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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热闹也算看够了,孙夫明这就准备走人了,可是总招架不住有熟人前来搭讪,他应付的并不自如,本能反应一般的皱了几下眉头,寒暄的叫人又乏味,又词穷。
现在他身处的位置早就让别人不舒服了许久,自己也尴尬,别人也难受。
而今易主,自己不腾地方还等什么?至于何去何从他还真的没有想好,为今之计,走一步看一步吧。
拖家带口的过活就不能想着跟苏淳严一样能远行美国,当然他也没有那样的实力。
江孝全与他是旧识,也只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果不其然,这边孙夫明还正揣着明哲保身,退居二线的心思,那边江孝全就主动靠了过来。
孙夫明想着多少也就是挨他几句冷嘲热讽,自己这张脸皮还是经得起的,算不得大事。
却没想到,人家江孝全是过来笼络人心的。
孙夫明就被江孝全实打实的给惊着了。他被徐泰留在手下,也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而已,基本毫无实权。话说回来,徐泰都没有实权,给孙夫明能有什么样的实权。
批假点卯做薪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活,当然顺便也留意着政府里的人事调动,随时给远在美国的齐昱送点有用的信息,也是顺手牵羊的事。
“我有个差事,非老兄你不可啊!可不能给我打退堂鼓!”
江孝全一脸的义正言辞简直就把孙夫明要给唬住了。“我身边的位子,秘书处总长——就是你了!你的看家本领,非你莫属。”
孙夫明登时惊慌失措,江孝全就看着他手中的酒杯颤了几颤,红酒来回一荡,便知道自己抛出来的筹码应该可以留住人了。
权力对人的诱惑程度之大与江孝全想象的一模一样。
“呃不敢不敢,承蒙抬爱,孙某何德何能竟然忝居此位。”
就连推辞的言语都在江孝全的意料之中。
他那厚重的眼袋随着满脸微笑的褶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不满意?还有别的职位,先紧着你选。”
孙夫明到今天也就四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档口,而且江孝全实在是了解孙夫明的能力,就因为党派之争把这样的一个能人弃之不用,实在可惜。
更要紧的是,他曾经是苏淳严的心腹,还是齐昱的内应。
自己不用,就会有人捷足先登,留在身边自然也就结结实实的给看住了。
“这样吧,咱们也不急于一时,来来来,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江孝全这赶鸭子上架的手段实在是用的高明,委婉到让你心服口服,就这么孙夫明就又成了新政府部门的一名工作人员,办公室与江孝全一墙之隔,便是大声的打个哈欠江孝全也听的清清楚楚。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这样的理念在孙夫明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来回折腾,折腾的他好几夜都不能安睡。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给美国那边去了一封信。
收信人——苏郡格。
孙夫明的密电是在一个多星期之后,苏郡格对照着密码本给翻译了出来,而后又将整封信投入了壁炉里,看着信纸从一开始的挣扎到被燃烧的热烈,最后化为灰烬。
苏淳严此时就在女儿的身后坐着,看着火光一刹之间的明灭,照应在苏郡格的侧脸上。脑子就不自觉的想起当年北洋军时候的事情,这个密码到现在孙夫明还记得,苏淳严内心里还是激动的,说话困难,手指攥成了拳头,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两下。
傅含秋看在眼里,轻轻的用手抚上,以示安慰。她早就从了然于心变得安分守己,再到心如止水。这样的年纪能依靠的人也就剩下苏郡格和齐昱了。
日子平淡,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
她对于苏淳严的照顾也是如此,乱世之中的偏安一隅,能活下来还不愁吃喝就要懂得感恩。
孙夫明这个时候还能想着用原来的密码与美国联系,他心中亦是怀着对旧主的感念。至于孰真孰假,人心隔肚皮,权且是相信他吧。
“我就回信,让孙夫明安心在江孝全身边,万事小心就好,如有需要咱们会帮忙安排接应他的所有家人,您说可好?”苏郡格蹲在父亲的身旁一字一句问的慎重仔细。
苏淳严点了点头,满意的合上双眼,他的精神越来越不如从前,上周在邵震的婚礼上就睡得一塌糊涂,任由周围吵嚷热闹也没有将他给惊醒。后来还是云嫂看到轮椅下面滴下来的水珠,傅含秋掀开厚重的毛毯一看才发现是小便失禁了。
本就重伤落了根,再加上年纪也大了,苏淳严抗得过世事无常,却抵不过时间的消磨,老了就是老了。
苏郡格跟齐昱说了孙夫明的来信,自然也会聊到苏淳严的情况,齐昱沉吟了一下,前思后想琢磨一番之后给苏郡格商量。
“美国这边还是保持原样,孙夫明跟他们联系就联系,不联系咱们也不主动。毕竟他帮过忙就不能端了联系。还有就是章言致的儿子准备回美国,先到北平也需要有人接应,让孙夫明给帮帮忙也是情理之中,别让江孝全赶尽杀绝了,毕竟东北还不稳定。另外给父亲准备一下墓地,提早冲一冲,说不定就好了呢。”
苏郡格听了之后也觉得齐昱的安排自是合情合理,她最近总是懒洋洋的,总也不想动,大约是冬天的原因,人都犯懒了,也就听之任之吧。
“不会是又”齐昱看着她总是迷迷糊糊的想打盹。、
“怎么会那么巧。”苏郡格白他一眼,不自觉的脸上又飞出红霞。可是经他这么一提醒,自己还真是要算算日子了
叁伍壹·云上枯枝白霜重()
冬天如期而至的上海,割肉一般的风自黄浦江上吹来,毫不客气的裹挟着冰碴和寒雨就这么劈头盖脸的顺势盖了下来,即便这里已经是南方,今年的冬天却也格外的冷,冷的甚至叫人头皮发麻。
林承在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只穿了单衣练功,今年却也觉得寒风透骨,练功的时候也不敢大意,跟胡建山都选了一件薄棉衣一起对了几招,也觉得有点招架不住,练了半天头上的汗珠都没有存下一个,干脆就到此为止了。
“真是冷的邪乎,风也太大了。”邓松从外面回来也是不住的抱怨。
“沏壶热茶来,要大红袍,都暖暖身子。”林承紧了紧薄棉衣,还是觉得没有暖和的意思。
胡建山这个时候从外面断了一个火盆来,里面熊熊燃烧的炭火登时将房间照映的温暖非常,三个人都将手掌搓了搓靠拢了过来。
“少爷,今天早上码头的伙计们告诉我,他们见到了一个人,看样子是偷渡过来的。”
“谁?”
“约翰李,就是那个李帮办。”
“还没有整死他,他跑到中国来干什么?”
“我已经派人跟着他了,现在还没有传来消息。就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跟着的人就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报。”
“做得好。”
得到林承的夸奖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邓松颇为得意,甚至有点喜不自禁的意思,憨笑不止。
“赏你的。”
林承递给邓松一个袋子,邓松看了一眼,里面竟然是银元,还有一张当票。邓松当时就热泪盈眶,他初来上海的时候,实在是没有钱,就把老婆陪嫁的一个金镯子给当了,这么多年了,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起过,老婆也时常念叨过,可是他却总是东忙西忙的,一会儿想起来,一会儿又忘记,耽搁的久了再想起来就安慰自己早就已经过了当期,只能就此作罢。却没有想到,林承竟然给赎了回来,且不论什么金钱价格,只是这份心,邓松就能感恩一子。
“多谢承少,多谢承少”邓松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行了吧,办完这件事,明天就放你的假,歇上几天陪陪老婆孩子吧。顺便去当铺把东西取回来吧,我都给打点好了。”林承端了茶杯喝上几口,一口热茶下去,暖水熨帖过五脏六腑,寒气打从心底都被赶了出去,这才觉得从心底里都暖和了。
胡建山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也跟着一起乐呵,他从四川老家出来就这么一路打把势卖艺过活,要不是听说了乔隽瑾的娘嫁到了上海,自己贸然登门才攀上这个远房亲戚,入了一言堂。老天对他还算公平,一家子都因为疫病,死绝了还剩个他,投在如此有情有义的一言堂门下,这是几生修来的福分。
“这样吧,让邓管事今天就休息吧,我去接手这件事行吧?反正我一个孤老头子,无牵无挂的。”胡建山主动请缨。
林承琢磨一下,不过就是跟踪一个人而已,胡建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应该也是经验老道,交给他应该也不是大问题,于是就答应了下来。邓松忙活了这么久难得休息,不仅仅对林承感恩戴德,对胡建山也是铭感于心。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只跟着就行了,有什么情况抓紧回来告诉我,再给你安排一把枪,防身用。”
林承一向做事滴水不漏,他绝对不会为了约翰李这样的事情而损兵折将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还有一件事,最近日本的领事又新来了一个,这几天紧着去看杜莲娥的戏呢,还包场了两三回。”邓松又给林承透露些消息。
“最近事多,小日本也来凑热闹,东北那边他们摆平了,想来上海掺和一脚?”林承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是放松的姿态,反而皱了眉头微微眯了一下眼,后槽牙这会儿磨在一起有点发痒。
“给杜莲娥些好处,让她给盯紧了,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都是这什么来头,官职军衔,打听仔细就行了。”
邓松认真听着,都一一默记下了来。想着他也别休息了,这事还是自己盯上,才能放心些,反正多往家里跑跑,过年多添置些东西,给几个丫头也每人裁上一件新衣服,丈母娘家再多给些年礼,堵上自己媳妇的那张唠叨嘴也就行了。
“金刀门和海龙帮最近都怎么样?”
“挺忙活的,鲁祥龙也没少给好处。”
林承听完自觉自的点了点头,反正镇压游行的事他有没有派人去,都掺和进来了,也就不怕千夫所指,王岚和陆樵都得了消息提前安排好,内心无愧就是天大的安慰。
“杜天坤说是下午跟少爷见面,您说他能来谈什么?”
“估计就是沪升银行呗,安楚辰都入股了,他来掺和一脚也是情理之中,跟白举巽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是,少爷。”
阴冷的风平地而起,卷着旋儿,裹上秋天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跟秋风撤离的枯叶,一起乱舞,东一头西一头的撞着,叫人看的心中骤生凉意。
林承摸了一只烟塞到嘴里,邓松立马跟上点着,小小的火星,一明一灭,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说不清楚的时好时坏,时喜时忧。
他的所有担心,所有牵挂,现在都是徒劳,苏郡格这个名字现在又陌生又熟悉,就在嘴边上念出来苦涩了些,甜蜜了些,还心痛了些。
现在能得到她的消息,唯有从林嫣的信里,只字片语,捕捉到信息也就是“一切安好。”
林承心里安慰自己,那就好,那就好,她是不是还能回来,都未可知,就算是回来了,齐昱在她身边,自己算是哪根葱,哪头蒜?
自己不是早就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可怎么就还是不死心。
他的身边不该缺女人的,杜莲娥,乔隽瑾,还有那个改名叫温婉若的,只要是他想,没有不到手的,可是怎么就没有了这份心思。
要是不怪到苏郡格的身上,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心里还记挂着方菱花了吧。
难得中午开车回来,他一口饭菜也吃不下去,外面的大衣也懒得脱下,就在摇椅里躺着,就着一旁壁炉里的火热,闭着眼睛轻轻的摇着,暖烘烘的都要把人给晃的睡着了。
乔隽瑾悄悄用手指戳了一下没有关严实的门扉,指宽的门缝里就看着林承在那边躺着闭目养神,他好几天不回来,一回来就是这么个疲累的状态,自己那点事都开不了口了,这可怎么好。
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敢打扰他,可是人还在大牢里,她也不能不救,乔隽瑾一向就怕林承,他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更是怕逆了他的毛,万一不帮忙,那不是更糟糕。
“少奶奶,该吃饭了。”下人的声音这个时候却突然在身后响起,把在门口的乔隽瑾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心里一慌,行为就出错,一步就迈进了门里,林承就这么被惊醒了。
不耐烦的寻着噪声瞥了一眼的乔隽瑾,正在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一只手揉捏着额角,再长舒一口气,调整调整心情,耐着性子问她:“做什么呢?”
“该吃饭了,我有件事想给你说,行吗?”乔隽瑾讪笑一下,颇为抱歉。
“说。”林承从摇椅上站起来,将大衣脱了。
乔隽瑾赶紧一步跟上,接过来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那不自然的笑就能看出来,她确实没有求人的经验,一脸的巴结相,却还不能很好的掩饰。
叫人看着不太舒服,却也可怜她的样子。林承没有这个闲工夫跟她啰嗦,就冷冷的说道:“有话就说,别浪费时间。”
“知道,知道,就是你也知道我那个同学,他最近在上海了,因为游行的事,被抓进了闸北的监狱里,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放出来啊?”乔隽瑾知道林承的脾气,她也不敢多废话,干脆利落点,少挨骂。
“叫什么。”
“展华庭。”
“知道了。”
叁伍贰·莫厌緇尘染素衣()
与北方来说,冬天的意义就是寒冷,干燥,萧索,冗长,寂寞,还有深藏起来的等待与蕴藏。
若是说唯一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下雪了,而能在下雪之中更深一步的升华为风雅至极那也就是踏雪寻梅。
谭芷檬自从回来以后,先是躲着谁都不见谁都不理,这会儿就干脆住进了北平北部郊区的凌云寺,翻过这,大包小行李的将凌云寺的三间禅房都给塞满了。
主持碍于谭芷檬的身份也不能�