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郡格看着对面的人,深色的墨镜将他整个五官遮去了大半,只剩下薄唇和方正的下巴,却不知为什么叫人看的有点面红心跳。真的是多日不见,心如撞鹿的激动。
“老夫人。”邵震领着艾丽斯也跟着迎了上来,很是主动的搀扶住了傅含秋。
“也辛苦你们了。”傅含秋到底是年纪大了,从在美国就不怎么舒服,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她自然是吃不消的。
“上车吧,旅途劳顿,赶紧回去休息一下。”齐昱立即安排车辆,他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跟苏郡格一聚。这会儿人多,他突然也觉得放不开了。还当着傅含秋的面儿,是需要有些避嫌的。
一路上两个人都故作镇定的眉来眼去,齐昱虽然坐在前排,可总是时不时的回头看苏郡格,要不然就是透过后视镜目不转睛的瞧着她。傅含秋将一切尽收眼底,怪只怪她这个老太婆夹在中间甚是碍事。
好容易挨到了住处,齐昱还要忙着安排傅含秋,所以总是没有那么及时跟苏郡格卿卿我我,难免心急。
“行了,行了,我要休息一会儿,你们也都去歇着吧。不用管我,等我睡醒了,自然去找你们,都赶紧走吧。”傅含秋明白他们两个的心情,于是立即赶人。
看着他们两个关门离去,傅含秋一脸的欣慰,喃喃自语道:“恪深,你该安息了,放心吧,他会对郡格好的……”
刚刚关上傅含秋的房门,一转身,齐昱就把苏郡格整个给抱了起来。
苏郡格在他怀里低声埋怨:“干嘛啊,还有别人呢,放我下来。”
齐昱只当耳旁风,压根不会理会她,径直抱着人就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该打,怎么又瘦了?”齐昱宠溺的刮了一下苏郡格的鼻梁。
“有吗?我看你才是该打,看看眼角这个伤疤,离眼睛这么近。”苏郡格手指抚上齐昱眼角,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印记,跟成人小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小,好在现在已经愈合了,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发现。
“那么咱们扯平了?”
齐昱一吻堵上苏郡格的红唇,缠绵悱恻到密不透风……
长久的分别,此时相逢那就是干柴烈火到不能自已,苏郡格被折腾的全身散架,窝在他的怀里就那么一直傻笑,听着他的心跳,此刻特别踏实。大半年的分离,她日夜担惊受怕,现在看着他平安无事,说心满意足真是一点也不为过。本来有一大堆的话想问他,想跟他聊,可是这会儿却什么都不想说了,就这么静静的相互依偎,甜蜜美好到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如果永远就这么下去该多好……
“辛苦你了,宝贝。”齐昱把玩着苏郡格发梢。
“还好,给你看看照片,这是佑申。”苏郡格伸手在床头柜的手提袋里拿出来一张照片,上面的小孩笑的可爱无比。
“这小子,感觉比齐齐还像我。淘不淘气啊?”齐昱捏着照片一脸的幸福。
“能吃能睡,倒是比那两个乖很多,喜欢笑,成天乐呵呵的。比着那个时候两个孩子一出生,我就手忙脚乱的好多了。可能是因为你不在,所以他也懂事些吧。”苏郡格跟齐昱脸贴着脸,一起看着这几张照片,有的是佑申自己的照片,有的是全家的合影,还有的只是小孩子们的,每一张大家的喜笑颜开,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又温暖。
“……”齐昱突然眼前有些模糊,自己战场上流血都不流泪,这会儿竟然看了几张照片就情难自已。最温暖的地方总是留给家人的。
“等仗打完了,就把我们一起都接过来吧,孩子们也像你,佑申只认识你的照片,还没有见过本人呢。”
“好……”
齐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他真的怕自己说漏了嘴,谭芷檬的事情,到底该怎么给苏郡格张口,他还没有打好草稿。
而且,这一仗什么时候能打完,他心里没底。承诺变成了一纸空文,他也只能敷衍了事。
“再睡会儿吧,做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肯定很累了。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叫人安排。”齐昱唯有找点别的话题来说说才觉得对得起苏郡格。
“吃烤鸭行吗?”苏郡格伸了伸懒腰,确实累的不想动,但是肚子饿也骗不了自己,嘴巴也馋了,还是想吃点好吃的,又环视了一下房间里乱糟糟的东西,还有这一地的衣服,她又不想叫别人看笑话,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不想睡了,还有那么多的东西没有收拾呢。”
知道她内敛的性子,于是齐昱主动下床准备收拾东西,“交给我吧,你安心再睡会儿,等烤鸭送来了我叫你起床。”
“好。”苏郡格浅咬了一下嘴唇,脸上飞晕,不好意思的答应了下来。
“母亲说要给我父亲烧周年祭,你看合适安排一下吗?回山东的火车方不方便?”苏郡格看着齐昱在床边来回的收拾东西,她难得这么心安理得的躺在被子里这么清闲。
“准备什么时候去?我安排一下。”齐昱头也不回的答应,照旧忙活着将散落一地的衣服给收拾利索,行礼也一一摆放妥当。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问母亲,合适的话,就提前些吧。毕竟我们还要赶着回美国。”
这话一出口,齐昱就不由自主的停了手里的活儿,回头看着苏郡格,恨不能从她身上看一个窟窿出来。
“还是着急走?”齐昱不经意间就讲实话问出了口。
“孩子们都在美国呢,这边又乱的要命,我不放心。”苏郡格解释的也是心情忐忑。要是没有孩子,她一定会常伴他左右,别说是战场,就算是刀山火海也相随到底,可是,她总不能将孩子都推给了白琳就这么跟着齐昱,实在是说不过去。
“也好,那就住上一个星期吧。到时候我再派飞机把你们给送去美国,也许,过几天仗就打完了,我可能就把母亲和孩子们都接过来呢。”
“那样最好了,省得坐飞机坐轮船都要把人给累死了。”
她笑的很是轻松,却不知道此时齐昱心里百转千回的考量。
他盼着她来,盼着她来了之后就能让她吓退谭芷檬,可是这表面上看是两个女人的争执,其实暗中乃是权力的角逐,人心的猜忌。国内乱成这个样子,美国起码不是战场,还有三个孩子等着她回去。
齐昱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是留,是送,他为难的简直不成样子。
叁柒零·瑞香亭下寒成阵()
蓝的叫人想入非非的天空,一点云丝都寻不到。四周是青灰色的院墙,还有已经落尽枯叶的枯枝,院子里扫洒干净,苏郡格目光从这里移到那里,陌生而又熟悉。怀念与感慨并存,她倒是不知从何说起了。
傅含秋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喝茶,这里的所有物品,摆放的和当年一样,她睹目思人却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茶水太热,还是因为天气太冷。
“安董事前来拜访,人在门厅了。”邵震一路小跑的过来回话。这几天都跟着苏郡格和傅含秋,齐昱忙的时候,他负责全权照顾。
“好的,我们这就过去。”苏郡格看了一眼傅含秋,见她也点了点头。
安楚辰花厅中颇有些坐立不安,他环顾四周,这里还是当年的苏府,一点都没有改变,多年没有踏足,却是故人依旧,故景重逢。远远的看着苏郡格搀扶着傅含秋走进,安楚辰那一霎那有些晃神。若干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苏郡格那个时候稚气未脱,清丽可人,傅含秋给自己介绍她。
至此之后,两个人关系便从陌生变成了朋友,后来,后来,又形同陌路……
“安董事。”
“老夫人,夫人。”
“快坐吧,别这么客气了。”
突然的重逢,竟然不知从何处开口了,安楚辰跟她们寒暄完,竟然有些语塞。他主动的拜访,自然也是不能只客套客套就算了。然而看着苏郡格的样子,他就知道,齐昱应该没有把谭芷檬的事情告诉她,要不然怎么就这么的甜蜜淡然,显然她跟齐昱久别重逢是将这相思之苦开解的十分到位。
“呃,最近回来有什么安排?用的到我的地方,不用客气,只管开口。”安楚辰捡了一个最合适的话题。
“准备周年祭,去一趟山东。也就这两天启程了,然后从山东回来的时候就准备回美国了。”傅含秋转而又问苏郡格,“是这样安排的吧?”
“是。”苏郡格点了点头,“美国那边还有孩子,我放心不下,还是要尽早回去。”
“是,这样安排也挺好的。最近战事吃紧,齐将军要是没有时间,我陪着一起去山东吧,正好有一批货还需要走一趟火车,咱们一起搭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好不好?”安楚辰的态度殷勤到,让人难以拒绝。
“要不然等齐昱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吧。”苏郡格还是委婉的拒绝了。
“我倒是觉得可以。”突然就听到了齐昱的声音,引得三个人一起回头,恰好就看到了齐昱迈步进门。胳膊上搭了刚刚脱下的大衣,手套还正摘着,寒气跟着他一起扑面而来,齐昱面带微笑看着安楚辰客气的过分。
“回来了?”苏郡格见到齐昱就不由自主的微笑,自然而然的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大衣,顺便掸去灰尘。而齐昱也侧目温柔地看着她,温情脉脉的叫人羡慕。
安楚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能自己体会个中滋味,郎情妾意,琴瑟和鸣,他却只能慨叹自己情深缘浅了。
“我恰好最近特别忙,安排好了火车也不方便离开,安董事有空又顺路,那就劳烦你了。邵震跟着,我也放心。”齐昱将这件事全部托付安楚辰,而且借口甚为恰当。毕竟战时,他身居要职,时时刻刻都不能擅离职守。
这借口真是冠冕堂皇的让人信以为真。
安楚辰嘴边挂了一丝冷笑,看来齐昱还没有想好怎么给苏郡格交代,他来这么一套,无非是缓兵之计。
斜睨齐昱一眼,安楚辰故作平静,客套道:“不用客气,应该的。”而后站起来身来,理了理衣襟,拿了礼帽,“那就明天可以吗?方便的话,一早我就来接你们。”
“好的,辛苦了。”苏郡格交代下人送安楚辰出门。
齐昱和邵震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苏郡格跟着齐昱回到房间里,看他帮着自己收拾行李。突然就一把把他从身后抱住了,那么紧,把齐昱勒的透不过气来。
“郡格……”齐昱低声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回应。就只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恨不能都撞在了自己的背上,还有些生生的痛感。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良久,连呼吸的长短甚至都没有改变。
“要见章戍州吗?”苏郡格终于收住了心情问齐昱。
“是。巧了,他约的时间,是后天,我不能跟你们去山东。”齐昱解释,有些苍白无力,可是也是实情。眼看着一场大战,就要打响了。
“没事,我知道。”
齐昱转过身来抱住苏郡格,跟刚才她抱住自己的时候一样紧实。心里却想:郡格,原谅我……等你从山东回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当然,也许接下来的一场大战,我身赴国难,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第二日,安楚辰如约来接人,齐昱站在门口微笑送行,就这么看着安楚辰将苏郡格接走,他心中突然的苦涩和欣慰,一并涌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怎么就会爱上她,现在强迫自己放手又这么的难?
曾经,约翰·李那样对苏郡格,他抑制不住的愤怒,可现在,别人的男人把她接走了,他却如此的平静。
自己都难以理解自己,后来想想,应该是她跟在自己身边受的委屈太多了,自己看着心疼。
安楚辰从车里回头望了好几次,直到这条路转弯,他都看到齐昱在那里站着,慢慢的身影从大变小,再到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再看看苏郡格,她静静地坐在车里,闷不吭声,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外。再看看一旁闭目养神的傅含秋。
安楚辰忽然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有听傅含秋的安排,那么急功近利,也许,现在的苏郡格应该不会成为齐昱的妻子。
倒是是自己那个时候对她太过迷恋,以至于差点失去理智。
苏郡格其实是个慢热的性子,他借着给她送书的空儿,慢慢的也是可以培养出感情的,可是当初怎么就昏了头脑,没有细水长流。
一步错,步步错,错上加错,将错就错。最后,覆水难收……
齐昱没有给苏郡格摊牌,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给苏郡格说明齐昱要娶谭芷檬的缘由?
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情,他掺和进来合适吗?
有种错觉,他和苏郡格,傅含秋,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的冬天。那个时候她是一件妃红的呢子大衣穿在外面,下摆处露出一节相思灰的裙褶,一双黑色的皮鞋套在脚上。
杏眼清澈见底,看人都是直击心灵的感觉,虽然是淡淡的笑意挂在脸上,让人只觉得她并不热络,也有些敬而远之。
她那年才十五岁,本不该是这样的气质,也不该有这样的为人态度,冷漠淡然到让人不敢轻易接触。可安楚辰看在眼里,就是觉得她是个颇有威严的,也超乎寻常的严肃。
跟他同校的女生们,每次遇见他,都是娇羞或者妩媚,就是缺她这样的淡然和冷漠。
那时候,他的儒雅含蓄下也隐秘着年少轻狂,面对苏郡格这样清冷孤傲的女子说没有征服欲那是瞎话。
可是到底怎么征服,他还没有想好,一面怕着她,一面念着她。
大约就是对苏郡格这样的敬畏,所以他才会鬼迷心窍,觉得自己总是没有赢得苏郡格芳心的胜算,无计可施就听了傅含秋的安排。
若干年后,他又与苏郡格促膝而坐,其实还是觉得她有些让自己高不可攀,哪怕她现在早就没有了原来北洋军的庇佑,成为普通的女人。
时光厚待与她,从来都不忍在苏郡格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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