机。
方瑜轩倒霉就倒霉在那天安排了几个学生在自己的宿舍里,和庄莹一起给她们排练合唱。
这样的花边新闻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傅含秋直接找到教务主任那里,说是方瑜轩勾引女学生。
这脏水泼的真是让人无力抵抗。
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起都站在房间里,自己的老婆还在旁边钢琴伴奏着。
教务主任虽然对于庄莹的事情有些介意,那也只是因为她的病,害怕会影响到学校的教学。可是对于这样的脏水,教务主任的解决办法虽然委婉,却也实用。
他说:“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方老师无非是个就地免职,可是苏小姐的清白该怎么保证呢?闲言碎语自然不会少的……”
好在傅含秋也不是个傻子,她还指望着和安家亲上加亲呢,这样的低级错误可不能犯。
于是息事宁人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她傅含秋什么人物,怎么着也得让方瑜轩吃个大亏。
校方责令方瑜轩离职,搬家。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苏郡格而今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她前脚离开学校回家与傅含秋对质,后脚方瑜轩一家就离开了师范学校。
以后的日子,天各一方。
这个当时还没有从愣子改名为冷韵戎的男孩子,跟着他们夫妻俩饥一顿饱一顿的一起漂泊在北平城中。
方瑜轩靠着微薄的稿费养活全家,愣子也就帮忙做些粗活。
庄莹的病虽然大有起色,可是毕竟元气大伤,在一个寒夜撒手人寰。后来又因为躲避战乱冷韵戎与方瑜轩走散。
人啊,其实还是娇气的。在方家这几年,冷韵戎饥一顿饱一顿,衣裳也是补丁落补丁,可是与他来说,那是一个家,无关贫富,只关情义。
后来的他漫无目的的游逛在偌大的北平城里。以前,他偷过摸过,可现在让他偷他都伸不出去这双手。因为方瑜轩给他讲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某天又看到人贩子偷孩子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有事干了。
方家丢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一点点的信息都成为他找人的动力,十几岁才进戏班子,他得比别人付出多少的努力才能成个角儿。
天可怜见,终于,让他找到了她,相会在花花世界的上海滩……
他不用去证明什么,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一定就是方家的孩子,一定就是那个方菁华。
她长的不像庄莹,女儿都是随爸爸的,那桃花眼和方瑜轩一样一样的。
冷韵戎要承认他最初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去找她,可是见到她之后,他必须承认他有点喜欢她了。
算不算爱情,还不知道……
更让冷韵戎闹不明白的是苏郡格,他到底该不该恨她,或者到底该不该谢她。如此的无巧不成书,冷韵戎倒是可以释然了,苏郡格间接的帮他和方菱花拉近了距离。
很多事,何必计较太多?而今能找到方菁华就已经是要感谢上苍了。
苏郡格无意之举竟然也就好像是赎了罪过。
剩下的就看冷韵戎怎么一步一步的接近方菱花,甚至带她回北平,若是再能找到方瑜轩那真的就是皆大欢喜了。
在个人看来,两个剧社的合演不过是个人恩怨的圆满结局。但是在整个大上海看来,这恨不得是历史性的跨越。
而无疑的是苏郡格成为了这个历史性跨越的缔造者,她还真是觉得自己忙活这么久了有了如此的成就感,心里都有点飘飘然。
累了一天,苏郡格回到房间里,刚想放下手提袋,整个人就被抱在怀里。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齐昱。
“……”
就这样屋子里一阵寂静,寂静到就像没有人一样。
苏郡格确实有点累,胳膊也被勒的有点疼,稍稍动了一下。
“别动……”齐昱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有点撩人心弦的感觉。
“怎么了?”苏郡格还是心软了。
“……就是太想你了……”齐昱这话说的可怜巴巴,苏郡格不动恻隐之心都不行。
可是他这话却说的太没有道理,他们每天都见面,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何谈思念?
壹玖叁·知荣知辱牢缄口()
最终还是让齐昱的一句“我想你了”把苏郡格给镇住了。
同在屋檐下,他们除了睡觉时都在卧房。同在饭桌上吃饭,用的不是同一副碗筷。同在一张床上睡觉,盖的不是同一张被子。
这样的冷战,也真的是闹够了。
苏郡格握住齐昱交叉在自己身前的双手,渐渐的感受他的温暖。“我也想你了……”不由自主的吐出了这句话,苏郡格也有点惊讶。
最近她真的是太忙了,忽略了他,心里的内疚与歉意,早已经把上次他对她的粗鲁给抹除干净了。
“对不起啊,我新官上任三把火,确实忙了些,你最近不是也很忙吗?”苏郡格的话确实是温柔了很多。
齐昱没有多说话,就是继续把她抱的更紧了一些。
的确和她所说的一样,他最近也是很忙,可是以前他就不忙吗?似乎没有过清闲的时候吧!
胶州湾那边日本人和德国人拼了命的在海上打个没完没了。
韩德喜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就只能干看着这两边的外国人打的热火朝天。
逼急了,就只能向齐昱求救。
齐昱也是无奈,他这边虽然算不上什么风平浪静,但是多少也算相安无事,可是多少也是嗅到了一丝的血腥味儿。
上海历来都是情报中心,齐昱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心里有数。依据现在的情况,德国人绝无胜算。
可是不论哪一方胜利都算不得光荣,毕竟这是中国的地盘,凭什么洋鬼子要来争?
毕竟不在齐昱的管辖范围之内,他是鞭长莫及。要是依着他的脾性,他绝对会来个坐收渔翁之利。可是韩德喜这个货色,就是个龟孙子,胆小的要死,谁也不敢得罪。
齐昱寻思着这个山东估计都要出麻烦。
好在北洋政府那边态度勉强过得去,没有什么表态,也就说是不认同,不支持。
特别是和苏淳严去了几通电话,岳父的态度和他出奇的一致。暂时只能是静观其变,斗得越狠,越是两败俱伤。
至于到后来最好是有人接手,齐昱觉得这个人情还是卖给自己岳丈的好。再说了,北平离山东还是近些,便于掌控。
……
诚然,齐昱的忙已经成为了固定模式,苏郡格的忙却让他有点无措,一时难以适应。
苏郡格也实在是懒得动弹,就这么由他抱着。要是搁在平常,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由吻开始,而后一路折腾到床上去。
可是她如今累的,就算是有这个心劲,也没这个体力了。
其实就这样抱着挺好,她也觉得温暖,反而踏实许多。
而齐昱就算是想有下文,也是没了奈何,只能随了她去。
齐晓突然兴奋的推门闯入,还大喊着:“嫂嫂,谢谢你,陆老师说那个消炎药真的有用……”
看到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拥在一起,齐晓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实在鲁莽。
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一声,退出了房门外。
齐晓一走,齐昱这才放开了苏郡格,问到:“什么消炎药?什么陆老师?”这样的问话,显然是带着醋意的。
他的思想里一定是苏郡格又不知道在外面招惹了什么别的“祸端”。
特别是这个“祸端”有可能又是和林承有关。
苏郡格当然有必要解释一下,而且还有件事也需要告诉他。
“我们学校的陆老师的丈夫王先生是个摄影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拍到了一些东西,被人追杀,还中了枪伤,我恰好知道了,她需要一些消炎药,于是就从原来剩下的军用药品里找了一部分托齐晓给她送去的。”
齐昱听完皱了一下眉头,这些应该都不是重点。
苏郡格接着往下说:“关键是他就是在小姑父的报社里工作。”
季志成?
“这个王先生叫什么?”齐昱真的开始感兴趣了。
“好像就是叫王岚。我记得我确实看过他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过。”
“我知道这个人,胆子太大,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齐昱似乎没有太多的怜悯,他绝对不会忘了上次记者招待会上苏郡格回答的那几个问题,让他的颜面差点扫地,都是拜这个王岚所赐。
不由得自嘲,一遇到苏郡格的事情他就斤斤计较到分毫不差。
还记得有一回他初出茅庐的少帅身份也是被王岚逼问到成天留恋夜总会,花天酒地的有失少帅水准的时候他齐昱还没有这么生气的记住王岚呢。
“你的意思是,这个王岚这回捅的娄子更大?大到非灭口不可?”齐昱认真的看着转身过来的苏郡格。
“我想你是该查查小姑父最近都在忙什么了。还记得上次小姑说过小姑父外面有女人,大吵大闹过,那个时候你就该放在心上。”
壹玖肆·晓来清镜添白雪()
真的没有想到苏郡格还是这样的一个会闲操心的人,曾几何时,她总是想把自己和这家人的关系摘的干干净净。
而今看她这样严肃的讨论关于别人的话题,甚至还嫌弃齐昱对于小姑父的事情关心太少。
齐昱苦笑,他这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
本来想是想着要不要仔细问问,却又怕招来苏郡格的嫌弃,算了,还是还照着她说的,去查查吧。
齐昱果然没有想到的是季志诚这个人在外面养的那个小情妇,真的是大有来头。
藤�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